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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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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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子公司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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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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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傍着悠悠雄河的半边街,铺满方方正正、厚厚实实的青石板,一页一页,嵌连着,拼缀着,宛若一部拙朴而又深沉、古旧而又幽婉的历史。
贝子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些青石板。贝子公祖上曾显赫过,据说出了一位举人。半边街的青石板就是贝子公祖上中举时,为光耀门庭和行善积德砌就的;至今,半边街人娓娓道来,仍然那么入耳中听。只是到了贝子公上面两辈,才渐渐破落下来。轮到贝子公,便只有当清道夫的份了,每日挥着大扫帚,在街上不倦地清扫。
解放前夕,贝子公以清道夫的便利,掩护过几个雄河对岸渡过来的剿匪队员。还提着高耳瓷罐筛了谷雨茶给他们喝。那个高个子队长站在街边的青石板上,一连喝了两大碗哩。半边街很快就解放了,高个子队长要贝子公当半边街的镇长,他忙摆手,说自己没有当官的福气,还是留下来,像从前那样扫扫半边街的青石板。贝子公于是仅仅换了个清洁工的小头衔,照旧拿着那把竹扎的大扫帚,自街头扫至街尾,再自街尾扫到街头,像写一行永远也写不够的大字,一写就是几十年。几十年,这些青石板沾着阳光或濡着雨雾,白天晃着他闪亮的眸子,夜晚荡着他酣甜的睡梦,简直让他觉得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亲切几分。
忽然有一天,有人向贝子公走过去,要接过他手上那把大扫帚。贝子公当然很不情愿。他将脑壳别一边,去望街外的雄河。雄河可作证,它记录着贝子公为半边街辛辛苦苦劳作的影子。但贝子公知道,不交出这把大扫帚是不行的,镇上事先已通知了他。他的目光从雄河上收回来停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时,眼睛兀地就模糊了。
这块青石板,就是高个子队长喝贝子公的谷雨茶时站过的。
好在贝子公的家就在半边街,虽然不拿那把大扫帚,但每天开了家门,仍能与这些紧紧拼连着的青石板晤面。此时贝子公的心情就会熨贴一些,交出大扫帚时心中那种难受的酸楚,便要轻淡许多。
然而,雨雪风霜的浸蚀,再加上近几年各类车子的增多,街上的青石板开始破损了。有些青石板昨天还是上好的,那么平平整整,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发现裂开了一条缝隙。再过三五天,经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拖拉机、大卡车一糟蹋,便彻底地开了裂,变得身首各异。这几年,半边街突然兴起修建私宅的风气,一些缺德鬼趁夜撬开破裂的青石板,搬去作宅基石。好端端的一条街面,于是像得过疮疥一般,东一个眼,西一个洞,坑坑洼洼,不成体统。
贝子公的眼泪就往肚里流。一块青石板就是他身上的一块肉,他被剜得痛苦不堪。他弓着背去镇上跑了两趟,要镇上请石匠将街面维修一番,并惩办那些撬青石板的缺德鬼。办公室的秘书倒是非常殷勤,又倒茶又敬烟,还用小本子将贝子公的意见一一记下,说镇长一有空我就向他详细汇报。可贝子公走后,却一直未见镇上有任何行动,青石板仍在破裂,一天天减少。
贝子公又去镇上跑了几趟,终是无效。
这晚上贝子公失眠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失眠。因为伤心,也因为愤概。他辗转反侧,就那么眼睁睁望着下弦月爬上窗棂,又慢慢消失于灰蒙蒙的屋檐角。这时,一样清脆轻盈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以往的夜晚,怎么没听见过这美妙的声音呢?原来这声音虽然清脆,却十分细小,丁丁冬冬,仿佛针尖掉在石板上,不是夜深人静之时,是无法让人感觉得到的。贝子公的心里,竟因此生出几分兴奋几分喜悦,刚才的愤懑消失了许多。这声音的确太生动,太动人了。贝子公就枕着这轻悄悄的丁冬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贝子公就下了床,颤巍巍拿着铁桶,去接昨晚那个声音。那是一眼细细脉脉、清清亮亮的泉水,自贝子公屋后的岩壁上垂挂下来,悠悠然滴在岩壁脚底的石槽上。这泉水甘纯甜美,细腻清润,贝子公喝了一辈子,人也因此健旺精神,清爽醇厚。对啦,四十多年前,贝子公给剿匪队喝的谷雨茶,就是这泉水泡的,那位高个子队长还一抹嘴巴,边咂舌头边说,喝了这样的上等茶水,走到天涯海角都忘不了。
铁桶很快就接满了,贝子公弯腰提起来,进了茶堂屋。水烧开之后,先上满两个开水壶,余下的,倒入早准备好的高耳瓷罐,趁热泡上茶。饭后,旭日自东边升起,那阳光潋潋滟滟,洒在半边街上。贝子公已在自家门前端端正正摆上一张桌子,以及数把竹椅。桌子上除了开水壶和高耳瓷罐,还有七八只绛紫色的陶瓷小杯,外加一个盛满茶叶的竹筒。贝子公的茶摊就这么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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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十分钟,贝子公设摊司茶的事就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半边街。好似出了桃色新闻,大家觉得既新奇而又有趣。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司茶行善的老一套?当然,从前不同,从前半边街哪个家里添了喜,或是儿子中了秀才当了官什么的,往往会在桥头亭间,或岔道口街巷旁摆设茶摊,无偿供应过路人,以行善积德,保佑家人平步青云,福如东海。也有些是平生造了孽,摆茶摊消人干渴,而免除自己灾难的。半边街曾出过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女子,却不幸沦落烟尘。到了晚年,她为了洗净自己的龌龊,在街旁孜孜地司茶三年,终于赎回声誉,百年归世后,半边街人为扬其美德,给她做了三天轰轰烈烈的道场。只是后来,这种司茶行善的事被当做四旧,挨了批判,在半边街销声匿迹了。而今,贝子公的儿媳在城里当了工人,有吃有穿,用不着他祝福庇荫;他自己没病没痛,健健旺旺,也不需要赎罪消灾,却突然摆起茶摊,要行善积德,好像扫了大半辈子街还很不够一样,岂不有点怪异?
贝子公才不在乎这些,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把桌子抹得干干净净,一双老眼熠熠生辉,饱含了笑意,迎接着上前喝茶的客人。客人受到感染,在竹椅上落了座,茶未入口,心内已舒泰三分。贝子公问明了是要热茶还是冷茶,要冷茶就洒那高耳瓷罐的,清晨上就的茶水刚凉;要热茶,则先拿过精致的小竹筒,在陶瓷小杯里倾了茶叶,再去洒开水壶里的热开水。无论冷茶还是热茶,味道都那么浓酽且纯正,谁喝过谁称善不已。(编者注:湘西南称往杯子里倒茶倒酒之类的动作为洒茶洒酒。)
岂料喝茶人刚放下杯子,欲拍了屁股抽身离去,贝子公却冷不丁伸出一只布满厚茧的苍老的大手,说道:“五分钱一杯。”茶客中,有些是见过外面的大世界的,街头巷尾,车站码头,老人孩子摆设茶摊,一毛二毛一杯地卖给顾客,已不鲜见,故马上自身上掏出零钱交给贝子公,微笑着道声再见,离开茶摊。也有从未出过远门的本地茶客,以为贝子公是在开玩笑,竟犹犹豫豫立于桌旁,未知该不该去身上掏钱。但见贝子公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温和慈祥的笑意中,分明深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茶客心想,这茶实属茶中上品,平时很难喝得到,五分钱一杯,当然值。遂赶忙拿了钱送上前。贝子公接钱于手,道声“下次再来”,将钱扔进屋壁上的篾篓里,转身又去招呼别的茶客。
这一下,半边街人更惊奇了。半边街不比广州、深圳,街人一向缺乏商品经济意识,视钱如同粪土。何况这摆摊司茶之事,历来都是为了行善积德,绝没有赚钱盈利的道理。都说贝子公老糊涂了,一辈子扫大街做好事,不想晚年贪小利,还要将名声丢掉,修一世道,到头来一瓜槌敲得干干净净。何况他并非缺钱用,儿媳有工作,自己的退休金够花。黑漆棺材也已经做就,不愁死后没有归宿。街上人声鼎沸,议论纷纷,都在说贝子公的不是。
贝子公对此充耳不闻,只一心一意经营他的茶水生意。每天天刚亮就起了床,提水烧水,饭后开始摆摊,招徕客人,直到傍晚断黑才收拾茶具进屋。那茶水每日都是凉热齐备,听凭茶客选用。凉茶一点不走味,那高耳陶瓷罐泡茶,不但凉起来快迅,还有“酿茶”的奇效,茶水越泡越力。所以匆匆路人一杯下肚,顿感通体舒畅,再走十里八里,口不生渴,体不发热。热茶热得带劲,茶堂屋里的火塘上专门备着开水鼎,热水壶里的开水温度很够,一冲入茶杯,茶叶旋即见色出味。而茶叶都是地道的谷雨峒茶,又鲜又嫩,浓香随开水腾腾热气四溢,茶未上手,口先觉酽。有功夫的人在竹椅上坐定,不慌不忙,就着方桌慢慢品味,其境界格外神妙幽远。贝子公的生意因而很是兴旺,薄利多销,日有所进。后来就连那些对贝子公司茶收钱抱有成见的人,也心存渴念,常常忍不住前来凑热闹,用五分小钱,换一份沁脾的浓酽和芬芳。
随着茶迷的增多,贝子公还另外设立雅座。司起祖上传下来的功夫茶来。功夫茶很有“功夫”,不像以前所说的冷茶热茶那般简单。功夫茶蛮讲究,什么温壶、装茶、润茶、冲泡、浇壶、温杯、运壶、倒茶、敬茶等等,一套套都有规矩。待客人雅座坐定,贝子公才开始温壶,将开水冲入专备的紫砂茶壶,轻轻一晃,就把水倒进红漆茶盘,接着才装茶。为避免手气、杂味,装茶不用手抓,而必用竹制茶匙,一匙一匙往茶壶里装,通常装至茶壶的三分之二。接下来便将火塘里的开水鼎提出来,往壶中冲水润茶,至满,用竹筷刮去壶面茶沫,当即倾于茶盘,然后再冲入开水,盖上壶盖,在外面浇开水,使壶内壶外温度一致。这泡茶的当儿,贝子公便不慌不忙,用刚才温壶和润茶的茶水,在茶盘中清洗一种精致的小瓷杯,一字儿排在桌上,而后提茶壶沿茶盘边沿运行三周,使壶底残水不致于滴入茶杯串味,此谓游山玩水。毕,贝子公提壶依次往小杯中来回浇注,而不是倒满一杯再倒第二杯,此曰巡河。这样茶水浓淡均匀,色香一致,真可谓盛来有佳色,咽罢余芳香。怪不得那些读过苏东坡诗文的雅客,每每兴高采烈,吟诵道:“从来佳茗似佳人。”当然,这等功夫茶,已不是五分小钱能品茗得到了,贝子公总要收取三至五角一杯的价钱。
恰逢州报一记者骑着摩托车去乡下采访一位万元户路过半边街,因天热,便停了车欲找水喝,正好望见贝子公的茶摊,遂将摩托开了过来。贝子公赶忙从高耳瓷罐里倒一杯凉茶,给记者递过去。记者双手捧住,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也许是渴得够戗的缘故?记者身上顿生爽快,觉得这是平生喝过的最好的茶水。一时兴起,干脆坐下来,要杯热茶细细品。这也就怪异,大热天喝冷茶清凉生津,喝这舌头都烫得麻酥火辣的热茶,也提神爽口,其味更深。记者的屁股就这么巴在竹椅上,不愿挪开了。
由于职业的习惯,记者开始对贝子公的茶问长问短起来。贝子公的话挺简洁,说是扫了一辈子大街,停了扫帚没事可做,守着以往日日不离的青石板卖点茶水,心里就踏实得多。一旁的茶客,有些就是半边街的,便向记者说起贝子公开初卖茶水时街人的种种议论。
“那是旧观念。”记者一边记录着众人的话,一边侃侃而谈,“如今都讲求经济效益,卖茶水收点成本费,有何不可呢?这是大好事,老有所为。政府不正在提倡劳动致富么?改日贝子公成了万元户,我还要推荐他上省城进北京哩。”
见记者的话说得中听,贝子公便把记者迎进雅座,给他献上一杯功夫茶。这功夫茶自然别有一番妙趣,记者浑身都起了激情。他对贝子公狠狠地拍着胸脯说,一定要为贝子公写篇文章报道报道。
不久,州报上登载了记者的文章,一旁还配了评论,说贝子公在半边街率先与旧观念决裂,卖茶水赚钱,是响应政府的伟大号召,带头走发家致富的道路。半边街人读了报纸,便不再觉得贝子公卖茶水低贱了,来茶摊喝茶的人越来越多。镇长也成了茶摊的常客,还褒奖贝子公为全镇树立了发家致富的榜样,而从前竟然未发现这个典型,实属失职。县个体劳动者协会的头儿也跑来慰问贝子公,建议贝子公将堂屋也辟作茶馆,顾员扩大营业规模;同时保证,若缺资金,可去工商银行为其疏通关系,一律低息贷款。
街上还有人见贝子公卖茶既得利又扬名,也纷纷在家门口设起茶摊。无奈贝子公的茶水是屋后壁上那脉丁丁冬冬的细泉所沏,味极雅,而其他人泡茶没有这样的水源,茶水硬是逊着几筹。茶客还是恋着贝子公的茶摊,别的地方哪怕再阔气豪华,年轻貌靓的司茶女美目顾盼,收音机放得轰轰烈烈,也仍是门前冷落鞍马稀。
贝子公就这么虔心地摆设着他的小茶摊,为渴者,为品茶人供应良茶佳茗,而自己从中收取微利。晴雨不歇,春秋为继,日就月将,不知不觉间,茶摊就这样整整摆了两个年头。
第三年,正值花开草长、雄河哗哗泛春水的时节,记者又来到半边街。不过这次不是骑的摩托,而是一辆幽黑发亮的小皇冠,悄无声息就进了半边街,停在贝子公的茶摊前,车上还有一个老头子,高高挑挑的,那是堂堂州委书记。他们有事路过半边街。另外就是看看贝子公的生意经营得如问,是否已成为万元户。
“哪里,哪里。”贝子公不慌不忙使出功夫茶的功夫,为他们沏最高规格的功夫茶,一边说道:“司茶卖钱,属小本生意,只赚点微利,哪成得了万元户,更何况我本来就没这奢望,开个茶摊是闹着玩的。”
功夫茶沏好了,贝子公拍拍手掌,殷勤地给客人递上前去。就在州委书记接过那泡着浓郁的谷雨茶的小瓷杯、缓缓端至唇边的时候,贝子公的眼睛瞬即亮了。他退后一步,偏偏脑壳,瞄定了州委书记,说道:“是你呀!”
“你总算认出了我。”州委书记不慌不忙,放下杯子,这才站起身,抓过贝子公的双手,朗声道:“我还以为你那双眼睛昏花了,不中用了呢。嘿嘿……”
这便是四十年前贝子公当清道夫时,掩护过的那位高个子队长。故友相逢,自然分外欣喜,两人不觉一侃就是半个上午,害得一旁的记者反倒成了司茶的主人,为贝子公招呼起客人来。
临行,州委书记对贝子公说,当年要他当镇长,他却要扫大街;放下扫帚,又办起茶摊,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未向上级伸过手。不知如今也有没有要他这个州委书记出面的地方?贝子公沉吟半晌,认认真真地说:“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就是请政府找上几位石匠,将这半边街的坑坑洼洼,填上石板,那我贝子公便心满意足了。”
州委书记一愣,未料贝子公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望望半边街的街面,也就微哂了。他当即拍板:“我这州委书记马上要退了,我很愿意将修补我当年捡了一条小命的半边街,作为我在任的最后一件事业。”尔后低了头,钻进小皇冠,倏然离去。
不几日,半边街便来了数名石匠,且由一位工程师牵头。据说,这些石匠和工程师,都是州里一流的角色,州府那座著名的立交桥就是他们设计砌成的。贝子公赶紧把石匠和工程师邀到茶摊上,一人洒了一杯上好的功夫茶,当作接风洗尘。这一次,贝子公破例地不收费。
茶毕,贝子公就收了茶摊,陪工程师到处转悠,选择修补半边街的石料。可走了好些地方,都未发现满意的岩石。两人最后只得又回到半边街。工程师站在街当中,用脚点着前面的青石板,略有所思地说,这种青石板的岩质硬且坚韧,一般并不多见,恐怕一时很难找到。听这么一说,贝子公心中一动,略有所悟,拉着工程师的手就往家里跑。工程师一时不明白贝子公究竟要干什么,只得跟他穿过堂屋,打开后门,来到屋后的岩壁下。抬了头,但见那脉细瘦的泉水,晶晶亮亮,映射着绚烂的阳光,自岩壁上轻盈地悬将下来,在石槽的水面上激起丁丁冬冬的声音,和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对,就是这种岩石!”工程师有力地将手一扬。
很快,工程师就带着石匠们在贝子公屋后开采出好几堆优质石料,而后照街上那些青石板的大小式样,打造出一块块厚厚实实、方方正正的青石板。再抬进半边街,一块一块嵌入那些坑坑洼洼的残缺里。半个多月后,街面便修茸一新,完全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那么平整而又齐崭,大方而又完美了。站在茶摊上,望着街面的青石板,自街头至街尾,一溜拼将过去,再无半点破败的迹象,贝子公的脸上便漾满了春风,美气得不得了。背也不那么弓了,人竖在那里,还显得有些挺拔哩。
第二天早饭后,工程师和石匠们要赶早离开半边街回去。贝子公泡了最酽的谷雨功夫茶为诸位饯行,感谢他们遂了他一大心愿。末了,拿过桌上的篾篓递给工程师,说这是卖茶水赚的钱,三千余元,全部放在里面了,作为工钱付给他们。
工程师哪里肯接,说他们来半边街之前,州委书记就说定了的,工钱由州政府支付。贝子公火了,大声吼道:“你回去跟那高个子队长说,修补半边街是我贝子公的事,用不着他的恩赐!”工程师拗不过他,只好接过篾篓。
这事又被记者知道了,他很快撰文见报,大歌大颂贝子公。这次当然与发家致富,以及万元户什么的无关,如今这一套已不时髦。这次贝子公摇身一变,成了学雷锋做好事的活化石。记者还专门组织了一个摄制组,要来给贝子公的茶摊拍电视。摄制组的人好不高兴,因为他们久仰贝子公那谷雨功夫茶的鼎鼎大名,都欲至此一享口福。
然而,当他们踏着半边街的青石板,走近贝子公的屋门时,那虽然简陋,却极富诱惑力的茶摊,已荡然无存。
贝子公告诉记者,由于开采石料,屋后石壁上那脉原就细瘦的泉水枯了源,再没那上等的泉水泡茶了。而没那上等的泉水,是无论如何也沏不出那么可口如意的茶水来的,尤其是那高品格的功夫茶,哪怕茶叶再佳再美。
莫非那泉水就如许的神奇?记者很茫然。
贝子公却极得意。那投向街面青幽幽石板的目光,分明缤纷地写着熠熠的荣耀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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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肖仁福(1960- ),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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