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万古蹄声入梦来
——读作家刘汉俊“马”之三部曲
周光华
雨下了很久。
不是那种急雨,是细细的、绵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来的那种雨。我坐在窗前,稿纸摊着,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耳朵里全是声音——不是雨声,是马蹄声。那声音里,有5800万年的风与奔跑,从作家刘汉俊的笔下一路奔来,落进《一场跨越5800万年的奔跑》《楚地有马》《说马》三篇文章里。合上报纸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马:狐狸般大的始祖马,在北美丛林里踮着脚跑;冰河期里的野马,鬃毛上挂着霜,越过白令陆桥;蒙古草原上的马,晨光里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锡林郭勒,那个夏天
这声音,把我拽回了多年前赴内蒙采访的那个夏天。
锡林郭勒。七月的草原,辽阔苍茫。工作之余,当地朋友领我去看一户牧民。蒙古包前拴着几匹披着精美马鞍的马,鬃毛厚实得能藏住手。我好奇地走向其中一匹,想摸一摸,那马立即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觉。
牧民哈哈笑了起来:“它认生。”
我问他,这马能跑多快?
他沉思了一下:“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跑多久。蒙古马,跑一天一夜不停蹄。渴了,饿了,累了,照样跑。”
他轻轻拍着马背,像自言自语:“马在草原上活着,就得跑啊。不跑,就被狼吃了。” 他说话时看着远处的马群,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后来常常想起他这句话——马这种生灵,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就知道跑。
那时候我不全懂,现在读了汉俊先生的文章,才明白——5800万年,就是这么跑过来的。 “跑”这个字,对马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多少万年的选择:没有尖牙,没有利爪,只有四只蹄子和一口气。把自己活成风的样子,活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汉俊先生写道,始祖马只有狐狸大。我闭上眼睛想那只小东西,在几千万年前的丛林里,耳朵竖着,蹄子轻轻点着地,一有风吹草动就窜出去。它不是不想停下来歇歇,是不敢。停下来,就没命了。
跑。一直跑。一代一代跑下去。跑了5800万年,终于跑成了我们熟悉的样子。高大的,俊美的,脊背能托起人的那种样子。可那骨子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只会跑的、必须跑的生灵。
康西草原,那个午后
由这骨子里的东西,我又想起30多年前自己与马的一次浅尝辄止的缘分。
北京康西草原。大学时光,那时年轻,什么都想试一试。系里组织秋游,说去康西草原骑马,我一听就兴奋了。在草原上到处拉人,同学们不骑,说不安全。我说,不骑马就等于没到过草原!
现在想想,那哪里算得上骑马啊!康西草原并非我想象中“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所在,草稀疏,地也硬。马更不是我想象的那种马,不高,温顺得像绵羊。租马的小伙子帮我牵着缰绳,马走得慢悠悠的,我在马背上晃荡。小伙子跟我聊天夸富,说没文化也能挣钱。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却渐渐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身下的马和心里的马,隔着好远好远。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懂。
那些没有名字的马
窗外雨还没停。我低头看那些名字——昭陵六骏、七龙马、八骏……它们有名有姓,中过箭,流过血,陪主人立过功。可渗进石头里的那些血,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马驮起了重量。驮起了丝绸,驮起了茶,驮起了一个时代。这份重量,压进了岁月的褶皱,也磨出了人与马之间最朴素的亲情。
汉俊先生说得好,马出现在地球上的时间比人类早得多,但它似乎一直在呵护、照顾我们。马是人的保姆,人是马的大家长,彼此相处亲爱。
说是保姆,还真是。从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日子起,马就替人送信,替人拉车,替人驮东西,替人打仗。人饿了,马站着;人睡了,马醒着;人累了,马驮着。草原上,马替人认路;暴风雪中,马用身子给人做挡风的墙;战场上,当危险来袭时,马甚至用身躯为人挡住那夺命的子弹。
说是家长,倒也不为过。但这称呼不是凭空来的,就像锡林郭勒草原上的人,脸挨着马脖子,挨着挨着,人的一辈子就过去了。人养马,马的事,都是人的事:喂食、刷洗、治病。马老了或病了,人就把最好的草料省下来给它,像疼自己的孩子。人给马取名字,刻碑,垒坟。马在诗里,在画里,也在风化的石碑上。
千百年了,人知道马的累,马也知道人的难——世上的情分,说白了就这样。
汉俊先生的话没错,马驮起了文明。可我还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马。想起丝路上的商队,晨雾没散,走在最前头的马,耳朵始终竖着;想起茶马古道的马,蹄子破了,走着走着,血就印在石头上;想起被用来实验的马,一圈一圈转着,替一个时代留下两个字:“马力”。它们没进过画,没入过诗,但文明的重,是它们一寸一寸驮过来的。
那天在内蒙,我问那个牧民,你养了一辈子马,马对你来说是什么?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一匹马跟前,把脸贴在马脖子上。马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好久好久,他才回过头,说:“家里人。”
楚地,马从北方来
我是读了汉俊先生的创作谈《楚地有马》,才知道楚地也有马。
屈原的《离骚》:“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原来屈夫子也骑过马,或者说,也想过骑马。荆州熊家冢挖出来的车马阵,几十匹马陪着一个王,死了还要跑。清华简里那些驯马、相马、医马的文字,写的是若干年前的人和马,怎么一起活着。
楚威王“车千乘,骑万匹”。岳家军的马,“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原来这片水乡,除了稻香和荷香,还有铁锈和汗的味道。
据汉俊先生考证,楚地其实不产名马。楚地的马,多从北方来。但楚地的人,把这些外来的马当成了“自家人”,写进楚辞,埋进王陵,刻进简牍。这何尝不是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缩影?
这话让我想起内蒙那位牧民说的:马不分哪里来的。你养它,它就是你的。
《楚地有马》读着像一篇学术散文,又不止是学术散文。汉俊先生以马为梭子,把楚地考古、历史风云、动物知识和个人经历织在一起,呈现的是“中华文明何以奔腾不息” 的精神图景。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创作谈最让我触动的,是从“骑手”的身份出发,最终抵达了一种深沉的情感共鸣——曾经是策马的人,现在是记马的人。文中写的两次骑马经历,不说风景,只说感受:“一朝骑马,终身为友。” 这八个字,是真正上过马背的人才能获得的体验。
更让我佩服的是,汉俊先生从个人的这段经历中,琢磨出了更大的悲悯,由此生发出对马、骡、驴的感念——它们终生埋头力行、负重前行,为人类出了力、流了汗。“马年念马,不能忘了它的骡兄弟、驴朋友”,这一笔,从个人体验滑向万物平等的生命伦理,令人动容。
文章结尾说,马的诞生比人类早得多,但它似乎一直在呵护、照顾我们。马是人的保姆,人是马的大家长,相处亲爱。以马为六畜之首,为生肖之年,是人对马的敬重。爱护同人类相伴成长、相依为命的一切生命,是对自然的敬重,对我们自己的爱护。这段结尾很让人回味。从5800万年前的始祖马到2025年汉俊先生在青海、内蒙骑乘的那两匹马,他把“驯化”重新定义为“亲情”。是啊,所有的历史,不就是人与万物相互成就的么?
勇敢·智慧·忠诚
“勇敢、智慧、忠诚,是马教给人类的三堂课。” 这句话来自汉俊先生的《说马》。读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这三个词,是马最动人之处。
第一课:勇敢。不是不知畏惧,而是枪林弹雨敢冲,刀山火海敢闯。一马当先、勇往直前是马的姿态,蹚激流,涉雷区,奋蹄向前,永不言弃。马从不是畏缩的。这种勇敢,不是鲁莽,而是一种永不言弃的韧性。
第二课:智慧。不止于“老马识途”,更是那双清澈温暖的眼睛里,藏着对人的洞察与体谅。马为六畜之首,兼有牛的力量、羊的顺从、鸡的机敏、犬的忠诚、豕的憨厚。马能站着睡觉,时刻机警;马能“老马识途”,在绝境中找到归路;马甚至能在枪林弹雨中辨认出主人。《说马》提到“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更是把智慧诠释为一种不离不弃的信念。
第三课:忠诚。是在奔跑中、嘶鸣中、陪伴中,交付一生的温柔。马凭嗅觉能记住主人。纵使闯荡于战火硝烟的烈马,奋力负重如山的驽马,对主人亦温顺如故,温柔以报。“它对人类的爱意,喜怒哀乐的表达,永远在奔跑中、嘶鸣中、牺牲中……” 文中这部分最让人动容。古往今来,许多马留下了为人传颂的故事,我们从中看到了超越物种的情感。马的忠诚,是在奔跑中、在嘶鸣中、在陪伴中完成的。
它就这样,用奔跑,用嘶鸣,用一生的陪伴,为我们上了这三堂课。
听,这场跑了
5800万年的雨
夜深了,雨还在下。
我重新翻开汉俊先生的这三篇文章,又读了一遍。文章笔力雄健,如天马行空;又从容温厚,似老马识途。既写马的宏大历史,又写人与马的具体相遇;既写奔跑的壮阔,又写相处的温情。读到最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场跨越5800万年的奔跑,跑的不只是马,还有与马同行的我们。
从远古的猎场跑到现代的牧场,从战场的硝烟跑到诗篇的意象。从北京康西草原,跑到内蒙草原深处。从30多年前那个嚷着“不骑马就等于没到过草原”的傻姑娘,跑到今夜窗前听雨的人。原来,我们也在这绵延万古的蹄声里,一路奔跑,一路长大。
马,没有终点。只有跑。就像那位牧民说的:马不知道什么叫累。它就知道跑。
马蹄声。远得像从5800万年前传来的。近得像窗外的雨。
在每一片被马蹄丈量过的土地上,在每一段被马背托举过的文明里,那声音还在响。
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听。
(作者简介:周光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