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我散步经过县妇幼保健院,目光不经意间被几株樟树吸引。枝头上挂满了蓝盈盈的果实,密密匝匝的,像无数双清澈的眼眸,又像是谁家姑娘绣帕上遗落的蓝宝石,在早春微寒的风里眨呀眨的,格外耀眼。这景象让我想起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记载:“其木理多文章,故谓之樟”。
这“文章”二字,是说樟树的木纹理路清晰,层层叠叠,疏密有致,如同天地写就的一篇锦绣文章。那些或深或浅的纹路,有的像潺潺流淌的山泉,有的像飘忽舒卷的云彩,浑然天成。古人是懂得欣赏的,便以纹理为名,唤作“樟”。
还有一种说法更为风雅:古人觉得这树纹如同一篇篇写在木头上的文章,每一圈年轮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纹理都藏着岁月的智慧。于是取“章”字与“木”合在一起,“樟”就这样诞生了。
而我与樟树最深的缘分,要追溯到十多岁的少年时光。那时常上山砍柴,渴了就寻山沟喝水。有一回穿着草鞋踩进山泉里,不几天脚就肿痛起来。村里的老人知晓了,叫我寻些樟树根来,熬一锅水,先熏后洗。几次之后,肿竟消了,痛也去了。那时只觉得这树好生神奇,能医人病痛。而今想来,那份清香缭绕的药气,仿佛还萦绕在鼻端。
樟树有许多好听的名字:书期、诗匹、香樟、樟脑、乌樟、油樟、芳樟、小叶樟、傜人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份朴素的智慧,一段悠远的故事。
它是樟科植物中的常绿乔木,高大挺拔,能长到三十米。
树皮灰白或灰褐,像老人披了一身沧桑;枝条绿褐,带着角棱,透着几分倔强。冬芽裹着圆圆的鳞片,覆着细密的绢毛,像个怕冷的孩子。
叶子互生,长柄托着卵形的叶片,揉碎了便有清香弥漫。正面深绿油亮,像打了蜡;背面泛着青白,风一吹,便露出羞涩的底色。
初夏开花,伞房花序顶生或侧生,小小的绿白色花朵,不张扬,却有自己的一份素净。
秋来果实成熟,浆果黑紫,圆润如珠,托着宿存的花被,像是戴了一顶小小的帽子。
它喜欢生长在旷野的混交林中、灌木丛里,也常见于村旁路边、河岸溪畔。它像一位随遇而安的智者,在哪里都能扎根,在哪里都能成荫。
樟树浑身是宝——根、皮、叶、果,皆可入药。
樟木味辛性温,能祛风散寒、温中理气、活血通络。风寒感冒时、胃寒胀痛时、风湿痹痛时,它是一味温暖的解药。唯独孕妇要离它远些。
樟树根治风湿、暖胃和中,还能杀虫疗疮。风湿痹痛找上门,胃脘疼痛闹腾时,它是百姓的依靠。
樟树叶捣烂了,能敷疮毒;煎水洗,能止瘙痒。烫伤了,它与蛋清调和,给伤口敷一层清凉。
樟木子——那成熟的果实,性温味辛,能祛风散寒、温胃和中。脘腹冷痛时嚼上几粒,寒气便散了三分。
樟梨子——那是樟树生病结出的果实,却也能健胃温中、理气止痛。胃寒腹痛时,它像一味贴着土地的良药。
民间的智慧里,樟树更是百试百灵的良方:
上吐下泻,取樟树二层皮煎水服;
钩虫病,用嫩梢炒黄煎水,清晨空腹温服;
风湿骨痛,樟树根煎水内服外洗,或配地胆草同煎;
跌打内伤,樟树根浸酒,慢慢饮下;
面神经麻痹,枫香树根皮与樟树根皮捣烂外敷——歪左包右,歪右包左,自有它的道理;
狐臭,樟树根研细末,与米饭同捣,搓揉腋下;
风湿麻木,樟树皮配老生姜、生葱头,捣烂加酒炒热,敷上便觉温暖;
湿气脚肿,樟木皮配蛤蒟、杉木皮,煎水熏洗;
皮肤瘙痒,樟树皮配油茶枯、枫香树皮,煎水擦洗;
对口疮,樟树二层皮捣烂调蜂蜜,敷上便是安抚;
酒醉,樟树皮煎水服下,神志渐清;
肿毒,樟树叶捣烂敷患处;
烫伤,樟树叶皮烧灰调蛋清,或煎浓汁频搽;
蜈蚣咬伤,鲜樟树枝煎水服下;
吐泻腹痛,樟木子配黑老虎煎水;
咽喉肿痛,樟木子配灯芯草、黄柏,加白矾研末吹喉;
胃肠炎、胃寒腹痛、腹胀、消化不良、风湿、疟疾,樟树二层皮煎水服;
百日咳、痢疾,樟树皮或果煎水服;
高热、麻疹,樟树果研末开水送下;
风寒感冒,樟树皮煨水服;
疝气,樟树果实研末,开水吞服;
外伤出血,樟树叶研末撒布;
跌打损伤,樟树皮泡酒内服,研末外敷。
现代医学发现,樟木含挥发油,主要成分是樟脑,还有桉叶素、樟烯、柠檬烯等。药理研究证明,它有局部麻醉、止痛、防腐、抗菌、抗炎、镇静等作用。
1999年,樟树曾被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但2021年新版名录发布后,它已不在其中。想来是这些年植树造林有成,樟树不再需要那样的庇护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尚未收载樟树,它只在民间医方中默默流传。关于它的研究,还停留在九十年代以前的零星记录。每念及此,望着眼前满树璀璨的果实,不禁生出几分期待——待到中医药振兴的春风吹遍大地,樟树的药用价值,会不会也像这满枝蓝莹莹的果实一样,被更多人看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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