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凤凰，驮着整个春天回家

文/顾云峰

一九七九年的春风，是带着泥土与希望的味道，吹进江北的寻常巷陌，也吹进了我家那间低矮的瓦房。那年春天，表舅的脚步声踏碎了院中的晨露，也带来了整个家庭期盼了半年的喜讯，母亲托他购买的凤凰自行车，终于有了眉目。

表舅是供销员，常年背着帆布包走南闯北，一双布鞋踏遍了大江南北的土路与石子路。他说，这张购车券，是他在内蒙古跟客户磨了半个月，陪人喝了好几顿烈酒才换来的。车已从草原托运至无锡，只待家人前去提货。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凤凰自行车是“三大件”里的硬通货，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稀罕物，购车券比钞票还金贵，是多少家庭可望而不可即的念想。母亲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半年来的牵挂，是对体面生活的向往，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十九岁的哥哥便揣着购车券与全家的期待，踏上了前往无锡的公共汽车。彼时的哥哥刚参加公社农村信用社的工作，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已扛起了这份沉甸甸的差事。他在无锡住了一晚八元的旅社，那笔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可在凤凰车面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天刚蒙蒙亮，他便揣着提货单，花了一个多小时按图索骥，找到火车站的提货点。工作人员反复查验提货券的真伪，确认无误后，哥哥递上一百八十元钱。那是好几个月的工资，是全家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换来了那辆崭新的凤凰。

车推出来的那一刻，哥哥的眼睛都亮了。那是一辆经典的28寸凤凰，锰钢车架笔直硬朗，深黑色的烤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前梁正中，一枚鎏金凤凰标牌熠熠生辉，羽翼舒展，栩栩如生，是那个年代最耀眼的图腾。全护链板严丝合缝，边缘镀铬压条闪着银光，将链条严密包裹，不沾半点尘土。最动人的是那枚从上向下按的车铃，铜质外壳圆润厚重，指尖轻轻一按，“叮铃”一声，清脆的震动声顺着车把传到掌心，撞得人心尖发颤，那是独属于凤凰的声响，是喜悦与骄傲的共鸣。弹簧牛皮坐垫厚实柔软，坐上去稳稳当当；不锈钢车圈锃光瓦亮，粗辐条根根结实，加厚橡胶轮胎纹路深邃，一看便知耐用抗造。

彼时的公路，还是双向通行的石子路，车轮碾过，沙沙作响。哥哥揣着份江苏省地图，推着车，忍不住地跨了上去，风从耳边掠过，车铃时不时响起，他骑一会儿，便停下来歇一歇，目光黏在车身上，怎么看都看不够。行至半路，车轮碾过一颗尖锐的石子，车胎微微瘪了下去，哥哥慌了神，蹲在路边手足无措，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新车出了半点差错。好在不远处有个修车铺，老师傅见是崭新的凤凰，手脚麻利地补了胎，分文未取，只笑着说：“这可是稀罕物，可得护好了。”哥哥连声道谢，重新跨上车，车铃响得更欢了。

中午的阳光暖融融的，他带着早上从旅社旁买的几根油条，就着路边的风充饥，心里却甜滋滋的。骑骑停停，下午三点，他推着凤凰车来到七圩港口，彼时江阴大桥还未横跨长江，渡江的轮船载着南来北往的人与物，也载着哥哥的满心欢喜。上船时，一位白发老人摸着凤凰车的车架，连连赞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新的凤凰，你们家真是有福气。”哥哥红着脸，却忍不住挺直了腰板。

船上，有位卡车驾驶员盯着这辆崭新的凤凰左瞅右看，目光里满是羡慕，拉着哥哥问东问西。得知是刚从无锡提的新车，一聊都是一个县的，驾驶员爽快地答应捎他一程。卡车在石子路上颠簸，哥哥站在车后厢紧紧护着车，生怕蹭掉一点漆。离家还有十公里时，卡车停下，哥哥连声道谢，重新跨上凤凰，朝着家的方向骑去。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车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一百四十公里的提车路，从清晨到傍晚，少年的汗水与欢喜，都融进了这一路的风里。

傍晚时分，哥哥的身影出现在村口，车铃一响，整个公社都仿佛听见了动静。全家人涌到门口，围着这辆凤凰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是公社里的第一辆凤凰自行车，是独属于我们家的荣耀。在那个年代，凤凰车的分量，远不止一百八十元钱。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二三十，技术工也才三四十，一辆凤凰，要花掉普通人好几个月的血汗钱，更何况，它还需要凭票购买，是单位按业绩、工龄排队才能领到的稀缺品。

在那个年代，它是家庭殷实的象征，是体面生活的注脚。年轻人谈恋爱，骑着崭新的凤凰去女方家，腰杆都挺得笔直；结婚时，凤凰车作为嫁妆，比如今的豪车车队还要风光；在单位、在村子里，骑上凤凰，便是身份的彰显，毕竟多数人只能骑着二手或杂牌车代步。我爸总说，当年他做梦都想有一辆，可惜没那个条件，现在总算圆了心愿。

如今，汽车川流不息，高铁飞驰而过，自行车早已褪去奢侈品的光环，成了寻常的代步工具，甚至只是健身的器械。那辆凤凰车，后来也在岁月里渐渐斑驳，车架生了锈，车铃也不再清脆，最终不知去了何处。可每当春风吹起，我总会想起一九七九年的那个春天，想起表舅带来的喜讯，想起哥哥一百四十公里的提车路，想起全家人围着新车的欢喜。

那些藏在车铃里的震动，那些碾过石子路的声响，那些跨越长江的期盼，都化作了时光里最温柔的印记。

作者简介：

顾云峰，江苏如皋人，南通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