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
文/李桂霞
路有点湿,被那若有若无的雨气浸润的吧,踏上去,仿佛能听见一种极细微的回响。桥其实并不“断”,远远望去,一道完整的弧线静静地卧在淡白的烟水之上。这名字的由来,听人说是雪后初霁,阳面雪融而阴面尚存,桥便似断了一般。此刻无雪,我眼里便只有那一道苍朴的弧,与水下朦胧的倒影虚实相接,迷离恍惚,真如一个未完的、沉在水底的梦。这便是“断桥残雪”了,我想象着许仙与白娘子的那柄伞,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氤氲里撑开的,一场人与妖的邂逅,其起点,竟是这样一座充满残缺之美的桥。
过了桥,沿着湖岸信步走去,不多时,便到了“平湖秋月。”这名字念在嘴里,便觉有一股子清冷与辽阔。眼前是浩浩的湖水,无垠地铺展开去,直与远处淡淡的天空融在一处。虽是白日,不见秋月,但那份敞亮与空明,却是一样的。水光潋滟,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柔和的、像一块巨大的、微微漾动的素绢。风从湖上来,带着水汽的凉,拂在脸上,使人们那点俗世的燥热,也一点点地平息下去了。我倚着栏杆,看那水波不兴的雍容气度,心里忽然觉得,若真到了中秋之夜,一轮皓月当空,清辉泻在万顷琉璃之上,那光景,怕不是要让人疑心自己不在人间了。
思绪还沉浸在平湖的月色里,脚步却已将我带入了另一番天地。这便是“曲院风荷”了。方才的湖水是开阔的、疏朗的,这里的景致却是曲折的、繁密的。及至走到近前,满眼的绿便扑了上来。那荷叶,田田地、挤挤地,一片叠着一片,一层压着一层,几乎看不见下面的流水了。那绿色也是有层次的,近处的荷叶有的像经过人工镂空般透明,而有的则碧得发亮,那远处的荷叶则墨沉沉的,融入了背景的阴影里。荷花早已谢落,只剩下荷叶和发黑的莲蓬,在阳光下静静的站着,像是等待人们的检阅。风过处,满池的叶子便微微地颤动起来,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簌簌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个关于夏天的、冗长的梦。
从荷风的沉醉里挣脱出来,又看了“花港观鱼”。那池中的锦鲤,一群群,一簇簇,是另一种繁华。它们披着金红的、雪白的、斑斓的鳞甲,在水里悠然自得地翻涌,像一匹永远织不完的、流动的彩缎。小孩子们欢喜地叫着,投下食饵,便引得那片彩缎骤然翻滚、聚散,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这热闹是它们的,我不过是个静静的看客。
脚步渐渐地重了,像灌了铅。苏堤的柳色是美的,那“柳浪闻莺”的名字也极富诗意,翠绿的柳丝长长地垂到水面,风来时,真如一片漾动的绿浪。想来若在春日清晨,定有黄莺在枝叶间啼啭。可我的耳中,除了游人的絮语与自己的喘息,却听不见那想象中的清亮鸟鸣。那“苏堤春晓”的勃勃生机,在我这双疲惫的眼里,也似乎减了几分颜色。
我终究是没能走到净慈寺,去亲耳听一听那“南屏晚钟”。这成了我此行最大的一桩心事。我从年轻的时候便极爱那首歌的,那旋律,那歌词,不知在心头盘桓过多少遍:
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我找不到他的行踪,只看到那树摇风……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好像是敲呀敲在我心坎中。
这歌声此刻便在我心里响起来了,比眼前的实景还要真切。我想象着,在暮色四合的时候,我独自站在寺外,四周是静下来的山林。忽然,一声沉雄的、浑厚的钟声,从苍茫的暮霭深处,“嗡”地一下荡开,不急促,也不响亮,只是沉甸甸的,像饱含着无尽的慈悲与叹息,一圈一圈,悠悠地漾过湖水,漾过山林,也漾过旅人疲惫的心头。那钟声是催人清醒的,还是引人入梦的?我说不清。它仿佛在提醒你尘世的无常,又仿佛在抚慰你所有的失落。“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相思梦,”歌里是这样唱的,可我那未曾做成的“相思梦”,关于这湖山,关于这钟声的,又该向何处去寻呢?
我停住了脚步,在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湖山无恙,风月依旧,我所走过的,是无数前人歌咏过的路;我所赞叹的,是无数画笔描绘过的景。这西湖,早已不是一个纯粹自然的湖了,它被太多的诗文、传说与梦境层层包裹,成了一个文化的精灵,一个集体的幻梦。我今日的游览,不过是从这个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步入,又筋疲力尽地退出罢了。我带不走一片云,一滴水,只带走了满身的疲惫,与一个关于钟声的、未圆的想望。
归途上,暮色渐渐地浓了。回望那一片已变得墨沉沉的湖山,只有苏堤上的路灯,亮起一串恍惚的、珠子似的柔光。那未曾听见的南屏晚钟,此刻倒在我心里一声声地响起来了,虚虚实实,真真幻幻。我这一日的西湖之游,便也像一场短促的、被钟声惊破的梦了。
2025-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