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霞山的桃花开了
——写在湘潭黎氏研究会2026年新春座谈会召开前夕
赵志超
2004年春，桃花盛开的时节，作者（右）与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廖才定（中）、作家陈金亮在菱角村村委会的桃树下留影。
春风又染晓霞山，层峦叠翠之间，一朵朵嫣红的桃花悄然跃上枝头，点染着湘中大地最温柔的春色。我伫立在菱角村村委会的地坪上，风过处，仿佛仍有当年的桃花香，淡淡萦绕，漫过田野，漫过岁月，漫过一段与老领导、与菱角村、与黎氏家风紧紧相连的时光。岁岁桃花开，年年心不改，那一片灼灼芳华，早已不是寻常景致，而是一方水土的精神信物，是文脉绵延的象征，是刻在晓霞山人骨血里的乡愁与信仰。
晓霞山，钟灵毓秀，气韵悠长，自古便是湘潭东南一方文脉福地。青山如黛，松竹含烟，山泉清冽，滋养着这片土地的灵秀，更孕育出惊世骇俗的人文气象。山下的菱角村，杉溪汩汩，阡陌连畴，炊烟袅袅，文脉悠悠。这里正是蜚声华夏、享誉海内外的黎氏八骏故里。一门八杰，各领风骚，在语言、音乐、教育、文学、实业等诸多领域开一代风气之先，犹如星辰璀璨，光耀神州。而其中，以一曲《桃花江是美人窝》唱响天下、留声百年的，便是被誉为中国流行音乐之父的黎锦晖先生。
黎氏八兄弟
黎锦晖生于晓霞山下，长于菱角村间，自幼沐山水之灵，承诗书之润。故乡的明月清风，了然入怀；乡间的一草一木，化为才情。20世纪30年代，黎锦晖远赴南洋巡演，剧团困顿，惆怅间，让他想起早年在湖南桃江的经历：他泛舟桃花江上，两岸虽非花期，却江水如练，风物宜人。江畔，“男子英俊、女子天生丽质”，往来女子身姿轻盈，眉眼温婉，因水土中富含矿物质，肌肤细腻莹润，灿若春日桃花。那一瞬惊艳，藏于心间，辗转难忘。南洋旅途中，桃花江与桃花浮现于眼，思念成潮，灵感涌动，一曲千古绝唱躁动于胸。
黎锦晖在南洋
南洋归来后，黎锦晖受海滩椰影触发，一气呵成此曲：“桃花江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歌词中“瘦一点儿的偏偏瘦得那么好”“肥一点儿的多么称多么匀”，并非夸张修辞，而是对桃花江女性体态气质的写实描摹。
这是一首以桃花江为背景的民歌风流行歌曲，是融合中国民间音乐与西洋爵士元素的经典作品。曲调融江南小调之温婉，兼西洋音乐之明快，朗朗上口，婉转多情。歌曲一经问世，便风靡大江南北，远播南洋诸岛，凡有井水处，皆能歌黎词。周璇、王人美、黎莉莉等一代巨星相继传唱，邓丽君、费玉清等多位港台歌手演绎而广为流传、声动四方；南洋烟草公司特推出同名香烟，随烟流传遍天下，让一条默默无闻的小河，一跃成为名扬天下的“美人窝”。其核心意象聚焦“桃花”“美人”“江畔生活”，风格明快柔美，属典型的江南风情小调。
红军三年游击战争时期，陈毅元帅深爱此曲，欣然改句明志：“桃花千万朵，送给红军哥。”让儿女情长的歌谣，平添家国天下的慷慨气象，让桃花之意，从风月闲情，升华为赤子情怀。
黎锦晖笔下的桃花，是桃花江之灵，亦是晓霞山之魂；是美人之姿，更是故土文脉之韵。他一生笔耕不辍，一曲《小兔子乖乖》，温暖几代童年；一部部歌舞剧，开中国现代流行音乐先河。而这一切才情风骨，皆源于菱角村的哺育、晓霞山的滋养，源于山里桃花一般热烈、赤诚、向上的精神。黎氏八兄弟，如八株根深叶茂的桃树，深深扎根故土、吸取养分，各自长成参天大树，枝叶繁茂，誉播九州。他们用一生所学，开文明之花，结丰硕之果，亦报桑梓之恩。
古往今来，桃花便是人间至美至情之物。《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以桃花喻女子盛颜，喻家族兴旺。明代唐寅诗曰：“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写尽桃花的洒脱与风骨。唐代崔护一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道尽桃花与人心相映的温柔缱绻。宋代谢枋得更有“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道尽桃花带来的希望与新生。桃花开于料峭春寒之后，不与群芳争艳，却以最热烈的姿态，点亮人间春色，象征着生机、希望、兴盛与美好，恰如菱角村的文脉，恰如黎氏一门的风流，恰如乡村振兴路上生生不息的精气神。
2004年春，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廖才定（右三）、市政协副主席王运强（左三）、市纪委副书记李光泉（左二）、市委副秘书长段元满（右二）、市文联副主席何歌劲（左一）与作者在菱角村村委会桃树旁合影。
二十多年前，那个春意正浓的时节，晓霞山万物复苏，菱角村春意盎然。村委会院内那株桃树，繁花怒放，如霞似锦，熊熊燃烧，花瓣层层叠叠，浓若胭脂，淡如香粉，风一吹，落英缤纷，暗香浮动，满院皆春。那一片灼灼桃花，映着芳村新貌，预示着晓霞山文艺村前程似锦，文脉方兴。
那日，我与晓霞山本土作家陈金亮先生，一同陪同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廖才定先生，踏青访古，考察黎氏故里，共商文化兴村大计。金亮先生土生土长于菱角村，一身文人风骨，满腔爱乡热忱，对家乡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了然于心，赤诚可见。才定部长出生于湖南浏阳，长期在湘潭工作，先后担任过区委书记和报社总编辑，深耕宣传文化事业，学识渊博，思想开明，向来为人所敬重；曾主编《湘潭历史文化丛书》等书，充分体现出对地方文化的珍视与担当。他气度沉稳，步履从容，目光温润，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神情间满是对这片厚土的深情热爱与期许。
我们先来到黎氏八兄弟故居，青瓦灰墙，古朴典雅，庭院内树木葱茏，墨香袅袅，依稀可见当年黎氏子弟寒窗苦读、切磋学问的身影。黎锦熙开创国语运动，功在千秋；黎锦晖引领现代歌舞，名扬四海；其余诸兄弟，亦各有所成；一门风雅，百世流芳。廖部长驻足良久，轻声慨叹：黎氏一门，不仅是湘潭的荣耀，更是湖湘文化瑰宝，传承这份文脉，便是守住一方水土的根与魂。
漫步黎氏故居前的诗词碑廊，青石碑刻林立，篆隶楷行，各显风姿，镌刻着古今名家咏晓霞、赞菱角、颂家风的诗词佳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在此与现代诗文相映；“人面桃花相映红”在此与黎氏风流交融。每一块碑刻，都是文化的沉淀；每一句诗文，都是故土的深情。
步入菱角村村委会礼堂，里面宽敞明亮，气象一新，挂满了书画作品和宣传标语；万册图书室里，书籍琳琅，缥缃满架，墨香四溢，文史经哲、科技文艺一应俱全，乡亲们耕读传家，滋养心灵，蔚然成风。看到这一切，廖部长十分高兴，频频颔首，对菱角村重文兴教、以文化人的举措高度赞许，对“文化名村、旅游新村、经济强村”的三村战略，更是寄予厚望。
行至村委会坪中的桃树下，部长缓缓驻足，抬眼凝望满树繁花。春风拂过，花瓣轻舞，暗香袭人。他面容坚毅，思绪涌动，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过灼灼桃花，飞向菱角村的璀璨明天。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桃花，开得真好！”廖部长轻声吟诵，语气温润而有力，“古人以桃花喻盛世、喻兴旺，今日一见，果然不虚。黎锦晖先生一曲《桃花江是美人窝》，唱红海内外，让天下皆知湘中灵秀；陈毅元帅改词寄志，更让桃花有了家国气象。晓霞山与桃花江，一水一脉，一山一魂，同根同源，皆是钟灵毓秀。”
廖部长转身望向我与金亮先生，目光恳切，语重心长：“昔日菱角村，藏于深山，文脉少为人知；如今文艺复兴，助力乡村文旅，振兴乡村，黎氏故里重焕光彩，碑廊有墨香，书屋有书声，干群同心，士气高昂，不正像眼前这桃花一般，生机勃发，前程远大吗？”
顿了顿，廖部长又指着枝头繁花，缓缓道来：“这桃花，便是黎氏八兄弟的文风雅韵，是菱角村的文脉传承，更是我们乡村振兴的希望所在。文化名村，要承先贤风骨；旅游新村，要扬山水人文；经济强村，要以实干兴邦。待到他日，‘三村战略’落地生根，菱角村必如这桃花一般，芳华怒放，香远益清；老百姓的日子，亦如这桃花嫣然绽放，和美安康。”
廖部长一席话，犹如春风化雨，入心入肺。我与金亮先生满心感佩，那一刻，枝头的桃花已不只是风景，更是初心、使命与担当。我们一左一右，簇拥着部长，在云霞漫天的桃花间，定格下一张弥足珍贵的合影。桃花映笑颜，初心照归途，部长的殷殷嘱托与殷殷期望，从此深深镌刻在我们心底。
同年10月18日，晓霞山文艺村挂牌前夕，廖部长应市文联之邀，挥笔题词：“根汲晓霞灵气，书写锦绣文章。”对文艺村成立表示热烈祝贺。
在后来的日子里，廖部长还曾多次登上晓霞山，走访菱角村，参观黎氏故居，对文艺村的建设和发展倾注着关怀与热情。
2014年5月2日，作者（右）与作家谷静（左）陪同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廖才定在黎氏八兄弟故居参观时留影。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二十余载匆匆而过，当年的桃树已化作岁月陈迹，那似锦繁花早已零落成泥，但那段桃花盛开的记忆，却历久弥新。时光染白了廖部长的满头青丝，也在我的两鬓添上了霜华。所幸金亮先生依旧满头青丝，精神矍铄，步履铿锵；我不禁想起那句“革命人永远是年轻”的歌词，感佩金亮先生怀揣一腔热忱，奔走在家乡建设与文脉传承的路上，从未停歇。
这些年，我时常惦念廖部长。这位一生情系文化、心萦湘潭的老领导，虽早已褪去公职，步入耄耋之年，而今虽身染微恙，却依然精神爽朗、乐观旷达、从容淡定。平日里，他深居简出，却始终牵挂湘潭文化事业的发展，关注晓霞山文艺村的成长，心系黎氏故里的父老乡亲，白发丹心，奉献余热，以一生坚守，诠释着一名老领导、老文化工作者的责任与情怀。每念及此，敬意与牵挂便涌上我的心头。但愿岁月温柔以待，老部长身心康泰，安然顺遂。
晓霞山下的菱角村，亦不负时光，不负期盼。二十余载风雨兼程，二十余载砥砺前行，“三村战略”稳步推进，硕果丰盈。文化名村底蕴日深，文脉传承生生不息；旅游新村声名渐起，晓霞山上、露营基地、黎氏老宅，引来四方来客；经济强村动能日增，乡亲安居乐业，日子蒸蒸日上。昔日深藏山中的特色村落，如今已是湘中大地乡村振兴的一道亮丽风景。
2025年4月12日，桃花盛开的时节，作者（右二）带着家人来到晓霞山。
每年春风再起，晓霞山上依旧桃花盛开，新桃换旧枝，芳华永不歇。这些桃花，开在田野，开在村头，开在黎氏故里，更开在每一个菱角儿女的心上。它们是黎氏八骏文风雅韵的化身，是黎锦晖歌声里不老的浪漫，是老部长当年殷殷期许的见证，是菱角村由沉寂走向兴盛的象征。
桃花无言，文脉有声；青山不老，故土常新。唐代崔护诗云：“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而于我而言，故人虽老，初心未改；桃花依旧，深情永存。晓霞山的桃花，是文脉之花，是希望之花，是振兴之花，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灼灼其华，照亮着这片热土的前行之路。
2025年4月12日，作者（左一）与作家陈金亮、儿子赵璋（右一）在晓霞山文艺村联系户熊月容家与户主夫妇合影。
站在春风浩荡的晓霞山下，望着菱角村日新月异的面貌，耳畔似又响起那曲黎锦晖先生《桃花江是美人窝》，婉转悠扬，与花香、文脉、乡愁交织在一起，悠远绵长。
虽年届耄耋，老部长仍眷眷于湘潭文化。
愿老部长身心康健，安享清和，岁月静好，福泽绵长。
愿晓霞山文脉永续，文运昌盛，文艺村蒸蒸日上，三村愿景次第成真。
愿菱角村诸位乡贤、父老乡亲，岁岁平安，家和人顺，春日常在，福运相随。
愿这片美丽的土地，桃花常开，文脉长流，如晓霞山之稳，如杉溪水之远，在新时代的春风里，一路芬芳，一路向前。
写于2026年2月24—26日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约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