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怎么够
石斌
爆竹声里又一年,举家团圆暖意浓。满堂灯火,儿孙围坐,饭菜温热,欢声笑语,满屋子都是年的暖意。丙午年的春节,就这样氤氲着和谐安详的氛围。
可坐在这喧嚣里,我的心却像沉在岁月的深潭中,翻来覆去,只反复咀嚼着一句话:一生怎么够!
七十年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了。这些年于闲暇之时,我常对着镜子看自己鬓角的白发,看手上层层叠叠的粗糙,那是读书时握笔留下的薄痕,是种地时握锄磨出的印记,是在煤矿、在公司、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中与风雨生计搏斗的烙印。大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读过十余年书,种过十余年地,在乡镇煤矿和改制后的股份公司里,一干就是三十多个春秋。苦吃过,累受过,难扛过,洒过汗水,流过心血,熬过一个个夜深人静时与纸笔为伴的时光,可我这一生,最难忘、最纠结、最愧疚的从不是自己经历的波折、遭受的磨难,而是欠着身边至亲至爱的人,太多太多的恩,太深太重的情。
我总想起年少时,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和姊妹们一个个养大的模样。那时候家里穷,土坯墙,破瓦房,一年四季都在为一口吃食奔波。我的父亲,远在黄土高原那座古城的县营企业工作,以工代干,一身责任扛在肩上,从早忙到晚,一年到头都顾不上照顾家里的老小,顾不上家里的柴米油盐。他不是不想家,不是不牵挂,只是身不由己,工作繁重,身担职责,连回家的脚步都被牢牢拴住。每年那短短一点点探亲假,他从来没有歇过一天,没有给自己留过半日清闲,一进门放下行李,就一头扎进生产队里,干农活、挣工分,只想用这短暂的假期,为家里多添一点口粮,多分担一点重担。他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给了田地,却唯独没能留给家人多一点陪伴。我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来去匆匆,肩上扛着生活,心里装着全家,却连坐下来好好抱一抱我们的时间都没有、说几句贴心话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而我的母亲,就凭着一副瘦弱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家里的里里外外、全部生计重担。父亲常年在外,家里的老人要照料,孩子要拉扯,田地要耕种,家务要操持,生产队的活计一样不能落下,柴米油盐的琐碎一桩都不能推脱。白天,她跟着大伙下地干活,挣工分、种庄稼,风吹日晒,从不说苦;夜里,她守着油灯缝补浆洗,照顾老小,操持家务,熬到深更半夜,从不说累。我们姊妹几个生病时,是母亲一个人抱着我去求医,一路走一路掉泪,无人分担;家里遇到难处时,是母亲一个人咬牙扛着,默默承受,从不向远在外地的父亲诉苦,怕他分心,怕他担忧。五十多岁的时候还到建筑工地去给一大帮工人们做饭,那份苦辛就是年轻人也会感到累,但是她默默无闻地一干就是将近两年。六十多岁还学会手工织毛衣毛裤,在一个个忙里偷闲的日子,没有量身却给家里每个人都织了一身合身的毛衣,她的良苦用心,融入在一针一线的弯弯绕绕中,无声更胜有声。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却用一生的坚韧,撑起了一个家;她没有享过一天福,却把所有的温柔与付出,都给了丈夫,给了孩子,给了这个风雨洗礼却始终温暖的家。
他们把一生的力气、一生的温柔、一生的牵挂,全都给了我们,从蹒跚学步护到我长大成人,从青丝满头熬到白发苍苍。我曾无数次在心里许诺,等我站稳了脚跟,等我能撑起一片天,一定好好陪着他们,让他们享享清福,陪父亲晒着太阳唠唠家常,陪母亲煮一锅她爱吃的热饭,牵着他们的手,像当年他们牵着我一样,慢慢走。可我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岁月无情,人生仓促,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尽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感恩,还没来得及把他们的恩情偿还分毫,他们就匆匆离开了我的世界。
如今这个春节,看着别人家儿孙绕膝、双亲健在,我只能遥望着空荡荡的老屋,凝望着窗外的烟火,心里空落落的疼。父母的养育之恩,重如泰山,深如沧海。子欲养而亲不待!而今父亲去了三年零四十六天,母亲去了五个月零十一天!这一生,我连报答的机会都未曾抓住,这份遗憾,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抹不去。
忘不了高中毕业后,经父亲的同事、我妻子的舅舅牵线,我遇见了妻子,那年才19岁。三年后,由此便有了自己的小家。那时候的我们,一无所有,一穷二白,土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粮,只有两颗相互理解、包容、体贴的心,和一起扛日子的勇气。我在外奔波劳碌,务农种地、到矿上班,风里雨里从不回头,把家里的重担、老人孩子的吃喝穿戴、柴米油盐的琐碎,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她在家里干农活、忙家务,跟着我,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劳累,没有享过一天清闲福,没有穿过一件贵重衣,却从没有一句怨言,从没有一次埋怨。
我在煤矿早出晚归,她在家里照应一切。家里家外的难事,她都一个人扛着,从不让我分心。从一无所有到衣食无忧,从颠沛流离到安居乐业,从乡村来到城里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从儿女呱呱坠地到他们成家立业,从天真无邪到历经沧桑,从青春年少到年逾古稀,这一路的风霜雨雪,是她陪我一起扛,这一路的酸甜苦辣,是她陪我一起尝。她的手,从纤细柔软变得粗糙干裂;她的头发,从乌黑亮丽变得霜雪染鬓;她的青春,全都耗在了这个家,耗在了我身上。马上就五十年了,我欠她的,是半生的陪伴,是本该属于她的安逸,是无数个被我忽略的日夜,是一句藏了一辈子,却总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夫妻情深,相濡以沫,这份情,这一生,我怎么还都不够。
再看看我的儿女。他们出生时,我正忙着为生计奔波,错过了他们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的瞬间;他们成长时,我总在地里、在矿上、在单位,很少有时间陪他们玩耍,很少有耐心听他们诉说心事。他们跟着我们一起吃苦,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父母的不易,从不撒娇,从不埋怨,安安静静长大,踏踏实实做人。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责任,反倒时常回来陪着我,嘘寒问暖,悉心照料,特别是2012年的那个冬天,大病突袭,致使我生命垂危的那些日子,他们和妻子、亲人一起承受了一个个不眠之夜的煎熬、一次次病危通知的担忧、一回回检查结果的期盼。而今看着他们安稳幸福,事业有成,自食其力,我心里满是欣慰,可欣慰背后,是挥之不去的愧疚。我给他们的父爱太少,陪伴太短,没能做一个时时在侧的父亲,没能为他们挡尽所有风雨,反倒让他们在那些岁月里,小小的年纪,就尝过了生活的艰辛和苦楚。
我们姊妹五个,小妹比我足足小了十四岁。在我的人生中,少不了他们的陪伴。大家一起慢慢长大,一起度过了缺衣少食、食不果腹的艰辛岁月,各自成家立业。如今每个人的小家子都在城里有了房子车子,日子过得还都比较不错。谁有了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大家都能给予帮衬一些。作为家里的长子,我更能理解父亲、家人和姊妹们的不易,总是把和睦相处、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包容、有事多商量沟通放在心上。在大家共同的理解、努力、包容、关照下,我们姊妹们和睦相处,即便是在父母双亲离去之后,仍然时常走动,情意绵绵、情感深深、情致悠悠。尽管如此,我总是觉得亏欠着他们在我最难熬、最无助、最无奈的日子给予的陪伴和照顾。
如此,这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一生一世的牵挂,这份恩和爱,这一生,我怎么给予都不够。
春节的团圆,是人间最暖的光景,却也是最让我怅然的时刻。满堂欢笑,热气腾腾,可我心里,装着曾经远在平遥奔波一生的父亲,装着曾经独自撑家一辈子的母亲,装着至今仍然陪我吃苦的妻子,装着我明白亏欠良多的儿女。
七十年人生,一晃而过,我读过书,种过地,出过力,流过汗,犯过错,吃过苦,流过泪,得过奖,入过股,赚过钱,犯过难,发过愁,唱过歌,写过书,看过戏,翻过山,蹚过河......,深深浅浅,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坎坎坷坷,风风雨雨,酸甜苦辣一辈子,家人给了我全部的理解、支持与爱,而我回馈给他们的,却少得可怜。
我总以为一生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消费、慢慢珍惜、慢慢偿还;总以为岁月很慢,慢到可以慢慢等待、慢慢陪伴,慢慢弥补。可等到头发白了,身子老了,才猛然惊醒,一生太短,短到来不及好好拥抱想要拥抱的人,短到来不及好好倾听想要倾听的诉说,短到来不及把所有的恩与爱付给想要给予的人,这些都不能一一如愿以偿。
父母的恩,妻子的情,儿女的爱,姊妹们的亲,这世间最珍贵的情感,我全都拥有,却也全都辜负。这一生,我走过泥泞,闯过风雨,扛过艰难,可最让我心痛的,是欠着至亲之人的情分,是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窗外的烟火还在绽放,屋里的笑语还在回荡,我坐在这人间最暖的团圆里,心心念念想着远去难回的父母,望着身边渐渐老去的妻子,望着长大成熟的儿孙,心里百感交集。七十年已过,余生可数,岁月不饶人,时光不留情。
我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到底要多久,才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到底要多长,才能珍惜妻子的相伴之情?到底要多少岁月,才能弥补对儿女的亏欠?到底多少时光,才能给予姊妹们足够的关怀?
答案只有一个:一生,怎么够。
亲人们!这一生太短,短到装不下所有的爱;这一生太轻,轻到承不住所有的恩。若有来生,若有来世,我愿再做他们的亲人,把这一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亏欠,都一一补上,好好陪伴,好好珍惜,好好去爱,再也不留一丝悔恨。
可今生,只剩满心的感念与不舍,在这春节的灯火里,轻轻叹一句:一生,怎么够!
(石斌初稿于丙午年正月初八初十凌晨四点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