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影里的元宵节
——赏读汪曾祺散文《故乡的元宵》
葛国顺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就在他老人家73岁时,住在北京的蒲黄榆桥边。当他呤诵唐朝大诗人李商隐的《观灯乐行》“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佳句时,也许,元霄美景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他想起了故乡,想到了儿时家乡的元霄,往事历历,浮上心头,情不自禁地写下了散文《故乡的元霄》。这里还有一个特别值得提及的是,因为1920年元霄节是汪曾祺出生的日子,他说过:“沾了元霄节的光,我的生日总不会忘记。”
元宵节是中华民族最为传统的节日之一,汪曾祺在《故乡的元宵》开篇便直言不讳地说:“故乡的元宵是并不热闹的。”没有狮子、龙灯,没有高跷,没有跑旱船,没有花担子、茶担子。然而,正是这种“不热闹”,反倒成就了它与众不同的韵味。《故乡的元宵》犹如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风俗画卷,以细腻而温情的笔触,描绘了故乡(江苏高邮)元宵佳节的热闹景象和独特风情,勾起了读者对传统节日的美好向往,也唤醒了人们心中那份对故乡深深的眷恋。这些节日文化元素在汪老作家的笔下,得到了很好的展现和诠释。
丙午年的元宵,踩着柔缓的步子,踱进了高邮城。这一日的风,似乎都比往日温软些,拂过盂城驿的青砖,掠过大运河的波痕,也拂过街巷里那些提着纸灯的孩童指尖。恰是汪曾祺先生诞辰一百零六周年,这位生于元宵的文坛故人,若魂魄归来,怕也会站在东大街的拐角,笑着说一句:“家乡的元宵,还是这个样子。”
汪老先生在《故乡的元霄》没有用华丽的词藻去堆砌节日的繁华,而是以平实的语言,从点点滴滴的细节入手,如:“不很多的花纸灯笼,都是纸的。”“孩子有自己的灯。兔子灯,绣球灯,马灯。”让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朴素而温馨的小镇,亲见那些简单却充满童趣的灯笼。 它没有京城庙会的喧阗,没有江南苏杭的繁丽,却像一幅晕染在宣纸上的风俗画,淡墨轻彩,却藏着最熨帖的人间烟火。清晨的高邮,是被蒸笼里的热气唤醒的。临街的茶食店早早开了门,柜台上码着整齐的元宵,不是现下城里常见的速冻款,而是师傅们手搓的。糯米粉盛在大竹匾里,温水调了黑芝麻馅、桂花豆沙馅,捏成小圆球,往粉里一滚,洒水,再滚,反复几回,便成了圆润饱满的元宵。下锅煮沸,浮在汤面,咬开一口,甜香顺着舌尖漫开,混着桂花的清冽,是高邮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收尾。细细读来,确实令人眼界大开,受益匪浅,民族文化自豪感油然而生!
无论是古老的东大街还是如今的南门大街,一块块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发亮。此时还不见花灯的影子,却已有了风俗的雏形。巷口的老人们搬了小马扎坐着,手里捏着红纸,剪着兔儿爷、绣球的模样,那是给孙辈们准备的灯样。先生笔下的兔子灯、绣球灯、马灯,在这里从文字里走了出来,成了街巷里最灵动的景致。扎灯的手艺人,守着祖辈传下的手艺,竹篾为骨,糊上绵纸,再用彩笔细细勾勒。兔子灯要捏出长耳朵,绣球灯要糊出十二瓣的花型,马灯最是讲究,要做出昂首的模样,灯肚里点上蜡烛,远远看去,竟像一匹踏光而行的小马。
汪曾祺先生对于故乡元宵的描写,不仅仅局限于外在的形式和活动,更深入到了人们的内心世界。他写人们在节日里的忙碌与喜悦,写街头巷尾的小吃摊,写那些充满乡土气息的吆喝声,“炒白果的在街头扯上嗓子喊:‘阿要白果树板?’”看似琐碎的细节,却饱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故乡人情的深深怀念。透过他的文字,我们能感受到那份浓浓的烟火气,以及人与人之间质朴纯真的情感。文中对各种民俗活动的描写更是栩栩如生。“看围屏”这一习俗,在他的笔下充满了神秘和期待,“八张屏,有八出戏,排成一长溜儿,彩墨画得挺漂亮”。还有“送麒麟”,“麒麟送子,象征天下皆春,兆示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些传统的民俗活动,不仅是节日的点缀,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承载着故乡人民的精神寄托。
晌午过后,仿古老的盂城渐渐活泛起来,却依旧是 “温吞” 的热闹。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南门大街。这里既有舞龙舞狮的震天锣鼓,也有曾走出国门的临泽高跷队表演,还有“荡湖船”“挑花担” 的民间社火。穿着蓝布衫、系着红绸带的姑娘,挑着缀满纸花的担子,步子轻盈,跟着锣鼓点扭着腰肢;划湖船的老汉,披着蓑衣,手里摇着桨,船里的 “渔妇” 唱着高邮的民歌,调子婉转,飘在运河的风里。围观的人不多,却都站得从容,大人牵着孩子,手里攥着刚买的麦芽糖,甜滋滋地看着,偶尔鼓掌,声音不大,却暖融融的。
先生说,“孩子们有兔子灯、绣球灯、马灯,玩得很开心”。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高邮的元宵才算真正到了高潮。此时的老街,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灯笼,有自家糊的,有买的,星星点点,连成了灯的河流。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提着灯出门,三五成群,汇成了小小的灯队。兔子灯蹦蹦跳跳,绣球灯滚来滚去,马灯列队而行,像一支小小的骑兵。烛火在灯肚里摇曳,映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也映着街边斑驳的粉墙黛瓦。
在汪曾祺先生的笔下,故乡的元宵是有味道的。那味道不仅来自于各种美食,如“炒米团,炒花生,还有芝麻糖”,更来自于岁月的沉淀和故乡的情怀。他用味觉的记忆,串联起了对故乡的深深眷恋,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仿佛也能品尝到那熟悉的味道,感受到那份温暖和亲切。然而,在这热闹的背后,也隐隐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随着时代的变迁,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和习俗或许正在逐渐消失。汪曾祺先生在文中写道:“现在,每年的元宵,我们那里的孩子还会打灯笼吗?”这种对传统文化流失的担忧,令人深思。
今日的高邮,依旧守着这份 “不热闹” 的元宵。没有炫目的霓虹,没有喧嚣的人潮,只有手搓的元宵,手扎的纸灯,还有刻在骨子里的风俗与温情。这灯影里的高邮,是曾祺先生的故乡,也是所有念旧之人,心底最柔软的人间烟火。我跟着孩子们的脚步,走到了大运河边。河面上飘着几盏荷花灯,是有人许了愿放下去的,烛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星河。不远处的盂城驿,驿馆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宫灯,暖黄的光,照亮了驿道上的青石板。恍惚间,仿佛看见百年前的这一夜,城南的汪家宅院里,一盏马灯亮着,襁褓中的曾祺先生,在元宵的灯影里,迎来了自己的人间。
汪曾祺《故乡的元宵》是一篇充满诗意和温情的散文,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元宵佳节,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心中那片关于故乡的角落,也让我们感受到了汪曾祺先生对故乡的挚爱与深情。在他的文字中,我们不仅领略了故乡的风土人情,更读懂了那份对传统、对家园的坚守和珍惜。
夜深了,孩子们的欢笑声渐渐远去,街巷里的灯影依旧温柔。我想,先生若见此景,定会提笔,再写一段故乡的元宵,字里行间,依旧是那份从容,那份温暖,那份对人间草木的深情,让我们在喧嚣的世界里,重新找回那份宁静与温暖。
(2026.3.3元霄节写于草页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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