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23集 张有理生事(1)
狗娃家现在不但没粮吃,更糟糕的是窑洞多年未修缮,已经很不安全了。窑顶有几处已经裂开了指头宽的裂缝,要再不收拾,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狗娃的母亲指着窑洞的裂纹唠叨:“人常说,医生领了个病婆娘,土匠住了个烂窑洞,木匠安了个破门窗。你这当土匠的,整天忙着给别人家修窑箍窑。你看看咱家这窑洞,再不修补就要塌了,全家人都要被活埋在里面了。”
“妈,我明天就收拾。”
狗娃是个土匠,土活就出在自己手上,也不用请师傅,只要有几个小工帮忙就行。问题是家里没有和泥的麦草,这让狗娃为难。
土地全部归生产队经营,庄稼地里收下的麦草、玉米杆、高粱秆等柴草,都摞在生产队的场里,有专人看管。就是一根草,一片叶,一筐苅子,一捆麦草,如果谁家需要,都要经过队长批条才能使用。可狗娃不愿意去找张有理,他怕见张有理那一张瘆人的黑脸。他没有办法,只好私下去队里的场房,向看场的老汉张胜求助。
张胜一辈子都没有结过婚,是村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生产队安排让他看场房,他就在生产队的场房里垒了个简单的土灶,以场房为家,一年四季吃住在这里。
张胜也是个命苦人。七岁那年,自己在门前玩耍,一只野狼险些把他叼走。
多亏众人及时赶到,把狼赶跑,才算捡了条小命。由此开始,村里人都诙谐地叫他剩娃,意思是狼吃剩下的。也就是这一年,剩娃的父母也前后病亡,留下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每到吃饭的时候,他光着个脚丫在村子里到处乱跑,遇上谁家烟囱冒烟,便跑进谁家讨口饭吃,要口水喝。
有一年冬天,剩娃跑到外面讨饭,险些冻死在野外。幸好被本村的人碰见,把他领了回来。村里人也同情可怜这个苦命的孩子,认为剩娃这个名字不吉利。
几个老人在一起闲聊,决定给他改个能转变命运的名字,取剩的谐音,就他叫张胜,希望他能改变命运。
张胜现在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人品不错,为人和善,有一副菩萨心肠。
平时村子里的人凡事有求于他的,他都乐意帮忙。
由于他是场管,集体的柴草和一些农具都由他看管。平时谁家缺柴少苅子或者需要打气筒、梯子之类的,村民就不通过张有理批条,偷偷摸摸给他说一声,他都能私下借给别人使用。
不过,他私自做主的事情都非常谨慎,他怕让张有理知道后打了自己的饭碗。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要悄悄地提醒一下对方:“嗨,别让队长知道啊!”
狗娃背着竹筐来求张胜:“我家窑洞裂缝了,给我点麦草,我和些泥把窑洞挖补一下。”
张胜看看周围没有人,用手指着场房最东边一个已经被撕了一半的麦草垛说道:“你就去那边撕点吧。”
狗娃按照张胜的提示,去撕了一背篓麦草。害怕遇见人,便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不巧的是,走到半路上遇见了张有理的大孙子遛光。他正疯疯癫癫地经过场房往家里跑。
狗娃一看,糟了!让遛光看见肯定会告诉他爷爷张有理。狗娃想叫住遛光,可狗娃一开口,遛光跑得更快了,根本不停步。
遛光边跑还不停地喊:“狗娃偷生产队的麦草了,狗娃偷生产队的麦草了……”
“遛光,别喊了,等我有糖了给你糖吃,你回去千万不敢告诉你爷爷。”
遛光根本不管那一套,越喊声音越大,撒开小腿一溜烟的功夫就跑回家去了。
狗娃没有追上遛光,心想:不就一筐麦草嘛,他张有理还要把人给吃了不成。
眼下,家家户户都穷,能修起新庄的家庭比较少,大多数人家都住着旧窑洞。
窑顶裂开口子出现了裂纹,怕塌下来都是用木椽顶着,实在顶不住了,才进行挖补修缮。一般的小裂缝,他们叫土匠来用砖瓦块逼紧,然后抹上泥皮,就能坚持几年甚至十多年。
狗娃背着麦草回了家。用铡刀把麦草铡成一寸多长的小段来做泥渣,表弟铜钱噗通噗通在泥锅里和泥。就在这个时候,张有理领着张雕和两个民兵急匆匆地赶到狗娃家。
张有理命令张雕把麦草收走。
话音刚落,张雕扑过去拿麦草背篓。狗娃见张雕要把麦草提走,吼道:“你敢把麦草给我提走,今天我打断你的腿。”
张雕平时虽然借着民兵小队长的权威耍横,但是他天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只要张有理在场,他的胆子比谁都大,张有理要是不在,遇事则能跑就跑,能躲就躲。
狗娃雷霆一样的怒吼,把张雕吓得哆嗦了一下,他停住了手。
这时,张有理瓮声瓮气地说道:“狗娃,你敢偷生产队的麦草,胆子也太大了。”
狗娃知道遛光已经告诉了张有理,也知道自己错了。
他尽量去解释:“有理哥,你看看我家的窑顶,缝子裂得像娃娃张开的嘴,不挖补马上就会塌下来,住着太危险了,这是要出人命的。”
张有理黑着脸说:“塌不塌死不死人关我屁事,我问的是你偷了生产队的麦草。”
狗娃争辩道:“我怎么是偷了?全生产队谁家的窑洞破了不拿生产队的麦草和泥墁窑?其他人家用就是合法的,我家一用就成了偷的?”
张有理粗大的喉结猛烈地滑动了几下说道:“别人家用就和你家用不一样。
别人都是经过我批了条子的,你有我批的条子吗?没有我批的条子,就是偷盗。”
狗娃见张有理非要给自己戴个偷盗的罪名,他和张有理讲理:“都是集体的东西,凭啥你和谁关系好就给谁批条子?”
狗娃的母亲听见争吵,从厨屋出来哀求道:“他有理哥,家里实在没有办法了,这窑洞塌了会出人命的,就这一点麦草,还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狗娃偷了生产队的麦草,你不批评教育,理由还蛮多。这麦草是我张有理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要是你说了算,你就把我的队长给撤了,你来当队长,你想用多少就用多少。”张有理把眼睁得像铜铃一样大。
狗娃的母亲尽量用平和的言语来化解矛盾,乞求张有理不要把麦草收走。可这时张雕却来了精神。
张雕是张有理的堂弟,又是大队的民兵小队长,平时张有理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张有理说句话,他比听亲爹亲娘的话还要上心。有了张有理给他撑腰,他也活得人模狗样的。有时还时常在村里人的面前耍耍威风,牛逼哄哄地显摆一下。
张雕拍着张有理的马屁帮腔:“队长是全生产队人的队长,是上级任命的,你这一家子人算个屁。窑塌了,全埋到土里,与队长何干?”
狗娃感到他们把自己一家人往死路上逼,火气噌地一下就上了头,指着张雕大骂:“你别狗仗人势了,我看这生产队的人迟早会让你害死的,你这杂种不死,全村人不得安生。”
张有理一听狗娃是在骂自己,毫不留情地骂道:“你们这窝‘五类分子’的孽种,死光了给生产队减轻负担。你们全家人不劳动,还吃生产队的粮食,是全生产队人养活着你家这一窝猪。那些粮食要是生产队拿来养几头猪,过年时还能杀了分肉吃。”
张有理这话像锋利的匕首戳痛了狗娃的心。狗娃心想:我辛辛苦苦地干一年,生产队就给我分了一麻袋高粱。年底决算的时候,我还要给生产队上缴一百多元提留款。黑市上一斤高粱八分钱,一百多元就能买上一千多斤高粱,装上好几麻袋。现在你还骂我全生产队人养活着我家一窝猪。
狗娃忍无可忍,他猛烈地还击张有理:“你简直就是满嘴喷粪!你的心真比狼还残忍。我每年只分到生产队一麻袋高粱。就是我不劳动,我这一百元也能买几麻袋高粱。怎么能是生产队养活我们全家了?”
狗娃的母亲见张有理出言不逊,也来了气,说道:“你这些年尽欺负我这没权没势的可怜人!队上的东西没有我的一份吗?别人家可以烧生产队的麦草,用生产队的驴推磨,我家你给过吗?你看看我家什么时候沾过生产队的光了,你的心难道被狗吃了吗?你要眼睁睁地把我们全家往死里逼吗!做事得留点后路,积点阴德对后代好,啥事情不要做绝了。我们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娃娃拿些麦草把窑修补一下,到底犯了啥王法?”
这时,狗娃的表弟铜钱也出来为狗娃抱打不平:“你这个队长说话也太损人了,就你这德行还能当队长?”
张有理见自己话说过了头,有人出来替狗娃说话。他还害怕狗娃的火爆脾气一上来打自己,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走吧。
不过,他还是得理不饶人,在走的时候竟然甩下一句话:“我看狗娃能张狂到啥时候,咱们走着瞧。”
张雕见张有理要走,也像哈巴狗一样夹着尾巴紧跟在张有理的后面出了院门。
这些年,狗娃的父亲在省城工作,又很少回家,家里没有大人主事。只有狗娃这个毛头小伙子支撑着门面,村里不仅仅是张有理和他过不去,有些和张有理一个鼻孔里出气的人,也经常为难狗娃家。
别人把核桃树栽到狗娃家的墙根地畔,核桃树冠有一半就长在狗娃家的院子里。每年打核桃的时候,还强硬地闯进狗娃家闹事;本来就没有几分的自留地,连界种地的那家人在耕地的时候,一个劲地越过地界,眼睁睁地把狗娃家的地耕成了自己家的地。
狗娃的母亲是一个妇道人家,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忍让。当狗娃的母亲把这些事情告诉回家探亲的张世德时,张世德总是以息事宁人的态度劝诫。有时还笑呵呵地背起了诗词:“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分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把狗娃的母亲气得哭笑不得。
父亲不在家,狗娃就是全家人的顶梁柱。自己没念过书,有些事情明明是自己吃了亏,可他和张有理讲道理就是讲不通。有理也变成了没理。有时狗娃心里憋屈,就用脏话骂人。啥话解气就用啥话,毫不避讳。
火山的爆发看起来是突然发生的。但实际上是在看不见的地下日积月累所扼聚的能量造成的。
狗娃天不怕地不怕地和张有理大吵大闹,其实也是被张有理逼得没有办法了,他才把多年积攒的怨愤都发泄出来的。
骂完张有理,狗娃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好像那被沉重的泥浆包裹着的小树,在快要枯萎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暴雨,彻底洗刷了附着在身上的污泥。使他身子一颤,浑身一抖,有了一身的轻快和酣畅。
晚上,狗娃拿出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还用母亲擦锅用的一块猪皮,让母亲做了带有油腥味的高粱面饸饹,像庆祝胜利一样全家人吃了个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