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江南
文/付森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就是那个被采的莲,生于唐高宗仪凤元年的江南西道,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在这小小的莲池里安安稳稳地开枝散叶,最后再平平淡淡地了却余生。
良辰美景奈何天,小民难逃家国怨。
那一年,帝国的西北有了战事,朝廷急需粮草。旴江对岸的水稻大哥们服起了徭役,全都被前来纳粮的差役们押去了北疆。路过莲池时,这莲海勾起了差役们内心的贪欲,他们带走了我所有的兄弟。
后来,据南归的白鹭们透露,被带走的莲子仅仅只是充作了押粮差役的沿途军粮,只有寥寥的莲子在半路逃脱了魔爪,并幸运地在异地他乡成功地开枝散叶。而我有幸躲过了徭役,在淤泥里苟活了下来。春风又吹绿了莲池,我用尽全身力气伸出了细芽,努力地探出水面,向外张去。这本该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时刻,可我却看见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烈日下,山上一排黑影正成群结队地向这里冲来。时常徘徊在山坡上的黑水鸡觊觎莲池已久,它们眼见官府差役收割完了莲池,想要趁火打劫。它们一个猛子就扎进了莲池,一口一个莲子大快朵颐着。顷刻之间,莲池十室九空。而我,也被他们入水时的涟漪荡晕,再次沉进了水底。漫长的等待来了,刺骨的寒侵蚀着幼小的我。即便埋在淤泥里,我也被冻得神志不清了。
时间,我是一无所知的,只知道过了很久,一缕阳光照在了水面。
借着一丝暖阳的庇护,我缓缓地从淤泥里醒过神来,飘回了池面。抹了抹被淤泥遮挡的视线,我见到了一株青莲。他正俯身痴望着我,我询问他为何要这样看着我。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苍老的一株莲。可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垂垂老矣。
茫茫然,我一无所知自己所处的环境,思来想去,只能问问眼前这个青莲:“今夕何夕?”他忍着疑惑回答道:“现在是我大清朝乾隆四十七年。”
“大清?”一时语塞,我只能用思考去替代询问。反复观察四周后,我发现这里还是莲池。不过,沧海桑田,眼前所谓的“清朝莲”的身材也与唐时相去甚远,极为消瘦。再一转头看向整片莲田,现场面黄肌瘦结不出莲子的“莲”比比皆是。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旧前在莲池经历过的惨案又浮在脑中,吓得我连忙望向了山头。未见到冤家探头,却见那山腰往下光秃秃的一片,看上去没有半点生物活动过的痕迹。想来是之前那刺骨的寒迫使没有燃料供暖的穷人们去自寻柴料取暖,而结果就是,整个乡野,山林半空。
来不及细看,远处又喧闹不断。一座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正浩浩荡荡的朝这里前进着。一支仪仗队先走进了视野,只见那队伍前有抚台兵开路,后有护卫醒人,一路鸣锣开道,耀武扬威地经过了莲塘。周围一片寂静,我好奇地看了看身后,发现那朵青莲正毕恭毕敬地待在原地,看上去颤颤巍巍的,生怕惊扰到了远处那位封疆大吏似的。再一看,其他乡亲们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其中,还有些深谙“人情世故”的莲,正对着轿子前进的方向争着说些讨好的吉祥话。
仪仗队越来越近,巡抚的亲兵嚣张跋扈地走到了莲池边,可看到眼前苍凉的莲池后,顿时就没了气焰。他们害怕为了赏莲而跋山涉水来到这的巡抚大人见了这破败的景象后会心生不悦。商量了片刻,他们决定开始清除这片地里的枯枝败叶。不出所料,他们马上就关注到了我这株格格不入的老莲,毫不犹豫地挥刀向我斩来。
蓬头滚进了地里,我的一生好像就这么结束了,就这样了却了任人宰割的窝囊一生,再次昏死了过去。
沉睡,是我生命的主题,也许淤泥和我本就是一物吧。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晃动,一双大手把我的枯枝撇去,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大手,他的主人是一个骑着骏马、穿着蓝布军装的湘人。骏马背后,只有一个小战士跟随着。剑眉星目的那人,正在快马加鞭地着赶路。但不知为何,突然驻足于此。小战士见他不肯继续走了,便连连催促他出发。他要到镇上的公祠去,那里有事情在等着他。
公祠门口,张贴着一张张民国十八年的“剿赤匪”告示。公祠外,是一批看上去斗志昂扬的士兵,他们的帽子上大多都有一颗五角红星。公祠里,一个躬背老妇人,正泪眼婆娑地向眼前这支军队负责人哭诉着昨夜发生的不幸遭遇。
原来就在昨天,一只叫做红军的军队途径了这里。他们亲眼见到了当地农民的悲凉处境,于是迅速地发动起了一场革命。被欺压已久的群众皆苦于作威作福的地主,见到革命的火种后,纷纷响应红军,一起去打倒地主。群情激昂的百姓几把火下去,地主家的房子付之一炬。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幸让眼前这位无辜老人的家也跟着遭了殃。
战士们非常内疚,可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于是便请来这位蓝布湘人,想要向他请示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案子。
我一直在暗自琢磨着眼前这人的身份。
只见眼前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毛委员叫着。一开始,我觉得他和巡抚大人应该是一个级别的。可他既没有八抬大轿的讲究,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护卫,就连对待身边的普通随员,他也永远是客客气气的,真是难以琢磨其身份。
过了一会儿,他从军需处要来了一簸箕铜板,并亲自把这些铜板交给了躬背的老人。他一脸真诚地向老乡承诺,红军会帮助重建家园。
这对我来说,是难以言表的。
仪凤元年到民国十九年,一共一千两百五十四年。
后世的史学家说,这期间出现过两个千年一遇的盛世,我都经历了。
他们说开元盛世,但是对我这样的老百姓来说,不在服徭役时死于役地就是万幸。他们说康雍乾是盛世,我只知道,冬天不去背点柴火回来取暖,就会冻死。
我清楚地认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眼前的这支军队,很不一般。
那蓝布湘人解决完当地的工作后,又骑上了那一匹骏马,仿佛想起了我一般,凭着记忆又寻到了莲池边。
湘人沉默地望着蛰伏在淤泥里的朵朵睡莲。
一直跟随着他的小战士十分不解,好奇地询问眼前的蓝衣人为何又要驻足于此,久久不前。他没有对此回应什么,只是向着小战士保证:“现在的枯莲啊,以后一定会红满天滴!”
顿时之间,大雪纷飞。
他们来时的路上,后续的红军部队全部跟了上来,那是长长的一条龙,从这头连到了天际线的那头。
漫天的大雪盖在了红军身上,但行军的脚步声却没有因此消散。
毛委员拉紧缰绳后调转了马头,对准了西南方向的山路。
毛委员在马背上,对着漫无边际的大雪吟出了刚刚想出的诗句:
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切。
头上高山,风卷红旗冻不翻。
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
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
作者简介:
付森,男,汉族,2006年出生,第二十届江西省大学生写作大赛二等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