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昨夜来的。悄没声地,像怕惊扰了谁的梦。起初只是疏疏地几点,打在窗上,若有若无的;后来便密了,沙沙的,像蚕在啮桑。我醒来时,这声音还在,绵绵地,仿佛一夜不曾停过。窗玻璃上淌着细细的水痕,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一片湿漉漉的灰。
新年才过去十天。初几头上,这小区里是何等热闹呢。孩子们在空地上放烟花,火星子溅到冬青丛里,吱吱地响;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进出,脸上红扑扑的,带着酒意;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飘出笑语,混着油烟的香。可是现在,都静了。那些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雨声,不紧不慢地,填满了所有的空。
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人对于雨雪,总有种说不尽的惆怅。但他们那时的雨,落在大片大片的田野上,落在阡陌交通的土路上,落在茅檐低小的屋顶上,该是怎样一种光景呢?不像现在,只落在这水泥的丛林里,落在寂寂的柏油路上,落在那些空着的停车位上。
对面楼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扇窗还亮着灯。有一扇是我熟识的,住着老张两口子,和我一样,儿女都在外地。他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据说睡眠不好。此刻那窗子也亮着,暖暖的黄光,在雨帘里晕开来,像一朵绒绒的蒲公英。我忽然想,那光里坐着的老张,此刻在做什么呢?也像我一样,听着雨,想着些什么吗?
这雨确实有些长了。天气预报说,这样的天气还要持续十多天。十多天!对于农人,这自然是好事。“春雨贵如油”,田里的麦苗正等着拔节,菜畦里的种子正等着发芽。可是对于我们这些赋闲在家的人,这雨便有些熬人了。日子本来就慢,现在更是慢得像凝固了一般。
我起身泡了杯茶。茶叶在杯里浮沉,缓缓地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云。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我看着茶的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和窗上的水汽融在一起。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哪里看来的诗:“一春心事雨声中。”这七个字,此刻真是贴切极了。心事这东西,平日里是藏着的,被各种各样的琐事压着;可一到雨天,它们就像这茶叶一样,全都浮上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雨天。那时住的还是瓦房,雨打在瓦上,声音格外清脆,叮叮咚咚的,像弹琴。祖母总是在雨天纳鞋底,麻绳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我就趴在门槛上,看天井里的水泡生成,破灭,又生成。那些水泡亮晶晶的,顺着水流打转,像一群顽皮的眼睛。我那时想,它们要到哪里去呢?会不会流到村外的小河里?会不会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今,祖母早已不在了,老屋也拆了。那些水泡的去处,我却渐渐明白了。它们和我一样,从老宅流出来,流到小区,流到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地方。可是流着流着,又总会想起那个落雨的午后,想起那嗤嗤的纳鞋底的声音。
雨似乎小了些,但还是密密地斜织着。小区里的香樟树给洗得碧绿碧绿的,叶子低垂着,挂满了水珠。有几株茶花开了,红的,白的,都叫雨打得抬不起头来,可怜见的。一只野猫从冬青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四下里看看,又倏地钻回去了。整个小区都湿漉漉的,静悄悄的,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
这静里其实有声音。雨打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不同的响。打在树叶上,是扑簌簌的;打在雨棚上,是笃笃的;打在积水里,是叮咚的;打在泥土上,却几乎听不见,只留下深深的印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奇特的宁静——比纯粹的静更静,像音乐里的休止符,虽无声,却有韵。
我忽然觉得,这雨或许也是好的。它像一道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只剩下自己。热闹的时候,我们是向外看的;只有静下来,才向内看。这一向内看,便看见了许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譬如说,光阴。
光阴原来是有形状的。在雨声里,它细细的,长长的,像丝线一样,绵绵不绝地从天上垂下来。它也是有颜色的,灰蒙蒙的,却透着一点亮。它还是有温度的,不冷不热,恰恰是让人清醒的凉。它就那样在窗外织着,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一切都网在里面了。
我想起古人喜欢用“如梭”来形容光阴,说它快。可我觉得,光阴的快慢,全在心境。热闹时,它像骏马,一眨眼就跑得无影无踪;寂寞时,它却像此刻的春雨,一滴一滴,清清楚楚,数也数得过来。这些日子,这雨,这空寂的小区,便是在替我一滴一滴地数着光阴了。
清晨时分,雨竟停了一阵。东边的天上,破出一小块青白,像是谁把天幕撕开了一个口子。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味的空气涌进来,叫人精神一振。楼下积水的小洼里,倒映着那一片青白的天,亮汪汪的,像谁的眼睛。可是没等我看够,雨又下起来了,先是几大滴,扑嗒扑嗒的,接着又恢复了原先的缠绵。
早餐后,雨声似乎更清晰了。躺在沙发上看书,稍后又听雨声,它就在屋顶上,窗子上,离得那样近。这雨声有时像很远,远得像童年记忆里的雨;有时又像很近,近得就在沙发上的抱枕边,在耳边絮语。不知怎的,我想起一句英文诗来:“雨落下来,落在恋人们身上,也落在孤独者身上。”说得真好。雨是不偏不倚的,它落在所有的事物上,不分彼此。可是落在不同的人心里,却生出不同的滋味来。
这样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醒来,雨还在下着,听窗外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些。我闭着眼晴,听着那无尽的雨声,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又夹杂着些许安宁。这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雨和我了。可是转念一想,在这小区里,在这晌午里,听雨而未能成眠的,怕也不止我一个吧。
起身坐在阳台小桌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不依不饶的。看样子,天气预报是准的。这场雨,真要和我们长相守了。也好,既然不能躲开,不如就安下心来,和它好好地相处一段时日。
我重新泡了茶,在窗前坐下来。雨还在细密地下着,像一首永远写不完的诗。我想,这首诗里,有老张的灯光,有那只野猫的踪迹,有对面楼上偶尔闪过的人影,也有我这一杯渐渐凉下去的茶。它是用时光写的,一笔一划,都是光阴的样子。
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名的话:日子不是要过得快,而是要过得深。这场春雨,这漫长的雨期,或许就是让我往深处去的。热闹有热闹的好,寂寞也有寂寞的味。就像这雨,润了万物,也润了心。它洗去的,不只是尘埃,还有浮在生活表面的那些喧嚣。
春雨细如诗,光阴静如澜。在这诗的雨里,静的时光里,我且慢慢地读,慢慢地品。待到雨停云开,大约也能读出一些不曾读出的意思来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