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亮熙与谭献
文 / 李蒙惠
光绪十八年(1892 年),半生宦海浮沉的赵亮熙,受朝廷任命外放处州出任知府。彼时他虽已过知天命之年,遍历官场风霜,“五十余年历境多”,仍始终秉持着“问心不负是斯民”的初心。然其在处州履职未及一载,便调任台州。期间,他始终牵挂着处州的百姓民生与文教凋敝之状。光绪二十二年(1896 年)八月,赵亮熙台州任满回调处州,再掌知府印绶。此时他已年近六旬,鬓染霜华,却愈发坚定兴学启民、革新文教之志:乱世之中,文脉不灭,方为民生之望、民族之根。
回调处州不久,赵亮熙便结识了声名卓著的地方人物谭献。
谭献(1832—1901),字仲修,号复堂,丽水谭氏第五代、酱园弄谭宅主人,晚清词坛 “常州词派” 核心人物。其词风清婉沉厚、蕴藉风流,《蝶恋花・庭院深深人悄悄》中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一句,流传甚广,道尽其半生清雅淡泊、坚守治学的风骨。
谭献早年科场失意,同治六年(1867 年)中举后,曾署理安徽歙县、合肥等县知县,后厌倦官场纷扰,辞官归隐,潜心词学研究与讲学。晚年受处州圭山书院之邀,前来讲学,数年间,以渊博学识、严谨学风与宽厚品性,深得处州十县学子及乡绅敬仰,声望日隆。尤为可贵者,谭献早察传统书院 “空谈义理、束缚心智” 之弊,讲学之时,常调整教学内容,融入算术、博物等实用学识,暗怀文教革新之志,与赵亮熙的兴学理念不谋而合。
赵亮熙回调处州后,不顾年高体衰,亲踏处州十县,实地考察文教现状:各地书院墨守成规,学子终日埋首八股时文与经史章句,对实用学识一无所知,思想被牢牢桎梏;平民子弟多因家贫,鲜有识字求学之机,民智未开之状,令其忧心忡忡。推行新学、开启民智的决心愈发坚定,然革新之路步履维艰,最迫切者,莫过于得一位学识渊博、威望深厚且理念相通的学者相助,共撑处州文教革新大旗。
正当赵亮熙一筹莫展之际,身边幕僚与乡绅不约而同举荐谭献,称 “复堂先生学识渊博,心怀革新之志,对书院旧弊颇有微词,与太守兴学之心,不谋而合”。赵亮熙闻言,当即放下太守身段,轻车简从,亲往酱园弄谭宅登门拜访。
当日天朗气清,赵亮熙身着便装,无随从簇拥,无官场虚礼,这份赤诚与谦和,瞬间打动了谭献。二人见面后,不事寒暄,直奔文教革新主题,从传统书院之弊,谈及新学发展方向;从学子培养之法,谈及家国存续之望,句句投机,相见恨晚。谭献在《复堂日记》中,亦记二人相交相得、共论文教之语,足见心意契合。此次相见,二位结为同道,正式开启携手兴学、共匡处州文脉的征程。
初次相谈甚欢,令二人深引彼此为知己。为充分利用公余之时,朝夕交流,谭献遂邀赵亮熙举家移居谭宅,并特意收拾家中西轩雅致屋舍,添置典籍笔墨,专供其起居研学。自此,谭宅深夜,常燃一盏青灯,二人相对而坐,案上热茶与筹备文稿相伴,时而翻阅古籍、探讨治学之道,时而斟酌章程、商议办学之策,五年如一日,未曾懈怠。
谭献应赵亮熙所托,主持学堂章程制定与师资选聘之事。他参考外地新式学堂经验,结合处州地域特点与学子实际,反复修订学堂章程,兼顾传统文脉与新学新知。师资选聘上,更是严格把关,亲赴处州各地,寻访学识渊博、认同新学理念之士,为新学兴办奠定坚实基础。赵亮熙则全力为其保驾护航,统筹办学经费:他积极向上级申请拨款,据理力争为新学争取支持;还多次捐出自身俸禄,补充经费缺口,即便生活日渐简朴,亦未曾动摇。面对地方守旧势力的非议与阻挠,赵亮熙挺身而出,耐心向守旧乡绅阐释新学益处,化解革新阻力,以自身担当,为新学推行撑起一片天。
光绪二十七年(1901 年),谭献迎来七十岁寿辰(丽水习俗在六十九岁时举办)。此时,二人携手兴学已五载有余,莲城书院改建新式学堂的筹备工作渐近尾声,兴学理想曙光初现。寿辰当日,谭献弟子、当地乡绅及同道友人纷纷前来祝贺,谭宅宾朋满座,暖意融融。
赵亮熙放下公务,亲往祝寿。酒过三巡,赵亮熙诗兴大发,当即铺纸研墨,挥笔写下《贺谭复堂先生寿》四章,以诗为礼,盛赞谭献鹤发松姿、学识渊博之风骨,追忆二人朝夕论学、同心兴学之历程,期许未来继续携手,共推处州文教革新。据《丽水县志》载,此诗序文恳切,为时人传诵。
谭献展读贺诗,大为感动。他一生淡泊名利,潜心治学,未曾想垂暮之年,能得一位地方太守如此敬重赏识,能有如此志同道合、懂己助己之知己。谭献当即铺纸研墨,依韵和诗四章,笔锋温润,情意真挚,既珍视这份知己情谊,更表态愿倾残年之力,继续协助赵亮熙推行新学,不负二人同心之约。其和诗跋语之中,亦多感念知己、共勖兴学之语。此次寿宴唱和,被载入处州文教史册,成为二人深厚情谊与兴学初心的生动见证。

四、少微雅集:山水寄情,共抒壮志
光绪二十七年(1901 年)秋,暑气渐消,秋高气爽。赵亮熙与谭献怀着新学 “亲近自然、教化诸生” 之理念,遂决定带领崇正学堂首批学子,游览处州文化名山 —— 少微山,令学子走出书斋、亲近山水,开阔眼界、陶冶情操。
少微山坐落于处州瓯江南岸,距市区东南约十里,景致清幽,人文底蕴深厚,为处州文化名山。当日,天朗气清,赵亮熙与谭献带领朝气蓬勃的学子涉水登山。一路上,学子们兴致高昂,登高远眺,赏山间美景,围二位老者请教学问、聆听典故,山间回荡着欢声笑语。处州青山绿水尽收眼底,秋风拂面,涤荡连日辛劳。
面对山水美景与朝气学子,二人诗兴大发,默契相约,与学子一同联句唱和,赏山水之美,抒兴学之志。赵亮熙率先开篇,谭献从容接句,学子们踊跃参与,诗韵相和,心意相通,场面温馨热烈。此次联句,既有对少微山美景的描绘,亦有对处州文教革新的期盼,更有二位老者同心兴学的坚定决心。
后谭献将此次联句整理成编,题为《少微唱和集》,附于《复堂诗》后,小序中记其同游雅集、相与论学兴学之事。集中诸作,多抒同怀兴学志、共挽斯文衰之意,道尽二人同心推行新学、挽救文教衰败、守护处州文脉的赤诚与决心,为时人所称诵。
时光荏苒,五载光阴转瞬即逝。经赵亮熙与谭献悉心筹备、通力协作,经各方力量鼎力支持,光绪二十七年(1901 年)十月前后,由莲城书院改建而成的处州第一所近代新式学堂:崇正学堂,正式开学。这是处州历史上第一所近代新式学堂,如一束光,照亮处州文教的夜空,打破千百年陈旧学风,为处州文教事业开启全新篇章。
崇正学堂严格遵循新的章程办学,既开设经史典籍课程,守护中华文脉根脉,令学子铭记先贤智慧、传承传统文化;亦增设算术、博物、西学、修身等实用课程,培养学子实用能力,塑造家国情怀,彻底打破传统书院 “重章句、轻实用” 之弊,令学子走出八股桎梏,窥见更广阔的世界。
学堂开学的消息传遍处州十县八乡,各地学子慕名而来,无论家境优渥与否,皆能在此平等求学、追逐梦想。一时间,崇正学堂学子云集、书声朗朗,生机盎然,彻底打破处州文教长久的沉寂,文教面貌焕然一新。
对此景象,赵亮熙挥笔赋诗,记开学之盛,盛赞书院更张新规,贤才赖以启蒙,革除旧学积弊,以新学开启民智。谭献则撰有《崇正学堂记》,文中称道赵亮熙力主新学,自己襄助教务,二人朝夕论学五载,默契相投,学堂之成,实乃同道同心之功。字里行间,无邀功之意,唯有对兴学事业的赤诚与坚守。
世间之憾,莫过于同道知己未能并肩至终,心中理想未能圆满实现。崇正学堂开学不久,光绪二十七年(1901 年)十月,谭献因病在处州病逝,享年六十九岁。这位一生淡泊、潜心治学、赤诚育人的学者,未能陪伴赵亮熙走完兴学之路,未能见崇正学堂培育出第一批英才,未能见新学在处州遍地开花,未能实现 “共挽斯文衰” 的同心之约,着实令人扼腕。
谭献的离世令赵亮熙甚为悲痛。他继续推进新学革新,亲自打理崇正学堂大小事宜,即便身体衰弱、阻力重重,亦未曾懈怠。直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 年),病逝于处州知府任上,以一生坚守,完成使命,守护处州文教火种。
赵亮熙曾赠谭献诸多诗文手稿,多为诗作与论学心得,字里行间皆为论学交流之迹、兴学思考之念;谭献亦为赵亮熙收藏的典籍题写多篇跋文,据地方札记记载,其中一篇盛赞赵亮熙嗜书好学、心怀家国,寄托对知己的期许。可惜,这些珍贵手稿与跋文,因谭献猝逝未及整理,又经后世战乱与岁月侵蚀,尽数散佚,成为永久之憾。
百年流转,世事变迁,处州山水依旧,少微山文脉绵延。当年的崇正学堂,历经百年沧桑,发展变迁为如今的丽水中学,桃李芬芳,培育无数英才。
赵亮熙与谭献的故事,没有被岁月尘封,今天,依旧能在处州大地上,传递跨越时空的力量,激励后人传承文脉、坚守初心,令当年播下的文教火种,生生不息、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