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酒记:赤水河畔的千年情与一盏香♥
♛文/植迁亿
腊月二十八,赤水河谷的晨雾还没散透,像一层薄纱裹着两岸的丹霞崖壁。陈敬之推开老酒坊的木门,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惊飞了檐角的一只山雀。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湿润的水汽、熟透的高粱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曲香——这是属于茅台镇冬天独有的气息,也是他守了六十年的味道。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通红,铜甑冒着袅袅白汽,映得老人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些。他伸手摸了摸甑壁,温度刚好,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不用看表,指尖的触感就能告诉他,再过一刻钟,第一锅新酒就要流出来了。
“爷爷!”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十七岁的陈念念背着书包跑进来,羽绒服上沾着细碎的雪花——其实赤水河谷不下雪,但这丫头总爱说“北京的雪都飘到我梦里来了”。她是陈敬之的孙女,在北京读高中,今年特意提前回来过年,说要“跟爷爷学酿酒”。
“手这么凉。”陈敬之抓过孙女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焐着,“先去烤火,等会儿尝尝今年的头锅酒。”
念念却没动,眼睛盯着墙角那只黑釉陶坛。坛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牡丹亭·乙未年封”。“爷爷,这就是你说的‘藏着故事的酒’?”她踮脚想去摸坛身,被爷爷一把拦住。
“急什么。”陈敬之笑了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已经磨得起毛,却能看清三个娟秀的小字:《牡丹亭》。“你曾祖母当年唱的就是这出戏,‘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唱了多少遍,眼泪就掉了多少遍。”
故事要从七十年前说起。1953年的春天,十八岁的林婉清跟着昆曲班子来到茅台镇。那时候的茅台镇还是个藏在大山里的小镇,只有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几家小酒馆。班子里的人水土不服,有人拉肚子,有人发烧,是镇上开药铺的陈老先生救了他们。
陈老先生有个儿子,叫陈敬之,当时才十五岁,跟着父亲学认草药,偶尔也帮酒坊干活。他第一次见林婉清,是在赤水河边。那姑娘穿着水粉色的戏服,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吊嗓子,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惊得河里的野鸭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她唱的是杜丽娘游园,”陈敬之摩挲着《牡丹亭》的书页,眼神飘向远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情不知所起’,只觉得她的眼睛里有星星,比天上的还亮。”
后来,林婉清就在镇上住了下来,一边养病,一边教孩子们唱昆曲。陈敬之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去看她,有时带一束山上的野杜鹃,有时偷偷塞给她一块麦芽糖。他会帮她抄戏文,会把晒干的艾草编成小兔子,会在她唱完《寻梦》后,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米酒。
“那酒是你曾祖父酿的,”陈敬之说,“不是现在的酱酒,就是普通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她说喝了暖胃,唱戏的时候底气足。”
可好日子总是短暂。半年后,昆曲班子要离开了。临走那天,林婉清把自己随身带的那本《牡丹亭》送给了陈敬之,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敬之弟,愿你如赤水河,澄澈坦荡,长流不息。”
“我以为还能见到她,”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后来听说,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土匪,为了保护戏班里的孩子,……”他没说下去,只是翻开书,里面夹着一片干了的栀子花瓣,那是林婉清最喜欢的花。
从那以后,陈敬之就不种地了,正式跟着父亲学酿酒。他把对林婉清的思念,都融进了每一滴酒里。1980年,他开了自己的酒坊,取名叫“牡丹亭”。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念念问。
“因为你曾祖母说过,‘牡丹亭’是一个‘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的地方,”陈敬之看着陶坛,“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念想,有点深情。这酒,就当是替我们记住那些放不下的人,忘不掉的事。”
正说着,铜甑那边传来“咕嘟”一声,第一股酒液顺着导流管流进了碗里,清澈透明,带着淡淡的琥珀色。陈敬之凑过去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来:“嗯,曲香起来了,酸度也正好。”
他端起碗,递给念念:“尝尝,这是‘头轮次’的基酒,虽然辛辣,但最能尝出原味。”
念念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一股热流瞬间窜遍全身,喉咙里像火烧一样,忍不住咳嗽起来。陈敬之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背:“别急,等你学会了‘观色、闻香、品味’,就知道它的好处了。”
接下来的几天,念念真的留在了酒坊。她跟着爷爷凌晨四点起床,去看“下沙”——也就是把浸泡好的红缨子高粱拌入母糟,蒸煮、摊晾、加曲、堆积发酵。赤水河谷的冬天湿冷刺骨,可堆子里的温度却能达到五十多度,热气腾腾,像个小火炉。
“为什么要选红缨子高粱?”念念戴着手套,帮着爷爷翻搅酒醅,手指冻得通红。
“这种高粱皮厚,耐蒸煮,淀粉含量高,”陈敬之解释道,“而且只长在赤水河谷这一带,别的地方种出来,味道就不对了。就像你曾祖母,只有在舞台上,才能唱出那样的《牡丹亭》。”
她还跟着爷爷去“取酒”。那是中秋节前后,酒醅经过八个月的窖藏,终于到了蒸馏的时候。蒸汽穿过冷却器,变成滴滴答答的酒液,落在锡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敬之拿着量杯,每隔几分钟接一点,嘴里念叨着“掐头去尾”——头酒度数太高,含醛类物质多,要舍掉;尾酒香味不足,也要分开存放,下次复蒸。
“你看这酒,”他指着量杯里的液体,“刚出来的时候是‘前段’,香气冲,带点焦糊味;再往后是‘中段’,酱香最浓,绵甜醇厚;最后是‘尾段’,回味悠长,有点像……有点像你曾祖母唱的‘余音绕梁’。”
念念听得入了迷。她发现,爷爷酿酒的每一道工序,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端午制曲,要把小麦踩成砖块,光脚踩上去,软硬适中;重阳下沙,要选天气晴朗的日子,阳光充足,才能保证发酵顺利;就连封坛,都要用本地的黄泥,加上稻草,密封得严严实实,像给酒穿上了一层“铠甲”。
“为什么不直接用机器?”念念问,“省时又省力。”
陈敬之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机器能算出温度,却算不出人心。酿酒靠的是‘天地人和’,赤水河的水,茅台镇的气候,红缨子高粱,还有人的耐心,缺一样都不行。就像你曾祖母唱戏,嗓子再好,没有感情,也只是‘技’,不是‘艺’。”
除夕夜,陈家的小院里挂起了红灯笼。桌上摆满了菜,有念念爱吃的糖醋排骨,也有爷爷亲手做的腊肉。最重要的位置,放着那只黑釉陶坛。陈敬之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酱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连院子里的梅花都好像开得更艳了。
“今天是除夕,”他倒了三杯酒,一杯放在桌边,“这第一杯,敬你曾祖母,谢谢她把《牡丹亭》带到茅台镇,也谢谢你,愿意回来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
第二杯,他递给念念:“这第二杯,敬相逢。人生海海,能遇到喜欢的人,喜欢的事,不容易。就像这酒,要经过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才能变得醇厚。人也一样,要经得起打磨,才能不负初心。”
第三杯,他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这第三杯,敬过往。不管是开心的,难过的,都是我们生命里的一部分。喝了这杯酒,就把过去的烦恼都忘了,新的一年,好好过日子。”
念念端起酒杯,这次她没有急着喝,而是先闻了闻。香气很复杂,有酱香,有焦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兰花香,像走进了一座开满鲜花的山谷。她轻轻抿了一口,入口绵柔,一点也不像上次那么辛辣。酒液滑过喉咙,先是一阵微甜,接着是浓郁的酱香在口腔里炸开,最后留下满嘴的余香,连呼吸都带着甜味。
“爷爷,”她惊讶地说,“这酒真好喝!一点都不辣喉,也不口干。”
“那是当然,”陈敬之得意地笑了,“‘牡丹亭’用的是‘坤沙工艺’,整粒的高粱,发酵时间长,酒里面的有害物质少。而且存了五年,辛辣刺激的物质都挥发完了,剩下的都是精华。”
他又指了指空杯子:“你再闻闻,是不是还有香味?”
念念凑过去,果然,空杯里有一股淡淡的酱香,久久不散。“这就是‘空杯留香’吧?”
“对,”陈敬之说,“好酒就是这样,喝完之后,杯子里的香味能留一整天。就像有些人,哪怕不在身边,也会一直留在你心里。”
那天晚上,爷孙俩聊了很多。念念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同学们喜欢的明星,讲北京的故宫和长城。陈敬之就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问问“天安门广场有多大”“地铁快不快”。他还拿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他和父亲的合影,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林婉清穿着戏服,站在赤水河边,笑容明媚,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爷爷,你会一直酿酒吗?”念念问。
“会啊,”陈敬之摸着相册的封面,“只要我还走得动,就会一直守着这个酒坊。等我走了,就传给你。”
“我?”念念愣了一下,“可是我还要考大学呢。”
“考大学好啊,”陈敬之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更多的知识。但你别忘了,你的根在这里,‘牡丹亭’的根也在这里。不管你以后走到哪里,只要记得回家的路,记得这杯酒的味道,就够了。”
年初五,念念要回北京了。临走前,陈敬之给她装了两瓶酒,一瓶是“牡丹亭”的成品酒,另一瓶是他亲手酿的“头轮次”基酒。“这瓶基酒,你留着,等你想爷爷了,就喝一口。记住,喝酒要慢,要用心,才能尝出里面的故事。”
汽车驶离茅台镇的时候,念念透过车窗往外看。赤水河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两岸的丹霞崖壁像燃烧的火焰。她手里紧紧抱着那两瓶酒,突然明白,爷爷说的“有故事的酒”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瓶普通的酱酒,它是赤水河谷的自然馈赠,是《牡丹亭》的千古深情,是一位老人一生的坚守,是一家人跨越时空的牵挂。逢年过节,喝一杯这样的酒,敬过往的岁月,敬当下的相逢,也敬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回到北京后,念念把那瓶“头轮次”基酒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每次写作业累了,她就拿出来闻一闻,仿佛又回到了赤水河谷的老酒坊,听到了铜甑的“咕嘟”声,看到了爷爷粗糙却温暖的手,还有照片上那个穿着戏服的女子,在时光深处,浅吟低唱。
而千里之外的茅台镇,陈敬之又在准备新一轮的“下沙”。他知道,只要赤水河还在流,只要红缨子高粱还在长,“牡丹亭”的故事,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牡丹亭》里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这杯酒里的深情,早已融入了赤水河谷的风,融入了每一个喝过它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