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读刘荒田〈厕所谈〉有感——兼记我家“厕所满水”一事》|作者:馬明生
尊敬的编辑老师:
您好!
我是作者馬明生,现居广东恩平。近日拜读刘荒田先生《厕所谈》一文,心有戚戚,感触良多。未料读罢次日,家中竟遭遇厕所污水倒灌一事,恰逢老伴生日,原定的小聚庆贺被迫中断,却也在忙乱与狼狈之中,见证了邻里相恤的温情与疏通师傅的辛劳。
有感于此,我以读后感为引,兼记亲身经历,写成此篇散文。不敢妄攀先生文笔之博雅,唯愿以一段真实日常,呈上人间烟火的朴素温度,向先生佳作致意,也向平凡生活致敬。
文稿、作者近照及刘荒田先生《厕所谈》原文一并附上,供老师审阅对照,斧正。如需其他补充材料,敬请告知。文中所记老伴生日虽被搅扰,心意与祝福始终未改。
顺颂
编安!
馬明生 敬上
2026年2月26日
散文正文(原创首发)
读刘荒田〈厕所谈〉有感
——兼记我家“厕所满水”一事
作者:馬明生
初读刘荒田先生《厕所谈》,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他从西雅图青年会里“第三性”的厕所标识写起,一路铺展至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笔下“风流”的厕所,故乡小镇的公厕,知青时代的土厕,乃至川端康成小说中精致到令人却步的收费厕所。洋洋洒洒数千言,将这向来不登大雅之隅,写得有文化厚度、有记忆温度,更有人间百态的人生况味。读罢掩卷,我既叹服先生笔力纵横,又生出几分真切的亲近——原来一方小小厕所,竟能装下如此阔大的世界。
未料到,这份亲近,很快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撞进我的日常生活。
那是2026年2月4日清晨,早餐的热气尚在屋内萦绕。我推开二楼厕所门,一脚便踏入冰凉的污水之中。一时怔住:今日恰是老伴的生日,昨夜说好的两人小聚,竟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狼狈冲散。她倒没有半句怨言,只取来瓢桶,一同动手清理,只说生日年年有,不必挂怀。
在这老楼住了四十年,还是头一回遇上排污管倒灌。五户人家(其中一户已不存在)共用一根排污管道,此刻浊水漫溢,淹过脚踝,腥臭之气,顷刻打散了一早晨的安闲。
那一刻,我想起刘先生文中一句:“乡村的肮脏以它为最。往地上看,蛆虫数以十万计,蠕动,爬行。”我家厕所虽不至如此,那黏腻的触感、刺鼻的气味,已足够让人懂得何谓“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三小时,属于一位名叫阿强的疏通师傅。他骑着湘牌摩托车赶来,百斤重的工具箱压得脚步微沉。一口湖南口音,行色匆匆,不问路遥。通电的疏通“软蛇”探入马桶,却只向上走,够不到楼下堵点。最后只得凿开管道——电钻尖啸,榔头轻敲,他躬身于臭水之间,烟头一点红亮,如铆钉般钉住满室腥膻。三小时后,淤塞终于疏通,污秽一泄而空。他开出四百元账单,四户分摊,老伴口误说成每户五十元,人家不看发票就掏了钱,再改口说每户收100元?宁可自己支出也不想说出来了!
刘先生在文中写儿时小镇的公厕,写那位如厕必带手电、手纸、烟丝与拐棍的小学教师,写知青时代以灶灰覆盖的土厕,写在水上厕所里读《叶尔绍夫兄弟》读到腿麻的年少时光。那些文字里,有困顿,有荒诞,更有一代人直面不堪时的隐忍与韧性。我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小小的“水患”,与那些岁月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却以另一种方式,让我真切触摸到先生笔下“公共事,共担当”的朴素人情。
刘先生引谷崎润一郎之言,说厕所“宜于虫声,宜于鸟声,亦复宜于月夜”。我家厕所自然无此风雅。但当阿强俯身凿管的那一刻,我看见的不只是一位普通劳动者的背影,更是这座老城隐秘脉络里,一个微小却坚实的节点。他在臭水里蹲守三小时,换来了我家的洁净,也换来了一家老小的生计。这污浊与洁净的辩证法,原来就藏在他沾满污泥的工具箱里。
先生文末,由川端康成《厕中成佛》引出那个为垄断生意而守在他人厕所、终被沼气熏死的农民,荒诞、悲凉,亦照见人性幽微处的执念。我家的故事远无这般戏剧性,可那五十元钱里,藏着的却是另一种人性温度——数额不大,却撑起邻里之间沉甸甸的默契。水泥封好了凿开的缺口,也重新封固了那根看不见的温情纽带。
事后我以一事记之,填《水调歌头》以志:
晨起炊烟未散,推门浊水横流。
生辰小约都吹散,狼狈一庭愁。
邻舍相帮无怨,匠者躬身不辞,
辛苦解烦忧。
五十分摊轻诺,道义在心头。
污淤去,清气返,事堪留。
人间多少烟火,都在日常休。
莫道厕间卑小,可照人心冷暖,
真意自悠悠。
一饭一瓢里,岁月亦风流。
词中“污淤去”写浊水溃散如闯祸孩童仓皇而去,写的是污水,也是人面对生活窘境时的本能仓皇。而当水泥封好缺口,人心的缺口也被温情补全。这大约就是生活本来的模样:逃无可逃时,便转身直面不堪,于琐碎与困顿之中,寻一缕微光。
刘荒田先生由厕所谈文化、谈记忆、谈人性,纵横开阖,游刃有余。我学不来那般从容与博雅,只记下这一场小小的“水患”,权当向先生致敬,也向烟火人间致意——尤其向那个生日被搅乱、却始终温和无怨的老伴致意。
毕竟,厕所虽小,亦可照见人生。(完)
作者简介
馬明生,广东台山人,现居恩平。业余文学写作者,作品多聚焦岭南乡土风情与市井日常,于凡人小事中打捞人间温度,书写侨乡烟火。散文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等平台。
厕所谈(刘荒田 全文)
厕所,即使为文雅计,改称洗手间、卫生间、化妆室,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我,唯一的“新猷”是西雅图一处基督教青年会里头三个单人洗手间,门外分别贴上三种标志,供男、女和第三性使用。何谓第三性?变性人,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
厕所不登大雅,早已成定规。早年的台湾大学,有一位教授,姓伍,精研六朝文学,有一天,上课讲解他激赏的《文心雕龙》,逸兴遄飞之际,嗅到异味,皱眉道:“讲如此之美文,怎可在厕所旁边?”为此和校方交涉,卒调换了教室。不料,读周作人散文,里面有这样的引语:“日本建筑中最是造得风流的是厕所,特别是关东的厕所。”日本我是去过的,旅行团的蜻蜓点水式,无缘见识其“风流”。这等惊世骇俗的文字,见于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的《摄阳随笔》。
此公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靠着地板有细长的扫出尘土的小窗,所以那从屋檐或树叶上滴下来的雨点,洗了石灯笼的脚,润了踮脚石上的苔,幽幽的沁到土里去的雨声,更能够切身的听到。实在这厕所是宜于虫声,宜于鸟声,亦复宜于月夜,要赏识四季随时的物情之最相适的地方。”
搜索家园记忆,厕所当然有位置。儿时在小镇生活,惯常去“墟边”的大公厕,高两层。外面是大片稻田,小溪从墙脚流过,大叶桉林子的碎荫撒在白灰剥落的墙上。和上文对照,似不乏自然的元素,可是,我只记得往下看,老鼠至少三十只,每只至少身长一尺半,毫无美感。
还记得,一位我颇熟悉的小学教师,年近五十,面团团似富翁。他有一桩口碑相传的“胜业”:如厕必在夜晚,理由是环境幽静,只闻蟋蟀唧唧,臭气被风消释少许。他步出宿舍之前,检查是否带齐以下物件:手电筒、手纸、烟丝、烟纸、火柴、万金油、拐棍。手电筒照路及进内,下蹲时在人中搽油,卷一根“喇叭”烟抽,双料驱臭,拐棍之为用,不但打蛇及从底下偷袭的鼠辈,还在蹲得腿麻时帮助站起。
我当知青那些年,村中虽有公厕,但各家各户多在屋外以泥砖砌了小厕所,为的是肥水不流别人田。极简陋,便后以灶灰覆盖。乡村的肮脏以它为最。往地上看,蛆虫数以十万计,蠕动,爬行。人们早已习惯,我亦然,在里头安居乐业,以破烂的葵篷搭的门为屏障。这一场景,如果效“颂厕所家”谷崎润一郎的风格,可这样写:“午后,阳光微温,葵蓬上,若有若无的光晕。远处,鸟叫,近处,水牛嚼草。乡村的恬静凝结在门外垫脚石上。”我去国以后,前十年回到乡村,屛息,闭目,尚可勉强而极迅速地在这样的土厕出恭。二十年后回去,因极强烈的生理反应——呕吐,断了领略原始风情的妄念。
如果非要我举佳处,只有一种——水上厕所。搭在池塘边上,“人中黄”拿来喂鱼。首要优越性是没刺鼻的异味。绿水涟涟,榕树老成的倒影,鱼儿顽皮的唼喋。一有动静,水蜘蛛便奔突,吓跑浮萍上的蜻蜓。最要紧是“恭读”,手拿一册,年轻的头脑和胃口一样,什么书都能消化。苏联出版的长篇小说《叶尔绍夫兄弟》,读了半本,作势站起,不料腿已麻痹,要扶墙站好久才能走路。回到家,父亲说:“如果再找你不到,就去茅坑打捞。”看挂钟,蹲了两个小时。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旧金山回到故乡,下榻在出国前住的卧室。因为时差醒得早,打开房门,走进厨房。感到墙壁异样。本来是灰白色,为何变为黑色,莫非昨夜有人刷上黑漆?细看,全是苍蝇,对四壁和天花板覆来个全覆盖。再想,苍蝇来自何处?五十步以外的公厕!我落荒而逃。
谷崎润一郎赞美厕所,还有这一句:“恐怕古来的俳人曾从此处得到过无数的题材吧?”记得松尾芭蕉有这样一首,如果他的灵感来自“洗手”,那厕所肯定是建在水上的:
古池
青蛙
跃入水声响
——《古池》
本来以为,“厕所文学”到这份上已写绝,不料读川端康成的小说《厕中成佛》,方惊觉自己的孤陋。它写的是京都观赏樱花的著名景点岚山。一个农民叫八兵卫,他看到赏花人只能上又旧又脏的小茅坑,便自建一干净厕所,一次收费三文,旺季发了大财。同村有个人眼红,另建一个。关于这“茶室”式厕所,作者的工笔教人叹为观止。
四根柱子,不用不够气派的吉野圆木,而用北山的杉木。天花板用香蒲草,钉上水蛭形钉子,悬挂吊锅用上铁链而舍弃绳索。开落地窗,踏板用榉树的如轮木。便池前挡用萨摩杉。便池四周涂黑漆,墙壁涂两遍油漆。以白竹夹扁柏制成的长薄板做的门。封顶是大和式,先以杉树皮葺成,再压上青竹子,系上蕨草绳。放鞋的石板是鞍马石做的。旁边围上中间栽青竹子的方眼篱笆。洗手盆是桥桩式,以多姿的赤松作装饰。融入多家流派,如千家、远州、有乐、逸见的精华。连告示牌也是和尚制作的中国式。一次收费八文。
教新厕所主人惊讶的是,京都仕女嫌它过分奢侈,都望而却步。幸而,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姑娘开了头,随即租用的客人源源不断。秘诀在哪里?这男人花三文钱“蹲守”八兵卫所建的厕所,从里面锁上,无人能进去。他因长时间在里面,被沼气熏死了。于是,京都人称之为“厕中成佛”。
《厕所谈》
北美首发: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杂志 第277期
大陆首发:澎湃新闻·北美文学家园 同步刊发
标题:《刘荒田散文两则 |〈厕所谈〉〈有一天〉》
链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94074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