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树

        老子于其《道德经》中曾云:众皆知之为善，则不善矣；众皆知之为恶，则不恶也。——以我个人的切身体会而言，的确就是如此。

        我是鲁中山区的一个农民。早年曾当过村里的所谓“赤脚医生”。后来，分田到户后，则改做种植山药的营生。据说，我祖上曾经是游医，辗转来到此山区，发现此地草药繁多，就延宕和滞留下来，开了间草药铺，直至我的祖父辈，一直都还在以此为业。只是到了我父母这一辈，一切归公，草药铺也就没了，祖业就此中断。而我虽然曾作为“赤脚医生”，却未能恢复祖业，更未将其发扬光大，而是改行做起了山药生意。若干年来，也没有怎么发家致富，只是勉强糊口而已。

        由于姓“山”，我小名又叫“山娃子”，大号则为“山之子”。再加上又长期从事种植贩卖山药生意。所以，生意伙伴们和乡里乡亲就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山药蛋子”。

        因为以种山药为业，我们家的生计又靠山药维持，生命自然也以山药维系。并且祖上历来还多出长寿之人。更久远的就不必说了，眼下我的父母双亲，就一个已经一百零四岁，一个一百零二岁，连我都已经接近八十了，还耳不聋眼不花，且到目前为止身体个个还是棒棒的，人人都是面色红润，丝毫不显偌大年纪。

        鉴于此，许多乡人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我们家的山药生意。于是，不少人也就跟随着从事种植山药的营生，并也因此或发了点小财。

        其实，虽然自古以来，山药就既是食物，又是药物，早就作为了中医中药中的重要一味，能起补气养血之功效。但真正论起来也似乎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作为祖祖辈辈都与野山药打交道后来又是专门从事种山药的人家，我们深知，人工种植的山药，远比不上野山药的性能和功效。从我们老辈子密不外传的秘籍而论，就是一筐人工种植的山药都不如一根野山药的功效好。所以，我们一方面种植山药，一方面却主要是秘密而充分地利用和挖掘野山药的医用功效。比如说，我父母，之所以能活这么大岁数，而且身体还这么健康，主要就是长期食用野山药，或蒸煮而食，或做粥而饮，补气补血，增强免疫力。但这都是我们祖传的秘方，按照祖训，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家的这一秘籍居然被外界窥知了。于是，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不只是我们家的生意有些凋敝，关键是野山药的生存环境也迅速地恶化了，乃至于几近灭绝。

        因为不仅仅只是我们村，包括四邻八乡的人，大家都开始蠢蠢欲动，一时之间很多人都不干别的了，都去山上去挖野山药去了。为此，甚至还曾一度出了人命。某人因为到一个绝壁悬崖处挖野山药，竟从绝壁上掉下来摔死了。某几家亲人因为争抢野山药的地盘，互相打起来，居然还打死打伤了人。还有的心地龌龊之人，则拿着这野山药作为了搞攀附的神器，居然作为了结交达官贵人贿赂某些官员的“糖衣炮弹”。

        对此，我当然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可也因此，我竟然也出现了好的商机。有人悄悄地深夜找到我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是也可以作为发财致富的门路吗？我听了居然顿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并欣然接受，也不知道如何竟猪油蒙心或鬼迷心窍。我按照此人说的如法炮制，居然真的就十分灵验，一时也赚得个盆满钵满，并迅速盖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楼房。

        可我那年高十秩的父母却很不以为然。他们说:这样的财都属于不义之财，与坑蒙拐骗无异。他们要求我立即停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想罢手，但别人却不同意。他们已然打开了市场，也寻到了致富的门路，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并且说，连官方也还要采取措施，大力推广呢。于是，便裹挟着我一道滚滚向前。最终，直到我们当地的一个最大的主政的官员因贪腐而被抓被判，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原来，他们和我所谓的“发财路”，不过就是拿人工种植的山药包装和充当所谓“野山药”，去骗取广大消费者特别是某些心怀鬼胎或变态心理者的青睐罢了。采用这样的伎俩，既骗取了他们的钱，又骗取了他们的信任和感情。在这些推波助澜的人里，其中竟然就包括那位被抓的在当地最大的“父母官”，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于今，大雾和阴霾已然扩散，浮泛的泡沫也已经破灭，假的野山药早没有了市场。按说，人们该头脑清醒一些了吧？可出人意料的是，真正的野山药还是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至今早已经是基本绝迹，一根难求，因为伴随着大家对其功效的迷恋，野山药的身价也早就居高不下，不降反升。

        这不，眼看又到了马年春节来临，周边的众亲友们前去市里和省城走亲访友，居然还是有人要拿此当作最珍贵的礼品。但真正的野山药一根难求，怎么办？某些人就来我这里寻求帮助和支持。可我哪里又有那么多野山药储存啊，当然也只能是以人工种植的充当。这些人居然竟深信不疑，或权当不懂和不知。大家彼此也就是心照不宣罢了。

        看来，随着人们生活水准的提高，养生的理念愈来愈深入人心，人们对于野山药等的需要也是越来越迫切了。所以也难怪会如此这般，表现怪异。因为在我们这一带，人们长期以来就一直在盛传这样一个概念:东北的人参，西北的虫草，海里的海参，山上的野山药，这似乎的确都是维持人体生命的良药，不可或缺，不可多得，一根难讨。你说这到底是对于生命的珍视，还是对一种野生生物的盲从或迷思呢？无论是你肯定也罢，还是指斥也好，反正这就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现象，不由人不正视，也不由不发人深思，或让人苦恼。但就在这种纠结和纠缠中，野山药的绝迹却是势在必行，无可挽回了，至少在我们这里就是这样一个趋势。

                   2026年2月25日晚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