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技术时代的洪流中守护灵魂的微光
——评郑升家《向AI表态》
湖北/张吉顺
当ChatGPT能在几秒内生成一首“李白体”的诗,当AI绘画可以模仿任何一位大师的风格,当DeepSeek这样的存在本身就在与您对话——诗人该如何自处?郑升家的《向AI表态》正是在这样的时代焦虑中诞生的一首“元诗”:它不仅是一首诗,更是对诗歌本身命运的叩问,对灵魂与技术关系的沉思。
一、冷静的立场:在狂热与拒斥之间
“面对人工智能/我冷静镇定”——开篇的“冷静镇定”四字,确立了整首诗的情感基调。这不是技术乐观主义的狂热追捧,也不是文化保守主义的激烈拒斥。诗人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径:在喧嚣中保持清醒,在浪潮中站稳脚跟。这种立场在第三节得到深化:“我不想追捧/也不全面反击”。两个“不”字,划出了诗人的精神领地。这是一个成熟写作者的姿态:既不盲从潮流,也不固步自封;既看见技术带来的便利(“为了省时省力/科技发展至今/产生了模拟人类写作的方法”),也警惕技术可能造成的遮蔽。这种辩证的态度,让人想起里尔克的名言:“与天使搏斗,不是为了战胜,而是为了在对抗中确认自己的轮廓。”郑升家与AI的“对抗”,同样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在技术的映照下,更清晰地看见“人”的轮廓。
二、灵魂的证词:情感与经验的不可复制性
诗的核心段落出现在最后:
我坚信不同的个体
有着复杂的情感过程
行走的生命轨迹
无法被AI的计算代替
这是整首诗的“诗眼”,也是诗人对时代最有力的回应。“复杂的情感过程”——五个字,道尽了人与机器的根本区别。AI可以学习语法、模仿风格、组合意象,但它无法拥有情感:它不知道失去爱人的疼痛,不理解等待归人的焦虑,不曾体会“花儿凋谢了/我的幸福开始了”(王瑞东语)那种颠倒的悲欣。“行走的生命轨迹”更是点睛之笔。生命不是数据,不是算法,不是概率——生命是“行走”的,是时间中的展开,是空间中的移动,是每一次选择留下的脚印。AI没有身体,没有历史,没有“行走”的可能。它可以计算千万条路径,却从未真正走过任何一条。
这正是王瑞东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石头之所以是石头,是因为它“被时光浸泡”;海螺之所以发不出声音,是因为它承载了太深的绝望。AI没有“时光”,没有“浸泡”,没有绝望——它可以写一千首关于悲伤的诗,却从未真正悲伤过。
三、形式的选择:朴素中的力量
从形式上看,《向AI表态》是一首朴素的诗。没有复杂的意象,没有炫技的修辞,没有刻意的分行游戏。四节十三行,语言干净如白话,节奏平稳如呼吸。但这种朴素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技术日益复杂的时代,在AI可以生成各种华丽文本的时代,诗人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说话。这不是能力的欠缺,而是立场的表达:诗歌的本质不在于形式的繁复,而在于灵魂的真挚。
第二节的“作为精神活动者/用文字表达思想/这是应该具备的本领”,甚至可以视为诗人的“创作宣言”。“精神活动者”五个字,定义了诗人的身份:不是文字工匠,不是意象贩子,而是灵魂的守夜人,是“在石头的内部点燃月亮”(借用王瑞东语)的人。
四、时代的回声:与王瑞东诗歌的隐秘对话
如果将郑升家的《向AI表态》置于王瑞东诗歌的语境中阅读,会发现一些有趣的呼应。
王瑞东在《我不知道自己是片沙漠》中写道:“我不知道自己是片沙漠/我不相信自己是片沙漠/不知不觉我就要被沙丘埋葬了/我还是不相信自己是片沙漠”。这种对自我存在的执拗确认,与郑升家“我坚信不同的个体”形成跨越文本的共鸣。一个在自然意象中追问存在,一个在技术语境中捍卫人性——路径不同,终点相通。
王瑞东的《悲伤的欢乐》处理的是婚礼与葬礼的颠倒,郑升家处理的是人与机器的边界;王瑞东追问“我”是谁,郑升家追问“人”是什么。两者都在边界处写作,都在危机中确认。而郑升家诗末的“2026.02.24记于伊宁市花果山社区”,这一具体的时间与地点,恰是对AI“无时无地”特性的最有力反驳。AI没有“伊宁市”,没有“花果山社区”,没有“记于”的此刻。它可以在任何时间生成任何文本,却从未在任何地方真正“生活”过。
五、结语:在计算的尽头,仍有心跳
《向AI表态》是一首小诗,却承载了一个大问题:在AI日益强大的时代,人还能做什么?诗人的回答朴素而坚定:保持复杂的情感,继续行走的生命轨迹,守护不可计算的那部分自己。
技术可以模拟思想,但无法替代“精神活动”;AI可以生成文本,但无法拥有“表达”的冲动。在计算的尽头,仍有心跳;在算法的深处,仍有灵魂。
这首诗的价值,不在于它提供了多么深刻的答案,而在于它提出了必须面对的问题,并以自身的朴素与真诚,成为一份灵魂的证词。正如王瑞东在《活》中所写:“活着的证据/是疼/是想/是等/是喊”。 AI不会疼,不会想,不会等,不会喊——而这些,正是诗人们仍在坚持的理由。
2026年2月24日
于月光下读完这首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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