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杏的童子们都跑到哪儿去了?
在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期,在中国城市化建设的高潮中,一个耄耋老人,在夕阳地烘托下,拄着枣木拐杖,站在一棵果实累累的杏树下,望着远方的天边,问日月星辰,云天孤鹜,隐隐青山…… 一
季夏的天,蓝如绸缎,亮而光鲜;太阳,热而不炽,透而不烈,斜斜地穿过杏树的枝叶,给地上筛下斑斑驳驳的碎金,疏疏淡淡,如古画上的苔点。风轻轻地吹过,光影静静地流转,偶尔一顿,带着麦黄的味道,把老人、杏树与时光一同定住——一个耄耋老人对着一棵古老的杏树,相看两不厌。
老人的白发稀疏得能看见粉红的头皮,像冬日的荒原上覆着的一层薄霜,却又在日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他穿着圆口布鞋,一身土布衣裳,神色清癯,童颜鹤发,自若恬适。拄着的那根枣木拐杖,龙头被手心磨得锃亮,温润如玉,仿佛已不是木头,而是从他生命里长出来的一部分。他久久地站在那棵老杏树下,仿佛是这园子里长出的又一棵树。只是他的眼睛,那双被岁月重重围困的眼睛,失望地看过满地的落果,又无奈地抬起沉重的头,眺望着眼前这静得叫人心里发慌的村庄,恍惚间,茫茫然,不知在想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这棵老杏树,有些年头了。树根把地面隆起,根连干的部分裸露在地面,主干粗得双臂能合抱,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沟壑纵横,像老人手背上的纹理,青筋可见。可枝头却还果繁叶茂,黄澄澄的杏子一挂一挂,一串一串,一抓一抓,密密匝匝,分外喜人。这杏子,分明已熟透了,那深黄透着酡红的颜色,像喝醉了酒的村姑的脸,丰润饱满,光鲜亮丽。可是,它们就这么静静地挂着,空闲地靓着,无人问津地晒着,没有一只手来摘,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落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噗”的一声,金黄的果肉摔破了,渗出蜜似的汁液,招来蚂蚁和飞虫,悉悉窣窣,嗡嗡嘤嘤地闹。地上早已铺了厚厚的一层,有的已腐烂成泥,有的还新鲜着,一棵挨着一棵,一棵挤着一棵,一棵压着一棵,一层盖着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酒味,酿得有些过了,便带出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像陈年的老酒,醇厚里透着苦涩。
老人的神情有些凝重,就像这满地的落果,落而无用,竭而无功,沉甸甸,乱糟糟,失神落魄,理不出个头绪来。可他知道,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神不守舍的,不是这满地的落果,而是旧屋里那两双怨怼的眼睛。
那是他的儿子和儿媳,两天前从山下的新农村回来,要接他下山。儿子在门口抽了整整两包烟,脚下的烟蒂堆成一小堆,青烟袅袅,散在风里;儿媳在灶台边摔摔打打,锅碗瓢盆响得刺耳,叮叮当当,像一曲不和谐的调子。他们不理解,山下十八道浴口公路边的新村,白墙黛瓦,一排排别墅似的宅院,水、电、路、网全通,凭什么这倔老头就是不肯挪窝?
“爹,您到底图个啥?”儿子昨夜红着眼问他,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解。
图个啥呢?老人答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这一走,这些与他朝夕相处,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背篼提笼,锄头镢铣、镰刀斧头就真的永远地离开了他了,没用了,没有了。它们还好好地靠在墙根,锄刃上还有去年翻地时沾上的黄土,镰刀的把儿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如玉——这些东西,认得他的手,他的手也认得它们。这一走,它们就成了无主的弃物,慢慢锈掉,烂掉,像那些落在地上的杏子一样,无人问津。
他的耳畔,忽然掠过一阵风,响起了遥远的嬉戏追逐的童子声。“狗娃子、牛娃子,快跑,杏家人来了!”那不是风吹,不是叶响,也不是果落,那是孩童们衣兜里装满杏的逃跑声,是光脚丫子踩在热土上的啪嗒声,是他们憋着笑、憋着喘、拼命跑的呼吸声。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好像是五十年代?甚或是六十年代?那时候,人们缺衣少食,院子后边的这棵杏树就像他的宝贝疙瘩。每年杏子成熟,他一担一担挑进城里,卖给国家统购统销的县农副产品公司,换回些盐、布、煤油,换回些农业生产的用具。杏树,成了他家重要的经济资源,也是孩子们眼里的“禁脔”。每年麦黄时节,他最大的“防范”,就是村里那帮八九岁的毛孩子。他们挑鸡斗狗,像一群馋嘴的麻雀,成天叽叽喳喳惦记着他这树上的杏。杏子还没熟透呢,还是青皮的、咬一口能酸掉牙的“屁黄杏”,他们就三五成群地跃过倒塌了的院墙,悄没声息地摸到树下,偷摘杏子来了。
有那胆大伶俐的,“噌噌噌”几下就爬上树杈,骑在枝丫间,一只手搂着树干,一只手忙着往嘴里塞,酸得龇牙咧嘴,眉头皱成一团,可脸上的笑却是藏不住的,眉眼弯弯,像两钩新月。有那胆小的,或是不擅爬树的,便举着长长的竹竿,对着树冠一通乱打,杏子像雨点般落下来,砸在他们头上、肩上,他们也不怕疼,只顾撅着屁股满地捡,嘴里还“嗷嗷”地叫着、笑着。有的用瓦渣撇,有的用自己脱下来的鞋打,一时间杏落如雨,欢声如潮。
每逢这时,他总是佯装大怒,随手操起地上的一根树股,高高举过头顶,嘴里大声喊着、骂着:“兔崽子,谁让你们来糟蹋这还没熟的杏?能吃吗?真的等不急了吗!”脚下一步也不停地撵过去。那群小崽子便“轰”的一声散了,有的从树上直接跳下来,摔个屁股蹲儿,爬起来就跑;有的被杏子绊个跟头,怀里的果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他追到院外不远处,便停住了脚,拄着树棍,看着那群小兔崽子跑远了,嘴里还念念叨叨,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高兴——一群嫩绿可爱、生龙活虎的后生,能在这里闹腾,是独一份的天伦之乐,美滋滋,甜丝丝的。那戏笑怒骂是嗔怪,是呵护,是疼爱。当年那吆喝声,童子们逃跑的脚步声,他们相互照应的欢笑声,混着夏日的蝉鸣,把整个村子都填满了,满满的,像熟透的杏子挤在枝头。
如今,童子们都长大了,远去了,笑声没有了,蝉鸣也变远了。熟透了的杏子落了一地,无人问津。听人说,那些兔崽子们个个都变得很有出息。有的在摩天大楼里开了自己的公司,随从有秘书,进出有轿车;有的进了研究院,戴上了眼镜,成了什么“家”;有的在大学里教书,据说讲一堂课的钱,就够买他这一个庄园,包括这棵杏树;有的把生意做到加拿大,成了亿万富翁。真是看不出,想不到,那些掏鸟蛋、偷青杏的“淘气鬼”都成了人物。老人听人说这些娃们的飞黄腾达,只是默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末了,点点头,说一声:“好,好,小兔崽子们都成人了。”可他的心里却乐开了花,像那杏花在春天里绽放。他在想:那当年骑在树杈上,吃得满嘴酸水,被我骂作“小猢狲”的,是那个开公司的吗?那个举着竹竿,把青杏打了一地,被我追得摔了个跟头的,是那个进了研究院的吗?他们的模样,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只是那一张张模糊的、脏兮兮的、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和那一片满树响、满地滚的喧闹。
昔日的顽童,如今的人精;昔日的山里娃,今日的大咖大拿。城里有什么好?老人想,不就是高楼大厦,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冰箱洗衣机,冬暖夏凉,鱿鱼海参,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但城里有杏树吗?有清泉吗?有鸟鸣吗?有这满地的落果吗?他不知道,为什么人能舍得离开生他养他的土地,滋他润他的山泉?他只知道,山里的家搬走了,山村就空了,杏树没人管了,杏子熟透了,落了一地,就无人问津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老人喃喃地念出这两句诗,是前些年一个下乡的教书先生教他的。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花落去,是挡不住的;燕归来,却不知归到何处。
二
“偷杏的童子到哪儿去了?”——这撞击心灵,震撼三山五岳的历史追问,是传统农耕文明在向现代工业文明转型期的时代叩问,是人性在灵性的成长中,文化积淀对城乡二元对立矛盾纠葛的叩问,是田园牧歌式的审美情趣与科学理性在文明进程中,相克相生,相辅相成,矛盾编码奥秘的感叹。这看似寻常百姓的一声感叹,却蕴涵着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在人的生命价值意义的追求中,千钧重负,万古如斯。
青涩之果在青涩之贪、呲牙咧嘴的酸爽中,发出吱哇的欢笑;精壮小伙在与童稚少年的逗趣中,佯装愤怒而呵护有加;老年心态在童稚“恶作剧”的回忆中,无可奈何地发出无限惆怅的乡愁。这看似人的生命在社会历史进步中的前仆后继、后裕前光,实则是生命之欲在对自然把握中的一种自我超越。人通过身体与自然的直接接触——爬树、摘果、品尝、追逐、逃离,到自我保护,自我成长,自我完善,社会责任的担当和自我价值的实现——完成了对自我与世界的认知,完成了自我意识的建构。这是一种带有人类学意义的知性、智性、慧性的自然流露,如溪水之在山,不假人力而自成涟漪。
而当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日益取代人与自然的直接对话,当城市的高楼大厦遮蔽了远山野情的轮廓,当童子的笑闹被手机游戏的电子音效替代,当人与土地的关系越来越疏远、疏淡时,那种原初的联结便面临着断裂的危险。老人的困惑,正是这种断裂在个体心灵中激起的涟漪。他的追问,是情感阵痛在精神裂变中呻吟出的田园牧歌式的挽歌,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生命叹息。
老人面对夕阳晚照,眷恋守护的不只是一棵杏树,一座老屋,一个柴门小院,而是几代人、几十代人、几百代人用他们终生的心血和劳动所构筑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环境。那树、那杏、那山、那水、那偷杏的童子、那远去的欢闹,是生命对自然资源渐行渐远时,价值和意义的诘问。古人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可那一枝一腹,连着的是整个天地。如今,那一枝还在,那一腹尚温,可天地在人化自然的文明进程中却换了模样。
三年前,县里启动新农村建设项目,大山腹地九个自然村的茅庵草舍全部搬迁下山。十八道浴口公路边,一幢幢白墙黛瓦的小楼拔地而起,水、电、路、网全部贯通,学校、卫生室、小广场一应俱全。年轻人欢天喜地地搬去了,中年人也扛着行李走了,只剩下一些和他年岁一样、走不动的老人,几个死活不肯离家的“犟种”滞留在旧屋。可到最后,那些“犟种”也一个个被儿女们连劝带拽地接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死守着不肯下山。
门槛边都长出了草,院子里的荒草齐腰深,随风摇曳,像无人收割的麦浪。院墙塌了半边,青砖散落,野藤攀附。通向山外的那条崎岖小道,也渐渐地被野草掩了半边,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这个曾经异常热闹、生机勃勃、人欢马叫、鸡鸣犬吠的村庄,如今却变得非常冷淡,像个垂暮的老人,正在静静地睡去,或许,就不会再醒了。现在,只剩下他的这间老屋,和屋后这棵杏树,还倔强地醒着,成了这大山腹部最后一个冒炊烟的地方。
这杏树,倒像是被岁月遗忘了。没有童稚的光顾,没有收获的喜悦,没有鸟为食亡的鸣叫,它反而长得更自在。一年一年,照样地开花,照样地结果,又照样地落。它的果实,不再是孩子们争抢的宝贝,倒成了虫蚁繁衍后代的巢窝。它的生命,仿佛与这个村子割裂了,自顾自地演绎着一个没有观众的自然轮回。“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可这东君,又是谁呢?
可这杏树,偏偏又是他这个饱经风霜、行将就木的人最割舍不下的念想。六十多年前,他和刚过门的媳妇一起栽下这棵树苗。第二年,树活了,大儿子出生了。他把孩子的胎衣埋在树下,说让树和孩子一起长。后来,二闺女、三小子,每个孩子的胎衣都埋在这棵树下。树根底下,埋着他一家人的生命根脉。这不是迷信,是念想,是把命和土长在一起的念想。古人结草为庐,斫木为棺,生死不离土地。他虽不读古书,却懂得这个理。
儿子儿媳不知这些,不懂这些。他们只看到山下新村的漂亮房子,只想到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锅灶上的自来水,通讯的网络,出门就是公路的方便。他们说的都对,老人不反驳。可他们不懂,这老屋的每一根椽头上,都积蕴着他手掌的温度;这院子的每一寸土地里,都浸透着他六十多年的心血。那口老井,是他十八岁时和一帮弟兄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井水至今清冽甘甜;那盘石磨,是他和老爹从三十里外的山上一点一点撬下来,又一步一步背回来的,磨眼里还留着当年磨面的麦香。这些家当、旧物,和他心心相印,搬得动吗?搬得走吗?就是搬下山,那还是它们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不懂这句古话,却懂得这个理。
老人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又落在这满地的落果上。生命的转化,自然之果的无人问津,使他慢慢地弯下腰,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褐色斑点的手,捡起一颗还算完好的杏子。他把它放在手心,夕阳晚照的温热,青山返照的鲜亮,毛茸茸、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小的金蛋蛋。他轻轻一捻,果皮破了,甜蜜的汁液流出来,黏稠稠地,沾满了他的手指。这甜,如今却品出一丝苦涩来,像那“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的滋味。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儿子甩下的一句扎心的话:“您守着这穷山沟,破茅房,老杏树,到底能守出个啥?想守个啥?”
能守出个啥呢?老人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守的不是杏树,不是老屋,甚至不是这个村子。他守的,是那群偷杏的顽童,守的是一个属于他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观念,守的是那个时代渐行渐远的背影。这是一种生命迭代过程的轮回疼痛,是人的生命在与自然生命相依相偎、相克相生、相辅相成、生死离别时的留恋不舍,是一群曾经活蹦乱跳的童子们再也回不来的旧梦。“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那滚滚流去的,不只是江水,还有那偷杏的童子,还有那杏树下的光阴。
可是,这梦,究竟该不该守? 三
这便是意识对存在的叩问,时代对历史的叩问,人生对文明的叩问,伦理对科学的叩问,理想对宗教的叩问,生命之因对自然之果的叩问,时间对空间的叩问,天然依存对人工智能的扣问。他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境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地理环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化资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继承发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义务,就像太阳每天照着人的情感都是新的一样,就像正月十五月儿圆、人间团圆不一般,就像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就像熟透的杏子,从杏树——这个叫做“故乡”的母体上脱落,然后被风吹着,滚向四面八方。有的滚得近,落在树荫下,化作了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有的滚得远,滚到那看不见的、叫做“城市”的地方,在那里生根,发芽,开花,结出新的不一样的果实。只是,那新的地方,新的水土,结出的新果,还会是这老杏树的味道么?那迁移异化之地的新果,还会记得自己是从那棵饱经风霜、酸涩的“屁黄杏”上掉下来的么?还会记得那树下的黄土、那山间的清风、那偷杏的欢闹么?
一个山杏加工厂的机器在轰鸣,杏罐头、杏仁露、杏果脯、杏花膏、杏叶茶……通过互联网的快递运向世界各地,演绎着一代一代人的生命价值和意义。楼林深处,有杏花春雨的叫卖声,也有钢琴弹奏“杏花村”的酒歌声。现代化的洪流,裹挟着一切向前奔去,谁也挡不住,谁也拦不下。
几年前,老人的一个侄孙在城里买了房,他哥曾接他过去陪他说说话,游玩游玩。他在那里住了两个星期。那些天,他有时一个人坐在二十四层的阳台上,看高天流云,看如蚁般的车水马龙,听隔壁人家传来一阵《春江花月夜。》的歌声,古雅悠扬,如泣如诉,飘入云端。听着听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山村后院的那棵杏树,树旁草丛中那股溪流,溪中活蹦乱跳的小鱼;想起那群活蹦乱跳、猪狗不爱的毛孩子的尖叫;想起他年轻的媳妇当年在树下纳鞋底时哼的小曲,“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在那身居二十四层楼的夜里,他多次梦见自己后院的那棵杏树,树还是那棵树,果还是那些果,可它的根,却怎么也扎不进那水泥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一栋栋挺拔耸立的楼房,一排排异彩纷呈的街铺,一行行精心修剪的绿化带,那健身娱乐的小广场,老人们聚在一起下棋聊天,孩子们追逐嬉戏。社区卫生室的医生是县里派来的,头疼脑热不用再跑几十里山路。侄孙指着那一排排新房说:“小爷,您看,咱这环境多好,您要是愿意跟我爸住在一起,我就跟我哥说,让您长期和我爸住在一起。您们老弟兄都上了岁数了,到了这个年龄上,想咋活就咋活,咋样舒服咋样来。”
老人那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那些崭新的房子出神。它们好看,是真的;方便,也是真的。可是,它们太新了,新得没有记忆;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家。他这一辈子,住的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走的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喝的是自己一锹一镐挖出来的井水。那些歪扭、坑洼、粗糙,里头装着他几十年的生命经历。而都市这些崭新的房子,它们装得下他的几十年吗?装得下那树、那井、那磨、那满地的落果吗?装得下那偷杏的童子们的笑声吗?“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他不懂得这句诗,却懂得这个情。
这便是中国现代化城市建设中正在上演的普遍矛盾:一边是城市文明的便捷与舒适,一边是乡土记忆的牵绊与眷恋;一边是现代化的滚滚洪流,一边是田园牧歌的袅袅余音。这是一场新乡土抒情的时代挽歌,这挽歌中带有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阵痛,也带有对新人类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寻觅与呼唤。这阵痛,像杏子离开枝头的那一刻,是断裂,也是新生;这呼唤,像风过杏林的沙沙声,是告别,也是期盼。
老人的困惑,不是他一个人的困惑。这是整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集体困惑。我们如何在拥抱现代文明的同时,不割断与土地的血脉联系?我们如何在享受城市化便利的同时,不失去乡村赋予我们的精神滋养?我们如何在创造新生活的同时,不让旧梦中那些珍贵的东西随风而逝?“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那源头活水,不就是这土地么?不就是这杏树、这老屋、这满地的落果么?不就是那偷杏的童子们的笑声么?
也许,人类文明史的发展,就是在与自然的对话中,寻找诗意栖居大地的精神家园。他想起了侄孙讲给他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关于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说在那西方,有个叫英格兰的国度,工业革命起得最早,城市也曾像饥饿的巨兽,吞噬了无数村庄的骨血。但他们后来好似幡然醒悟,有了个“田园城市”的主张。城市是城,乡村是乡,却不要那决绝的割裂,而是用绿地带、快速路,把两者轻轻挽起,像挽着一对舞伴,让他们在时代的旋律里,各自旋转,又相互凝视。又听他说,在德意志的邦土上,他们立法立规,不许乡下输出了儿女,便只剩了老弱。他们要乡村与城市活得一样有尊严,水、电、路、网,一样不少,让那村庄,也能盛得下现代化的生活与古老的乡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老人不懂这些,他只是隐约觉得,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老人的眉头,微微地动了一下。他不懂那些高深的道理,他只是朴素地想:这地,总得有人种;这园,总得有人看;这山,总得有人相伴;这树上的杏,总得有人来摘,有人来尝,尝出那酸里的甜,甜里的念想。城里的灯火,固然要亮;乡间的炊烟,难道就该熄了么?城里的楼,固然要高;乡间的树,难道就该孤零零地站着,一年一年,结满了果子,又落满了地,只为喂养一场寂寞么?这不该是天地间的道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古人早说过这个理。人与自然,应该是比翼齐飞的,是左手和右手,谁也离不了谁。
山下的新村,好是好。可那些搬下去的人,真的就幸福了吗?他听说,二愣子家的媳妇,下山后找不到活干,天天打麻将,脸上的笑没了;老栓家的儿子,在新村住不惯,又跑出去打工了,一年也回不来两趟,老栓老两口守着空房子,比在山里还寂寞。楼房有了,路通了,可是人心呢?人心里的根,能说挪就挪吗?“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连马都知道望着北风嘶鸣,连鸟都知道把巢筑在南向的枝头,人难道不如禽兽么?
四
将老人的追问置于人类文明史的宏大叙事中,我们会发现,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而是整个现代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从英国的工业革命到美国的城市化浪潮,从日本的过疏化对策到德国的城乡等值化实践,每一个步入现代化的国家,都曾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类似的阵痛。这阵痛,是人类从土地走向城市、从传统走向现代时必须付出的代价;这阵痛,也是人类在失去与获得之间、在告别与守望之间必须承受的煎熬。“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雪泥上的爪印,终将被新的雪覆盖;但那飞鸿曾经来过,曾经驻足,却是抹不去的事实。 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构过程中,老人的追问具有超越个案的价值与意义:
其一,它提醒我们,文明的进步不应以割断人与土地的天然联系为代价。人类与土地的关系,是母与子的关系,不是利用被利用,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是相依相存,共生共荣的关系,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相看两不厌。那些表面看似“落后”的乡土生活方式,其实蕴含着人类与自然相处的古老智慧——春种秋收的节律,敬畏天地的观念,邻里互助的温情,敬惜字纸的传统,这些都是人类精神遗产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土地不仅是生产资料,更是精神家园;不仅是生存的依托,更是意义的源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辛苦里,有对土地的感恩,有对劳动的敬畏,有对生命的珍重。
其二,它启示我们,现代化不应是单一模式的“一刀切”,而应是不同人种,不同地域,不同气候,不同文化形态,不同宗教信仰,多元路径的探索。中国的新农村建设,既要借鉴发达国家的经验教训,更要结合本国的文化传统和现实国情。德国的城乡等值化实践告诉我们,乡村完全可以保留自身特色的同时,享有与城市同等的生活品质;日本的“一村一品”运动启示我们,乡村的特色资源可以转化为现代产业的优势;韩国的“新村运动”提醒我们,农民的主动参与比政府的单向投入更为重要。“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乡村虽旧,其命亦可新。关键是找到那条既不失根、又能发展的路。
其三,它昭示我们,在全球化与地方性之间,需要找到动态的平衡。互联网和高速交通正在重塑城乡关系,远程办公、电商物流、乡村旅游、文创产业等新业态,为城乡融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老人的杏树,或许可以借助电商平台,让远在城市的人们品尝到来自故乡的味道,让那酸里带甜的记忆,跨越千山万水,抵达游子的舌尖;那些偷杏的童子,或许可以通过数字技术,与故乡保持更紧密的精神联结,让那杏树下的笑声,通过网络传回故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轮明月,何尝不能照亮城乡两地的窗棂?
这念头,像一粒小小的火种,在他空旷的情感世界里,忽闪地亮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是看不到了,甚或是自己落伍了,但那种不甘,那种对这土地沉沉的眷恋与期盼,却像那棵老杏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土里,不肯死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不是骥,不是士,只是一个守着杏树的老人,可他心里,也有千里,也有壮心——那千里,是童子们走向的远方;那壮心,是杏树年年花开的心愿。
远处,仿佛有一阵风,从茅房那边吹过来,带着些许尘土的腥气,也带着一丝遥远的、说不清的期冀。老人抬起头,太阳已移到中天,光线直直地照下来,透过杏叶的缝隙,在他的脸上、身上,印下无数跳跃的光斑。他的白发被照得雪亮,脸上的沟壑也愈发深邃,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每道都流淌着日月星辰的光。那光里,有他走过的八十年,有杏树经历的三甲子,有村庄变迁的几百年,有农耕文明的几千年。
他的拐杖,在地上轻轻地蹲了一下,又蹲了一下。那不是要走,而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一种对苍茫大地的叩问。这叩问,没有回声,只有一两颗熟透的杏子,应声而落,“噗”“噗”,轻轻砸在他脚边的土地上,溅起一缕细细的尘埃。那尘埃,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小小的精灵,像那偷杏的童子们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偷杏时,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有时候是一只丢下的破鞋,有时候是一截断了的竹竿,有时候是挂在树枝上的一小片衣角。如今,这些都没有了。只留下他,和这棵树。
可也就在这寂静里,老人的心却反倒安定了下来。他想这杏树,岁岁枯荣,看似寂寞,可哪一年的花开,不曾在风里拼尽全力地香过?哪一年的结果,不曾用尽了全部的心血去红、去鲜、去甜过?纵是无人来尝,它的生命也未曾虚度。它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这片土地,这一时光,这一生命对象化的绽放过程——生根是土地的,发芽是土地的,花开花落是土地的,果落成泥也是土地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龚自珍的这两句诗,他自然是不知的,但他懂得这个理。
这不是一种自然的虚无,而是一种生命对土地的回报:不问春风,只问花开;不问花落,只问结果;不计成败,只求给予。那些偷杏的童子,他们带走了青涩的记忆,也带走了故乡的一缕魂。而那缕魂,或许正在遥远的城市里,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地生长着,酝酿着另一场花开。他们的公司、学问、财富,何尝不像是那杏树上结出的新果?只是,他们的根,还连着这山里的泉水叮咚、鸟语花香吗?还连着这杏树下的黄土吗?还连着那个追着他们骂、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们的老人吗?
也许,文明的进步,总要付出情感的代价。就像这棵杏树,它必须接受果实离开枝头,才能让种子在新的土地上生根。那些偷杏的童子们,他们离开村庄,走进城市,不也正是这棵老树结出的种子吗?他们带着故乡的血脉,去开辟新的疆土,去结出新的果实。只是,那新果的味道,还像这老杏树吗?还带着那“屁黄杏”的酸涩和后来的甘甜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他们回乡时,可也有这样的心情?
而他自己呢?他是这棵老树,还是这棵老树底下的一颗落果?也许,他两者都是。他是树,把根扎在这里,一动不动;他也是果,正在从这叫做“故乡”的母体上脱落,等待着被风吹向何方。只是,他这枚老果,还能在别处生根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只是,只要他还在,这树就有人守着;只要这树还在,那些童子们就还有个回来的地方,有个可以叫做“故乡”的地方。
五
那么,究竟有没有一种可能,将田园牧歌式的审美情趣与享受现代化文明成果的生活方式融合在一起?有没有一种理想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既能留住杏树下的童趣,又能享受城市里的光景?有没有一种可能,让那偷杏的童子不必远走他乡,或者可以远去他乡,但依然能够保持与老杏树血肉相连接的天然根脉。让这满地的落果不再无人问津?让那杏树下的老人,不必独自守望。
沿着老人对杏树叩问的绵绵思绪,我们大致可以勾勒出这样几条路径:
路径一:城乡等值化配置。像德国那样,通过立法和政策引导,确保乡村在教育、医疗、交通、网络等基础设施方面享有与城市同等的水平。让乡村不再是“空虚的、寂寞的、老弱的”,让年轻人不必为了基本的生活质量而背井离乡,为生命的价值,理想的实现而走投无路。让老人的孙子如果能在山村享受到与城市同等的教育和医疗,他们或许就不会那么急切地离开。到那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田园,也可以有“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现代版本。
路径二:产业在地化中升级。借助互联网和现代物流,将乡村的特色资源转化为现代产业。老人的杏树,完全可以成为“一村一品”的起点——杏干、杏酱、杏酒、杏脯、杏文化体验园,让杏的价值从简单的果实延伸到加工、旅游、文创等多个领域。那些偷杏的童子,或许可以以另一种身份回来——作为投资者、经营者、消费者,与故乡建立新的联结。“归来见父老,依旧是乡亲。”那将是另一种团圆,另一种圆满。
路径三:居住双栖化选择。鼓励“两栖居住”模式——城市有房,乡村有家;工作日在城市上班,周末回乡种菜。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善和远程办公的普及,这种“5+2”模式应该成为可能。老人的儿子可以在山下新村安家,同时保留山上的老屋作为周末度假和心灵栖息的场所。这样,老人不必独自守望,杏树也不必孤独地花开花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可以同属于一人、一家。
路径四:记忆数字化传承。利用数字技术,将乡村的记忆和文化以数字化形式保存和传播。老人的故事,杏树的年轮,偷杏童子的笑闹,都可以成为数字乡土博物馆的一部分。那些远在城市的孩子,可以通过VR技术“回到”杏树下,重温童年的味道。当物理的距离无法弥合时,数字的联结或许能提供一种补偿。让那“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惆怅,少一些,再少一些。
路径五:精神家园的守护。在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有意识地保留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传统村落,作为民族的“精神家园”和文化基因库。它们不必承担经济发展的主要功能,而是作为文化记忆的载体,供人们寻根、体验、思考。老人的村庄,或许可以成为这样一个地方——不追求GDP,只守护记忆;不追逐潮流,只保存根脉。让后世子孙知道,他们的来处在这里,他们的根在这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这“心乡往之”的地方,就是精神家园。
这些路径的探索,需要政策的设计,需要技术的支撑,更需要全社会对城乡关系的重新理解,需要我们对“人向何处去”这一终极问题的持续追问。老人的困惑,不应该被简单视为“落后”的固执,而应该被认真倾听为一种文明的提醒——在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我们究竟要付出怎样的情感代价?那些看似可以舍弃的东西,是否恰恰是我们未来需要的根基?那看似无用的乡愁,是否恰恰是我们在技术时代保持人性温度的最后屏障?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杏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没有词的歌。那歌声,从汉乐府里飘来,从唐诗宋词里飘来,从《诗经》的“蒹葭苍苍”里飘来——唱的是土地,唱的是乡愁,唱的是人与自然的永恒纠缠。
老人忽然觉得,那些偷杏的童子,并没有走远。他们就在这风声里,在这叶子的喧哗里,在这满地的落果里。他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这棵树的一部分,是这村庄的一部分。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模样,换了一个地方,去继续那笑着、闹着、追逐着的人生。就像这杏树,每年开花,每年结果,每年落叶,看似年年不同,其实还是那一棵。那些童子,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还是这杏树下长大的孩子。
一阵风过,杏树簌簌地,又落下一阵金色的雨。老人的脸上,竟微微地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穿过岁月的苍茫,穿过满地的落果,穿过远山的静默,竟有几分童稚似的天真。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蓝得发碧的、辽阔的天空。天边,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当年那些孩子跑远了的背影。 屋里传来儿媳的喊声:“爹,饭好了,回来吃饭!”
那声音里,还有几分怨气,但也透着几分无奈的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牵挂。老人没有应声,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朝着那间烟囱里正飘出炊烟的老屋走去。炊烟袅袅,直上青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天,牵着地,牵着过去,牵着未来。
偷杏的童子到哪儿去了?他们,大约是在那杏树的每一颗种子里,在那土地的每一次呼吸里,在那时间无尽的、静静的流淌里罢。他们,也在老人的每一个梦里,在杏花的每一次绽放里,在落果的每一声“噗”里。而他,站在这杏树下,守望着这满地的金黄,也守望着一个或许不再回来、却从未真正离去的,热热闹闹的旧梦。 身后的杏树,又落下一颗果子,“噗”的一声。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像砸在心上。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拐杖又轻轻地蹲了一下土地。这一次,仿佛是在和一个熟悉的老朋友,打着旁人看不懂的招呼。那招呼里,有问讯,有感激,有约定。
那个招呼说的是:明年,杏花还开。
明年,杏花还开。而那些偷杏的童子,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会在杏花盛开的季节,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这棵树,想起这满树的金黄,想起那个追着他们骂、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们的老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花相似,是因为根还在;人不同,是因为生命总要向前。可那根,是永远的;那土地,是永远的;那杏树下的守望,也是永远的。
这,或许就是农耕文明留给现代人类最珍贵的遗产——一种无论走得多远,都割舍不断的根的牵念;一种无论变得多“现代”,都无法替代的情感温度。当人工智能日益取代人的劳作,当虚拟现实日益取代真实的体验,当算法日益取代心的判断,这种来自土地的温度,这种源于童年的记忆,这种根植于乡愁的牵念,将成为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最后证明,将成为我们在技术时代保持人性底色的最后屏障。
老人的守望,不是守旧,而是守根。他守的,不是一座老屋、一棵杏树,而是人与土地的那份千年契约,是生命对土地的千年承诺。偷杏童子的离去,不是背叛,而是传播。他们把故乡的种子,带到远方,让那杏树的基因,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他们走到哪里,故乡就带到哪里;他们成为什么,故乡就成为什么。他们是流动的故乡,是行走的杏树。
而杏树,岁岁枯荣,年年花开,见证着这一切,承载着这一切,也超越着这一切。它是时间的化身,是土地的代言,是生命的隐喻。它不言不语,却诉说着一切;它不动不移,却抵达了所有远方。
偷杏的童子到哪儿去了?
他们,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在我们对故乡的每一次回望中,在我们对童年的每一次追忆中,在我们对自然的每一次亲近中。他们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精神永远的乡愁,也是人类文明永恒的来处。他们是杏树上结出的果,也是杏树本身——走到哪里,就把根带到哪里;在哪里生根,就在哪里开花。
而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杏树下,守望着满地的金黄——他守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根。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岗。老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杏树的根部,和那盘根错节的树根融为一体。炊烟散了,鸡犬静了,远山如黛,近树含烟。
明年的杏花,还会开。
明年的杏子,还会黄。
明年的这个时候,也许还会有孩子,从山下的新村跑上来,偷偷地摘几颗杏子,然后被一个老人追着骂。那骂声里,会有嗔怪,会有疼爱,会有这古老土地上永不消逝的、关于生命与土地的、最朴素也最深沉的诗篇。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陶渊明的千年一问,在这杏树下,又有了新的回响。归去来兮——归到哪里?来从何处?也许,答案就在这杏树的根里,在这土地的心跳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偷杏的童子们,你们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