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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凝望的,是一幅悬于屏幕深处的字。不,不是字,是墨魂栖息的夜。深棕的木质边框在数字光晕里,竟也透出实体的沉甸。仿古的宣纸底色,是一掬被岁月温暾手掌反复摩挲过的淡黄,不是陈年的苍褐,是敛着光的、有体温的旧绢。两盏嵌入虚拟墙顶的灯,将光聚成两泊柔软的湖,只肯慷慨地浇灌这一方纸田。周遭的幽暗于是被喂得饱饱的,沉甸甸地,垂成一道厚重的幕,衬得那纸上的墨迹,像从深海里浮起的、会呼吸的岛。

那是美国中国书法家协会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在美传播人李兆银先生——一个署名“纽约墨人”者的手泽。一篇《雪夜吟》。
字是静的,静到能听见风雪穿行的脉络。他走的不是某家某派的熟径,亦非刻意求怪的险道。那是隶的骨架,撑着一片宽博与敦厚,却又悄然渗入行的血韵,于横平竖直的仪仗里,添了些许衣袖拂动般的牵丝与顾盼。这便好,使那字体不僵,有了在纸上踱步的从容,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都踏在雪里似的。墨色是活的。你看那“一夜北风紧”的“紧”字,左旁的“丝”细若游弦,绷着一股劲;右上的“臣”却微微倾侧,似被无形的、浩大的压力推搡着,一种迫人的寒意,未待诗句吟出,已从笔画的趔趄间渗出来,直抵观者眉睫。这便是“墨象”了,它不单是意义的躯壳,它自己便是一场微缩的风雪。
布局是满的,从右至左,字字衔枚,列队而行。但这“满”里,藏着乾坤。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际,那大片的、未被墨迹侵占的“白”,便轰然作响起来。那不是虚空,那是被墨色唤醒的、无边无际的雪夜的腹地。那“长街人迹绝”的“绝”字,最后一竖,以渴笔奋力拖下,纤细、坚韧,且带着沙沙的枯涩,仿佛笔锋行至此,墨已尽,力已殚,只剩下意志在纸面上犁出一道清冷的、决绝的终止线。这便是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了,视觉的尽头,是笔意的悬崖。而“灯暖千家梦”的“暖”字,右下的“友”部那一长捺,却饱满丰润,沉着地铺开,仿佛一豆灯火晕开的光圈,融融地,要将那薄脆的宣纸也烘得温热起来。最是“梅华疏户间”的“疏”字,写得巧妙。左旁“疋”的灵动跳宕,与右旁“朮”的简淡舒朗,彼此揖让,中间便豁然洞开一片“白”。这“白”,不正是雪落疏篱,几枝瘦影横斜的所在么?书者并非在抄录一首诗,他是以肩为弓,以臂为弦,以全身的气力为引,将那一夜北风的呼啸,雪落千山的岑寂,灯火熹微的暖意,梅影横斜的清孤,一一从丹田逼出,灌注到腕底,再凝结为这纸上有形有质的“风雪录”。笔锋的提按是呼吸,线条的疾涩是心律,这哪里是书写,分明是一场以身为祭的、寂静的招魂术。
魂,是诗的魂,亦是一个远行客,在异国深冬里的魂。
诗是五律,体式工稳,意境是熟稔的唐人山水里的清寒与孤诣。“一夜北风紧,开门雪满山。”起得平实,却有万钧之力,是现实的门轴“吱呀”一声,撞开一个银装素裹的、失语的世界。我初读,以为这仍是王维的辋川,或是刘长卿的芙蓉山。然而,那发送者的名字,分明附着“纽约墨人”的注脚。心,便像被一根极细的冰棱刺了一下,微微的凉,而后是绵长的、扩散的怔忡。
纽约。那个名词,是玻璃、钢铁与不息声浪的丛林,是无数种语言与肤色交汇、冲撞的漩涡。那里的雪,该是另一种质地的罢?落在第五大道的霓虹上,落在时代广场的巨幅荧幕上,落在中央公园跑步者呵出的白气里。那雪,或许更迅疾,更蛮横,带着大西洋咸湿的气味。然而,在这幅字里,雪被驯化了,被一管毛笔,驯化成了王维与刘长卿的雪。那“长街”,可以是长安的坊曲,是江南的巷陌,又何尝不能是皇后区某条一夜安宁的僻静街道?那“千家梦”,梦里摇曳的灯火,映照的是唐时窗纸,宋时纱橱,还是布鲁克林某扇公寓玻璃后,一盆绿萝安静的轮廓?
这便是“墨人”的悖论,也是其最动人的深意。他身处的,是地球上最“现代”的坐标之一,而他用以安顿心神、对话世界的工具,却是最“古典”的——一方砚,一池墨,一张宣纸,一套沿袭了千年的笔法口诀。物质的迁徙,或许只需一张越洋的机票;但文化的根性与情感的母题,却如血型与胎记,在每一个节气的转换里,在每一场不期而至的风雪里,悄然发作,隐隐作痛。他将这痛楚,这乡愁,这亘古的孤寂,锻打成五言八句的、工整的方块,再以笔墨的浓淡枯湿,为它赋形。于是,那雪,便既是纽约天空飘落的、具体的雪,也是从《诗经》“雨雪霏霏”的句子里出发,一路下过唐诗宋词,终于飘洋过海,落在他砚池里的、文化的雪。那“凭栏谁与共”的栏杆,或许就是他工作室窗外,那道看得见帝国大厦尖顶的、冰冷的金属阳台。与他相关的“月”,是同一轮,照耀过李白杜甫,也冷漠而公平地,照耀着哈德逊河沉默的流水。
于是,这墨迹,便成了一座微型的、可携带的“中国”。它不占据物理的空间,却占据着精神的领土。它悬挂在纽约的某面墙上,便像一枚深深楔入异质文化肌理的、温柔的钉子。
思绪至此,被另一帧图片截住。那是手机的聊天界面,冷静的白底黑字,时间戳是“07:20”。那位“纽约墨人”发来讯息,一个事实:“但这五律是我好友青芝闲人之作,他特意叫我书写,以作世纪暴风雪纪念。”下面紧接着的,是一条新闻链接的截图,标题触目:“2026年正月初七暴风雪袭纽约…十年一遇。”文字描述着城市的停滞:紧急状态,出行禁令,街道封锁。预计的雪量,从最初的几英寸,骇人地攀升至十八、二十四英寸。官方告诫只有一句:“非必要不出门。”
风雪,不再是诗的意境,而是正在发生的、压倒性的现实。
我点开随后的图片。那是风暴的眼睛。不再是书法中提炼过的、留白的雪意,而是 raw的、原始的、铺天盖地的白。一张图中,橙色的铲雪车像一头疲倦的巨兽,在混沌的街景中轰鸣作业,一个裹得严实的身影,背着包,在及膝的雪中蹒跚,渺小如蚁。另一张,自行车被掩埋,只露出扭曲的一角,像雪地中一只冻僵的鸟的翅骨。高楼在纷扬的雪幕后,只剩下深棕的、沉默的剪影,窗格子后的灯火,在下午的天光里,显得孱弱而迷茫。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雪的、无边无际的、柔软的暴力。
我忽然全懂了。
那位“青芝闲人”,在“十年一遇”的暴风雪封门闭户的时刻,在现实世界的节奏被彻底按停的时刻,他的心灵被一种巨大的、洪荒般的寂静所攫获。这寂静,与千年前“夜雪初霁,荠麦弥望”的寂静,与“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寂静,瞬间接通了电流。于是他写下了这《雪夜吟》。这不是墨客的闲情,这是现代人在自然伟力面前,一种重返文化母体的、本能的精神求援。而他,选择了最信赖的方式,将这心灵的产物,交付给一位“墨人”。
李兆银先生接到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他磨墨,展纸,面对的不仅是诗句,更是窗外那个真实的、咆哮的雪夜,是老友隔空递来的、一颗被风雪淬炼过的心。他的笔落下时,便有了双重的重量:一重是古体诗的格律与意境,那是文化的重;一重是窗外“世纪暴风雪”的压迫与友人心绪的共鸣,那是现实的重。他写的“北风紧”,是真的在拍打窗棂的北风;他写的“雪满山”,是抬眼即见的、吞噬了街道与车辆的雪丘。书法的抽象线条,于此拥有了最具体可感的温度与力度。那飞白,是风撕扯雪沫的痕迹;那浓墨,是夜色与灯晕对抗的疆界;那留白,是天地不仁的、浩瀚的沉默。

这幅《雪夜吟》的书法,便不再是书斋的清玩,而成了一份“暴风雪纪念”的证物,一场跨越时空与媒介的、庄重的唱和。诗是心灵的初响,书是心灵的再响与固化。而将它们传递到我眼前的,是那幽灵般的、无所不在的“朋友圈”。一首中国的旧体诗,一幅中国的书法,为了纪念一场发生在美国东海岸的暴风雪,通过电磁波,抵达中国武汉一个清晨的屏幕。这其间的文化流转与情感折叠,复杂得令人眩晕。
于是,李兆银先生“美国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的身份,在此刻褪去了头衔的官方意味,显露出其朴素而坚韧的内核。他是一位“渡者”。以笔墨为舟楫,摆渡着两种文化,也摆渡着古典的意境与当代的境遇。在纽约,他或许在教室里,对着金发碧眼的学生,解释“永字八法”里蕴含的宇宙平衡;他或许在展览上,让东方的线条与西方的色块对话,在沉默的视觉中寻找共鸣的可能。而这一幅《雪夜吟》,则是他更私密、却也更深邃的摆渡。他将一个中国文人在纽约雪夜里的孤独与诗意,将一场具体的自然灾害激起的、普遍的人类敬畏与内省,凝定在这烟云满纸的方寸之间。那灯光照射的,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座微型的、发着光的桥,从个人的情愫,通向古典的幽深,再抵达一种人类共通的、对自然与安宁的渴望。
雪终会融化。长街会恢复车水马龙,铲雪车的轰鸣会散去,被掩埋的自行车会被扶起。那场“十年一遇”的暴风雪,会成为新闻档案里的一个数据,市民闲聊时的一声惊叹。然而,这幅墨迹会留下来。那“一夜北风紧”的笔意,“凭栏谁与共”的叩问,会被装裱,会被悬挂,会在另一个平静的、无雪的午后,被某一道目光偶然触碰。那时,风雪会再度在观者的心头,安静地落下来。
墨人是孤独的,如雪夜凭栏的吟者。墨人也是丰盈的,因为他以一己之笔,为那易逝的风雪,为那无处安放的古今之思,找到了一方不会融化的、纸上的故乡。那深棕画框里的,不是一幅字,是一整个安安静静的、正在飘雪的宇宙。它从纽约的现实中来,向所有人的文化乡愁里去。墨色渡海,其韵苍苍,其脉悠悠。
二0二六年正月初八李振昌写于武汉大学艺术学院

作者:李振昌 1963年生 河南偃师人
北京大学首届书法艺术理论研究专业,受教于袁行霈、高明、杨辛、李志敏、张辛、陈贻焮、陈玉龙、钱绍武、叶朗、罗荣渠、沈鹏、欧阳中石等先生。系统学习古文字、书法史、传统美学、诗词鉴赏。文艺评论家、资文化工作者。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美国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艺术研究院艺术委员会委员,湖北书画研究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