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票上的年：方寸间的岁岁年年

作者    王磊光

主播    一    萍

         腊月初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带着岁末特有的、慵懒而洁净的暖意。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邮册。尘埃在光柱里轻轻起舞，仿佛被惊扰的时光碎屑。册页翻开，一个被浓缩的、红火热闹的中国年，便在这方寸之间，哗然苏醒。

        此刻看年，年便在方寸的画幅里。目光最先停驻的，是那套2000年发行的《春节》特种邮票。三枚邮票，恰如三幕经典的岁末大戏：“迎新春”里，巧手的妇人正将鲜红的窗花贴上明净的玻璃，剪纸的纹样里仿佛能听见剪刀的轻响；“辞旧岁”中，孩童又喜又惧地伸长手臂，用香头去点那地上的爆竹，瞬间的爆响与烟硝味几乎要破纸而出；待到“闹社火”，便是全民的狂欢了，长龙翻腾，秧歌欢快，流淌成一片色彩的海洋。而那张“合家欢”小型张，则将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为室内的温情：一家人围坐，和面的和面，擀皮的擀皮，老人含笑逗弄着孙儿，连桌角的小猫都睡得安详。这已不是图画，这分明是一阙用视觉谱写的《元日》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邮票的底色是黄、绿、红，是土地的新生、是早春的萌动、是灯笼与春联炽烈的宣言。我静静地看着，仿佛一个穿越时光的旁观者，看那些定格的喧腾与团圆，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依然散发着印刷油墨也难以尽述的、活生生的暖意。

        看久了，心思便从“观看”滑向了“回想”。这邮票上的年，何尝不是我记忆里的年呢？那窗花，母亲曾教我剪过；那爆竹，是父亲塞进我口袋里，再三叮嘱小心的小挂鞭；那合家包饺子的场景，更是每年除夕雷打不动的仪式，面皮的清香与馅料的油气，氤氲成一整晚的守岁背景。邮票将这些纷繁的记忆，一一收拢、提纯、装裱。它又像一把钥匙，开启更多记忆的密室。旁边，是“年画”系列邮票的方阵。杨柳青的胖娃娃抱着鲤鱼，桃花坞的麒麟送来祥瑞，杨家埠的莲与鱼寓意“连年有余”。小时候，这些画儿可不是印在邮票上，而是腊月集市的摊头，被一张张展挂，带着木版印刷的朴拙墨香。祖母总要在灶王爷神像旁贴一张“富贵花开”，说这样，来年的日子才能花团锦簇。我看着邮票上这些熟悉的图像，指尖拂过微微凸起的印刷纹理，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集市上的人声鼎沸，闻到了新木头与年画颜料混合的、属于“年”的独特气味。

        然而，邮册的编排自有其缜密的逻辑。它不独为怀旧。在“年画”与“春节”之后，紧接着的便是“生肖”的序列。从1980年那只价值不菲、引发无数传奇的“金猴”开始，十二地支的轮回便在这纸面上井然上演。鼠、牛、虎、兔……一年一种瑞兽，一年一套新颜。翻到这里，心境便倏然一变。从“看年”“忆年”，转入了“盼年”。去年的蛇票，设计得尤为精巧：三条小蛇以草书的笔势，盘旋成一个“福”字，两大一小，其乐融融；或是金蛇口衔嘉禾，盘曲成无穷之形，寓意生命力的强韧与顺遂。而明年的马票图稿，已然发布：唤作“跃马添福”“鸿运驰春”，骏马腾跃昂扬，身披民间吉祥纹样，红蓝二色，喜气洋洋。这便是邮票最奇妙的功用之一——它总是指向未来。每年1月5日，生肖邮票的发行，如同一个庄严的仪式，宣告着新一轮盼念的开始。它告诉我们，旧岁已确凿地翻篇，一个崭新的、还未被填写的年，正昂首走来。我们盼的，是这邮票所象征的、那个即将到来的、热气腾腾的春节本身。

       于是，“边看邮票边过年”，便不再是一种诗意的形容，而成了一种实在的、充满情感参与的生活方式。我有一位同好，自1996年始，每年都将《集邮》杂志附赠的明信片制成“一片两用”：一面贴新发行的生肖票，盖首发日邮戳，制成首日封；另一面贴同样的邮票，却要耐心等到春节当天，再盖上一个春节的日戳，制成极限片。三十载春秋，三十张明信片，他将“盼”的过程拉长，将“过”的节点铭刻，让等待本身也充满了仪式的美感。而我，则更喜欢效仿那位在羊年春节，用首套《拜年》邮票给一线职工拜年的朋友。贴上“欢欢”和“喜喜”这对可爱的卡通孩童形象的拜年邮票，或者选用绘有如意、中国结等图案的个性化邮票，将祝福装入信封。当邮票脱离邮册，被郑重地贴在信封一角，随着墨写的地址飞向远方，它便从静止的藏品，变成了情感的信使，亲自参与了一场“年”的流动与传递。

         一页页翻过去，从中国香港邮票上舞狮放鞭炮的“农历新年”，到中国澳门邮票中“派利是”“游花市”的南国风情；再从新加坡鲤鱼灯上的“福”字，到美国邮票上灯笼、舞狮、水仙花等中国元素……这方寸世界所承载的，早已超越我个人或一地的记忆。它是一个民族集体的文化乡愁，是无论身处地球哪个角落的炎黄子孙，都能一眼认出的精神图腾。一枚小小的邮票，就这样将“看”“忆”“盼”和“过”拧成一股柔韧而鲜艳的丝线，串起了逝去的岁岁，也编织着将至的年年。

        合上邮册，室内的光已变得柔和。远处的天空，隐约传来一声试放的爆竹闷响。年，真的近了。我方才在方寸间进行的这场漫长神游，本身不就是一次微缩而专注的“过年”么？它让我在物理空间与时间都极度“方寸”化的今日，依然能拥有一个辽阔无垠的、关于“年”的精神世界。那里有来处，有归途，更有永恒的、向新春的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