文/肖忠炜

大年三十，是我们华人传统的“年”。一家人无论多远都在一起吃个饭，聚在一起守岁，喜庆度过。过了这天，就叫“过年”。

小时候，我们家团年是在大年三十的头一天，二十九。我问父母，我们和别人家团年的时间为什么不一致。父亲说，我们的祖辈是从湖北孝感移民到四川，规矩就这么定的。

湖广填四川，是一代又一代的川人口口相传的“传说”。现在有了史学家的考证佐实。当时我们家在西北，不同于清末民初的那次移民大潮，父母是作为大西北的解放者留在本地搞建设的拓荒者。

本地人过大年三十。个别外地人也有二十八团年的。大年二十九团年的，附近熟人中只此一家。一家人的团年显得那么孤独，没有夜空中焰火绽放的璀璨喧腾，缺失此起彼伏爆竹的烘托，却有西北高原那个寒冷的夜晚里最温暖的万家灯火。

斗转星移，时间如沙漏，珍贵的黄金亦随黄沙流散在漠漠风尘中——一转眼就是一生的永恒，天上人间。

父母在，家就是一朵蓬松、柔软而美丽的蒲公英花。父母用坚韧支撑着，兄弟姐妹们紧紧拥抱着聚在父母身边。父母给我们一个家。家，是遮风挡雨，赋予我们心灵幸福与安宁的温暖小屋。

逝去父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心似飘零。那朵美丽而坚韧的蒲公英花在一阵疾风中，四散飘扬。

风中飞扬的每一朵小伞下面都荷载着一颗种子。风雨中蹉跎，阳光下萌芽，随遇而安，落地生根。

时间是最温柔的风，在那些无望等待与无悔坚信之间，我们慢慢长大，长成父母曾经的样子，又给我们的孩子一个温暖又遮风挡雨的家，把爱一代代传递。

生活从来是严肃和沉重的，没有人会因为累而放弃责任和使命。人生，更不是一本小说，人们不会因为一次争吵或者误会就会轻易离散。为爱，人们在一起，不离不弃；为爱，风雨无阻，跋涉千里，也要赶回家里。

今天，大年二十九。几百年前的那些拖家带口，筚路蓝缕，自湖北孝感辗转而来的移民们，他们的悲喜幸苦，希冀向往，都将在今夜的礼花漫天中绽放……

祝爱与被爱的人们：年节阖家欢乐！幸福吉祥！

“瓤皮子”是一种广泛流行于西北几省的一种传统美食，是用面粉经由水揉洗之后，再将沉淀的面粉经过蒸笼蒸熟后，切片加佐料后享食。

在西北几省吃过风味迥异的“瓤皮子”，但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念念不忘在青海吃过的那个“红军婆”老奶奶做的“瓤皮子”。

“红军婆”是当地人对当年红军第四方面军，即由张国焘率领的西路军在甘肃祁连山一带遭遇青海、甘肃、宁夏三省军阀马步芳、马步青、马占魁，（当时俗称“西北三马”）的围剿，全军覆没。西路军中有一个红色娘子团，全部由女兵组成。一个团的编制，战斗单位，应该有一千多人，其中大部分女战士都是四川人。这个团的部分战士被俘后，被野蛮凶残的“三马”当作战利品分配给各级军官当老婆或者小姨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些散落在西北的红色娘子军中幸存的人，被当地人叫作“红军婆”。由于当时“三马”都是回族，故而军官基本是回族，这些被强迫嫁给反动军官的红军，根据回族习俗改变命运变成了“回族”。

我们家门口就有一个穿戴回族服饰的老奶奶，在街边上摆摊卖“瓤皮子”。小时候物质贫乏，能够吃一碗黄澄澄、亮晶晶，嚼在嘴里又黏糯又有弹性的香喷喷的“瓤皮子”，胜过现在吃鲍鱼海参，是一种幸福感特别强烈的享受。

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吃老奶奶做的“瓤皮子”，附近的其他回族妇女做的都没有老奶奶的好吃。经常去她那里吃，一来二去就非常熟络。善良的母亲知道她的身世，经常接济她一些东西，或给她一点粮票，可以用来买当时非常紧俏而配给制的大米。现在依稀记得老奶奶说她是四川巴中哪里的人，说当时十几岁上“洋学堂”，家里也是有钱人。红军在当地发动群众参加革命，她们一批女同学纷纷参加了红军，被编入娘子团。后随军团进入祁连山，男战士战死沙场，她们团被俘虏。女团长因不甘侮辱，坚决不从，被灭绝人性的马匪活活剥皮。为了恐吓其他人就范，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里面倒着石灰，如果哪个不从，就自己往里面跳，被石灰腐蚀灼烧痛苦而死。无数坚贞不屈的女战士就这样在她们面前一批批死去。有岁数小的战士被震慑而屈服，被分配给排级以上军官。被折磨而死，或不堪折磨而自杀的姐妹数不胜数。她嫁给一个回民排长，这个人比起其他军官稍有人性，故而其存活下来，也“随了”回族，生活习俗和本地回族一样，不敢吃“大肉”（猪肉）。她们也完全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中了，除了当地人在背后叫她们“红军婆”，外人是分不清楚她们和当地回族妇女有什么区别。

老奶奶给母亲讲身世，神色平静，娓娓而谈，如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而母亲早已泪眼婆娑。年龄尚小的我，不懂那些繁杂的历史，没有善恶的辨识，只是觉得这个头戴着黑色盖头的回族奶奶，居然是我们的老乡？苍老得如西北山上黄土沟壑般纵横交错。布满皱褶的脸上看不出来一点家乡的春色，一口浓郁的当地土话中亦听不出来丝毫的家乡方言。而母亲是如此伤心痛哭着，在西北凛冽的风中……

作者简介：

肖忠炜，毕业于西北政法大学，工作之余热爱文学和写作，有作品《无名花开》《岁月花语》《观色达天葬》《我遇见的日本人》《那段痛心的往事》《大海里的生命》等见于报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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