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的心事(小说) 李千树
腊月的夜,冷得能冻掉耳朵。
小妹又一次从炕上坐起来,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她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这已经是今晚第五回了。
窗外没有月亮,黑得像锅底。老伴儿在一旁打着鼾,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小妹知道他也没睡踏实,这几年来,家里就没踏实过一天。
她轻轻下炕,披了件棉袄,摸黑坐到堂屋的板凳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眼泪就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腊月二十了。再有十天就是年三十。
闺女啊,你真的就不接妈一个电话?
那是八月十六,闺女的三十三岁生日。
小妹特意杀了只鸡,炖了满满一锅。儿子从市里回来,买了蛋糕。老伴儿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就等着闺女回家。
闺女是中午到的,拎了箱牛奶,脸色不咸不淡。
小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在饭桌上开了口:“小敏,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找对象?”
闺女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没吭声。
“你都三十三了,”小妹把碗往桌上一搁,“我三十三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孩子不是十来岁了?就你——”
“妈!”闺女打断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你有个啥数?你……”
“行了!”闺女把筷子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
小妹追出去:“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闺女没回头。
打那天起,闺女就再没回来过。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小妹让儿子传话,儿子耸耸肩:“姐说她忙。”
忙?忙得连妈都不要了?
小妹抹了把泪,又想起了当年的事。
她是家里的老幺,上头七个哥哥姐姐。娘怀她的时候,正赶上青黄不接,一天能喝上一碗稀粥就不错。生下来的时候,她瘦得跟小猫似的,满嘴都是口疮,哭都哭不出声。
娘没奶水。那时候也没奶粉。娘就把煎饼嚼碎了,拿手指头抿进她嘴里。她疼得直抽抽,可还是拼命往下咽——饿啊,饿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丫头怕是养不活。”
可她还是活下来了。
八岁那年,爹没了。十二岁那年,娘也没了。
大哥早就考学出去了,在外面成了家。几个姐姐嫁人的嫁人,出去打工的打工。二哥三哥也都自己顾自己。她就跟着四哥四嫂过。
四嫂不是个省油的灯。
吃饭的时候,她刚伸筷子,四嫂就拿眼瞪她。干活的时候,四嫂喊得比谁都响:“小敏!把猪喂了!小敏!去拾柴火!小敏!地里的草长疯了看不见啊?”
她十六岁那年,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四嫂拿笤帚疙瘩抽她,抽得她腿上青一道紫一道。四哥在旁边抽烟,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到村后的河边上,哭了半宿。
后来她就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出去打工了。
就是在工地上,她遇见了他。
他也是个苦命人。爹妈都没了,跟着哥嫂过。哥嫂也不待见他。两个人都是没人疼的,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就知道彼此是同类。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婚礼。俩人领了证,在工棚里住下,就算成家了。
那时候苦啊,可心里是甜的。
两个人白天干活,晚上数着攒下的钱,一分一毛地算,啥时候能盖间自己的房。后来真的就盖了房,买了车,跑运输,做买卖,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村里人都说:“老刘家那个小妮子,可是熬出来了。”
闺女出生那年,她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对孩子说:“妈小时候没念过书,吃够了没文化的苦。妈一定供你上学,供你上大学,让你过好日子。”
闺女很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市里的学校。
她以为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谁能想到呢?
闺女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一开始还说找对象,后来就再也黑不提白不提了。问多了,就烦。再问,就不回家。
儿子也毕业一年多了,工作换了三四份,没有一份干得长的。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太累。最近干脆在家待着,天天抱着手机。
她急啊。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是不是我当年太要强了?是不是我逼孩子们太紧了?是不是我……
可她又想:我究竟错在哪儿了?我不就是想让孩子们过个正常人的生活,能够过得好些吗?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妹又拨了一次闺女的电话。
响了三声,又挂了。
再拨,关机。
她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望着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条路,早就修成了水泥路,婉转地通向外面。闺女每次回来,都是从那头走过来。拐个弯,走得近了,就能看见她背着包,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带着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都记不大清了。
夜里,小妹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大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妹啊,孩子们的事,咱们也管不了。你放宽心,别把自己急出个好歹来。”
“大哥,我就是想她。我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她咋就不接我电话呢?”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的孩子,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咱们那会儿,有啥委屈都得忍着。他们这代人,啥都由着自己性子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小妹坐在黑暗里,又掉了半晌泪。
她想起娘。
娘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娘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头,拉着她的手说:“老丫头,娘对不住你,没把你拉扯大。”
她哭着说:“娘,你对得住我。你把我生下来,嚼煎饼把我喂大,咋就对不住我?”
娘笑了笑,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如今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和南山上的梯田相似。她想闺女,想得心口疼。可她连闺女的面都见不着。
腊月二十八。
儿子忽然说:“妈,姐让我给你带个话。”
小妹一愣:“啥话?”
“她说……她说她想吃你做的枣饽饽。”
小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抹了把脸,转身就去舀面。一边和面,一边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打小就爱吃枣饽饽。每年过年,她都得吃好几个。我得做,得多做点,让她带回去……”
老伴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没说话。
大年三十。
饺子刚下锅,院门响了。
小妹跑出去,看见闺女站在门口,头发长了,人瘦了,眼眶红红的。
母女俩隔着好几步远,就那么站着。
半晌,闺女跑过来,叫了一声:“妈。”
小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做了枣饽饽,在锅里热着呢。”
闺女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闺女挨着小妹坐,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小妹吃着吃着,眼眶又湿了。
她偷偷擦了擦眼睛,没让孩子们看见。
夜里,她躺在炕上,睡不着。
老伴儿问:“还想啥呢?”
她说:“我想着,人这一辈子,真不容易。小时候不容易,长大了不容易,过日子不容易,拉扯孩子更不容易。”
老伴儿没吭声。
她又说:“咱们当爹妈的,操一辈子的心。可孩子们呢?他们啥时候才能懂咱们的心?”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新的一年又来了。
小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亮光,轻声说:“我也不求别的。就盼着他们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别再让我操心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这漫漫人生路啊,啥时候才能走到头?啥时候才能不操心?
没人能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鞭炮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响着。
2026年2月27日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