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得呬呬儿的
初十下午,即绍。
这次坐火车回浙,没有买到卧铺票,只能坐高铁。早上八点多出发,到达杭州西站时将近三点,一共近七个小时。
习惯了卧铺车的坐卧随意,长时间乘坐高铁,导致臀部血液循环不畅,很是难受。下车时,一句陕西方言随口而出:坐得(di音)xixi儿的了。
女儿听了,甚觉好奇,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女儿两岁半赴越,尽管自幼习惯了普通话环境。我和妻在家中说陕西话,大部分她还是听得懂的。但对我们偶尔冒出的少数方言,仍是很不适应。
我说:xixi儿的,在陕西话中,主要用于形容人很累、喘不上气、需要休息的状态,带有一种疲惫后大口喘息的意味。
女儿又问,那又怎么写哪?
这下倒把我问住了。
xixi儿的,在陕西方言(尤其是关中地区)的日常对话中很常见。但我们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它究竟在文字上怎么写。
于是回家后,去查资料,发现有人写成“西西儿的”,不敢苟同,因为不知所谓。
又查,有写作“呬呬儿的”,我认为是对的。
“呬”,根据《说文》与《尔雅》,本是古代东夷语,即“息”,休息或者喘息之意。段玉裁解释说,“凡古休息与鼻息同义。”
“呬”从古代字形上看,就是口鼻并用,大口喘息的意思(顺带说一声,“四”从甲骨字形上看应该就是今“鼻”字,后来假借为数字,取代原来由四横累积的四字。在“四”用来代表数字后,战国时才出现了新“鼻”字)。
“呬”这个词,在《诗经》中就出现了。《大雅·假乐》中有“不解于位,民之攸墍”之句,意思是:(周王)不懈怠于自己的职位,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休息。汉代传授《诗经》,今文经学学派有三,分别是《鲁诗》、《齐诗》和《韩诗》,此句皆作“呬”。唯《毛诗》则作“墍”,故“墍”应为呬的假借字。《大雅·绵》中又有“混夷駾矣。维其喙矣”之句,毛传注解为"駾﹐突。喙﹐困也"。该词原指外族奔突逃亡后精疲力竭的状态,后引申为形容惊恐逃窜而极度疲困,喘不上气的通用表述。喙亦为呬的假借字。《扬子·方言》指出,“䭒”是周、郑、宋、沛地区(今河南、山东一带)对“呼吸”的说法,而关西(秦晋)称“喙”,东齐(山东东部)称“呬”。故段玉裁有“方言䭒、喙、呬,息也。按人之安宁与困极皆验诸息”的说法(从字形上看,息字甲骨文字形上部“自”像鼻子,下部用几笔短画表示呼出气的样子,因此“息”为呼吸之意。而口鼻并用的呬表示喘息,亦为劳动后休息。而䭒、喙表示“息”皆在呬后,喙最早甲骨文中由一口一鸟组成,表示鸟嘴,后来才表示人嘴,最后同“息〞。而“䭒”则由食字旁和息组成,为后造字)。
关中人将“呬”字叠用,加上儿化音,吊音上扬,以加强语气,表示“累得喘气不已”“累得不行了”的感觉。用身体感受(喘气)来描述状态,非常生动,体现了关中人直率、形象的说话风格。
但它是有出处的。《诗经·大雅》是《诗经》雅诗类组成部分,由西周王室贵族创作,属朝会宴飨用乐歌。西周在关中建国。这说明关中口语中“呬”音出自周时,属古语,亦属雅语。
说了半天,我又累得呬呬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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