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小说)
作者/黄清宝
讲播/罂粟~花 挽一树梨花 治新 安然
祥云 大海 梅子 福音 海浪 开心果
君子兰 绍华 一个人 渺邈
石堰村的天总是亮得特别早,海哥习惯了在鸡鸣第一声时就起身。他轻手轻脚地穿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儿子H宝宝。孩子八岁的脸庞在熹微晨光里显得格外稚嫩,也格外孤单。海哥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扛起锄头,走进了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里。
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这是海哥全部的希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滴进黝黑的泥土里。他想起妻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清晨,她穿着那件出嫁时穿的红色褂子,已经洗得发白了,却依然被她浆洗得平平整整。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眼睛,久久地看着他,又看看蜷在床边、懵懂不知离别的儿子,然后慢慢地合上了眼。她才三十二岁。
海哥甩甩头,想把那蚀骨的心痛甩出去。他必须更卖力些,宝宝还小,他得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让他有出息,才对得起早早去了的妻子。
这天,海哥惦记着田埂边一小块洼地里的积水,怕淹了秧苗,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透,星子都出来了,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家走。走到村口,看见自家那间低矮的泥坯房里竟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光。他心里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宝宝放学回来,怕是饿坏了吧?自己这个当爹的,真是……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屋中央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竟整整齐齐摆着三菜一汤:一小碟油亮亮的炒腊肉,一碗撒了葱花的红烧小鱼,一盘子翠生生的炒青菜,还有一钵子飘着蛋花的蘑菇汤。饭菜都还微微冒着热气。
H宝宝正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
“宝宝,这……这是谁弄的?”海哥愣住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H宝宝抬起小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爸爸,是妈妈回来啦。”
“什么?”海哥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真的,我放学回来,就看到妈妈在灶间做饭。她穿着红衣服,跟照片里一样好看。她叫我先吃饭,说爸爸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她就出去了。”宝宝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光,不像是说谎。
海哥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红衣服……妻子最后穿的就是红衣服。他走到桌边,手指拂过温热的碗沿,那温度似乎一直烫到了他心里。这味道,这摆菜的样式,都太熟悉了。难道……
这一夜,海哥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临终时那不舍的眼神,总在眼前晃。第二天,他特意提早从田里回来,没有直接进家门,而是绕到屋后,悄悄从灶间那扇破了纸的窗户往里望。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灶膛里的火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一件质地柔软、颜色鲜亮的红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切着菜,侧脸的线条柔和而优美,颈项白皙。那身影,那姿态,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海哥几乎要脱口喊出妻子的名字,却又死死忍住。不,不对,妻子已经下葬三年了。他想起奶奶讲过的古老年间田螺姑娘的故事,心里一阵乱跳,难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堂屋门,轻手轻脚走到灶间门口。
那红衣女子仿佛早有所觉,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让海哥更加恍惚了。太像了,那眉眼间的温婉,嘴角上扬的弧度。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春风吹过柳梢,“我怕你又忙到很晚,就过来帮着把饭做了。”
“你……你是谁?”海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你……你好像我……”
“像你从前的妻子,是吗?”红衣女子接过话头,依旧微笑着,眼神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像不像,又有什么要紧呢?我看你和孩子过得艰难,心里不忍。你若愿意,我就留下,帮你料理这个家,照顾孩子,可好?”
幸福来得太突然,海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女子真诚的眼睛,又想起儿子昨晚说起“妈妈”时那开心的样子,一股暖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疑虑和防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好……好!只是,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红衣女子摇摇头,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很好。”
从那以后,红衣女就在海哥家住了下来。她话不多,手脚却异常麻利。把原本杂乱破旧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H宝宝身上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破了的地方会绣上一朵小小的、别致的花。饭菜虽然简单,却总是可口热乎。更让海哥惊讶的是,宝宝拿回家的功课,她竟也能看懂,有时还轻声细语地指点几句。宝宝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依赖,越来越亲昵,那声“妈妈”叫得也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响亮。
一天晚上,宝宝睡了。海哥拿出藏了许久、舍不得喝的一点土烧酒,给红衣女也倒了一小杯。烛光摇曳,映着她的脸,柔和得像一幅画。几杯下肚,海哥的话也多了起来。
“你的声音真好听,”海哥憨厚地笑着,“细声细气的,要是唱起歌来,肯定跟黄莺儿似的。”
红衣女抿嘴一笑,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我可不是舍不得唱给你听,是怕唱得不好,让人听见了笑话。”
“这里就我们俩,谁听得见?唱一个吧,就唱一个。”海哥央求着。
红衣女看着他殷切的样子,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眼里漾着温柔的光波。她用手指轻轻蘸了点酒,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节拍,脚尖也微微点地,用极轻极柔、却又清晰入耳的声音哼唱起来:
“君不见陌上花开几度红,
似妾当年嫁衣浓。
君不见灶前火暖映眉峰,
照尽人间寒与冬。
半盏薄酒劝君饮,莫问妾从何处逢。
檐角星子落玉盘,明朝路远各西东。
愿君长记菜羹热,岁岁烟火与君同。”
她的声音婉转清丽,像山涧溪流潺潺而下,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缠绵与怅惘。歌词里的情意,像酒一样,慢慢渗进海哥的心里。他听得痴了,直到歌声停下许久,还回不过神。
“真好听……”他喃喃道,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这些年所有的辛苦和孤独,仿佛都被这歌声抚平了。
红衣女只是微笑,拿起酒瓶,又替他斟了半杯。然而,石堰村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秋收刚过,地主刘老财家的两个狗腿子就上门了。他们歪戴着帽子,斜挎着盒子枪,大摇大摆地闯进海哥家低矮的堂屋。
“海子!今年的租子,该交了吧!”为首的龅牙用力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粗陶碗一跳。
海哥看着屋角那几袋刚刚打下、还没来得及舂的稻谷,那是他一年的血汗,也是全家过冬和明年春天的指望。他搓着手,陪着笑:“王哥,李哥,您看,今年收成实在是不好,能不能……能不能缓一些,或者少交一点?孩子还要吃饭……”
“少废话!”龅牙眼睛一瞪,“刘老爷的规矩,一粒都不能少!赶紧的,别磨蹭!”
另一个瘦高个已经不耐烦地走过去,要自己动手搬粮袋。
一直静静坐在里屋门口做针线的红衣女,这时站了起来。她手里还拿着H宝宝的一件小褂,脚步轻盈地走到堂屋,挡在了粮袋前。
“两位大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海哥家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这些粮食交了,他们爷俩冬天就得喝西北风。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逼人太甚?” “哟嗬!”龅牙上下打量着红衣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哪儿来的漂亮娘们?海子,你行啊!不过,这没你说话的份儿!交租是天经地义!闪开!”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推搡红衣女。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红衣女拿着针线的手似乎极随意地轻轻一挥袖。那龅牙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整个人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噔噔噔”连退好几步,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瘦高个一愣,刚要上前,红衣女眼神一凝,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并不凶狠,却清澈冰冷,看得瘦高个心里莫名一寒,竟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粮食,我们按往年的数交。”红衣女的声音冷了下来,“多一粒也没有。现在,请你们出去。”
龅牙狼狈地爬起来,又惊又怒,想发作,可看着红衣女平静无波的脸,和旁边握紧了拳头、眼睛发红的海哥,再想起刚才那诡异的一摔,心里有点发毛。他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便拉着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海哥长舒一口气,感激又担忧地看着红衣女:“你……你没事吧?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红衣女摇摇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褂,轻轻掸了掸灰:“别怕,邪不压正。”
果然,没过两天,龅牙带着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打手又来了,这次直接扬言,不仅要收走所有粮食,还要把海哥绑到刘老财家去做长工抵债。几个人凶神恶煞地冲上来就要抓海哥。
红衣女将H宝宝护在身后,对海哥低声说了句:“带宝宝进屋。”然后转身面对那几个打手。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衣,站在破旧的堂屋中央,身形显得那么单薄,可气势却沉静如山。
当最先两个打手扑上来时,她脚步微错,双手似缓实急地向外一拂,动作优美得像在跳舞。那两人却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惊呼着向后倒去,又撞翻了后面的人,顿时滚作一团,哎哟惨叫,半天爬不起来。
龅牙看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指着红衣女,手指发抖:“你……你是人是妖?!”
“回去告诉刘老财,”红衣女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这话很快传遍了石堰村,大家都暗地里拍手称快,说海哥家来了位神人,专治那些黑心的恶霸。海哥家,似乎真的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运气”。
日子在隐隐的期盼和不安中又过去一段。突然有一天,远处传来了密集的、像爆豆子一样的声音,那是石堰村的人从未听过的枪炮声。消息像风一样刮过田野:解放军来了!真的打过来了!
没过多久,一支穿着灰色土布军装、帽子上缀着红星的队伍开进了石堰村。他们说话和气,帮着老乡挑水扫院,宣传着要打倒土豪劣绅,让穷苦人翻身做主人。村里很快就成立了农会,海哥因为人本分勤快,还被选为了小组长。
斗争刘老财的大会,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召开。晒着金黄谷子的场院,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当戴着高帽子、吓得面如土色的刘老财被押上来时,积压了多年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海哥也挤在人群里,他看着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地主,如今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看到了站在稍远一处土坡上的红衣女。她依旧是一身红衣,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静静地望着台上,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像秋天的夜空。
会后,土地要重新丈量分配。海哥家分到了靠近水渠、土质肥沃的三亩好田。当他用颤抖的手接过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地契时,这个扛惯了生活重担的汉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看向家的方向,想着宝宝,想着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红衣女子。
那天晚上,月光特别好,像水银一样洒满了小小的院落。海哥和红衣女坐在院子里,宝宝已经睡熟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禾苗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歌声,那是村里的年轻人在学唱新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这下好了,”海哥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轻松笑容,“地是自己的了,再也不用交租子,宝宝也能安心上学了。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红衣女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轻轻“嗯”了一声。
“多亏了你,”海哥转过头,诚挚地看着她,眼里有光,“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被刘老财逼得……宝宝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你……你真的是仙女吗?”
红衣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飘渺。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看到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我就放心了。”
海哥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衣女却自然地站起身,避开了他的手,走到那株他们一起种下的、刚刚抽出嫩芽的枣树旁。“海哥,你还记得我唱的那首歌吗?”
“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檐角星子落玉盘,明朝路远各西东’,”红衣女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回过头,笑容依旧温柔,却让海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我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
“任务?什么任务?你要走?”海哥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急。
“天下受苦的人还有很多,”红衣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里的天亮了,别处还有人在黑夜里。我得去那些还需要光亮的地方。”
“不……不行!”海哥冲到她的面前,第一次如此急切和慌乱,“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宝宝都需要你!你……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红衣女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海哥因为激动而有些僵硬的脸颊,那触感微凉。“海哥,你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宝宝也长大了,懂事了。你会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的。”她顿了顿,眼里的柔情几乎要将人淹没,“能和你,和宝宝,度过这一段人间烟火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就当我……是替你妻子,回来看了你们一程吧。”
“那你……你还会回来吗?”海哥知道留不住她了,声音哽咽起来。
红衣女没有回答。她退后两步,那身红衣在月光下仿佛变得更加鲜艳,像一团温暖的火,又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霞光。她对海哥绽开最后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祝福,有不舍,也有释然。
然后,她的身影就在海哥模糊的泪眼中,渐渐地、渐渐地淡去了,如同融化在银色的月光里,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那株小小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堂屋里,H宝宝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
第二天清晨,海哥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身边的被褥整整齐齐,冰凉一片,仿佛从未有人睡过。桌上,却摆着热腾腾的早饭,一碗稠粥,一碟咸菜,两个煮好的鸡蛋。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
他默默地坐下,和揉着眼睛走出来的宝宝一起吃饭。宝宝喝了一口粥,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爸爸,我昨晚梦见妈妈了。她说她要出趟远门,叫我们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海哥的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儿子碗里:“嗯,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走出门,阳光正好,洒在分到手的那三亩田上,绿油油的秧苗挂着露珠,生机勃勃。远处的山峦青翠,天空湛蓝如洗。村里的喇叭开始播送欢快的歌曲,新的一天开始了。
海哥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家。他知道,那个穿红衣的女子,或许真的是上天派来的仙女,或许是他漫长苦难岁月里的一场幻梦。但她留下的温暖,留给这个家的希望和力量,却是真实的,像这土地一样坚实。
他扛起锄头,大步向田里走去。脚步坚定,充满力量。
2026/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