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稞酒小镇
文/颜鲁魁
我总以为,乡愁是有味道的。我的乡愁,是青稞酒的味道。这味道,不是盛在杯中细品的,而是弥漫在故乡互助土族自治县每一寸空气里的,是呼吸之间、与生俱来的烙印。
我的小镇,是一座被酒香浸泡的小镇。记忆最深的,是在互助一中读书的岁月。与学校一墙之隔的,便是那日夜不息雾气蒙蒙的青稞酒厂。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我们便被哨声催起,在微冷的晨风里跑早操。脚步整齐,喊声高亢嘹亮,哈出的白气与空气中那浓郁、温润的酒糟香气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那不是刺鼻的酒精味,而是一种粮食被时间与匠心点化后升腾起的、暖洋洋的甜香。我们就在这醇厚的芬芳里奔跑、读书、嬉闹,上课,日复一日。少年的心性,大约也被这酒香熏染得带了些许粗犷与酣畅。
后来上了大学,每逢假期,我便到酒厂去打工。那是真正与青稞酒肌肤相亲的时光。扛过沉甸甸的麻袋,装卸过成箱的酒瓶和黑亮的煤块,也推着小车,在热腾腾的雾气里转运粮食,倾倒糠皮。汗水滴在车间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便被蒸发。而最惬意的,莫过于劳作间隙,与工友溜进那轰鸣的酿酒车间,趁老师傅和班长不注意,用搪瓷碗从缓缓流出的酒甑里,舀上一碗温热的原浆。那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只有一股滚烫的、带着青稞特有清香的暖流直贯而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那是一种混合着劳动汗水与收获喜悦的陶醉,是青春里最鲜活、最刺激的记忆。
许多年后,我竟又回到母校,执起教鞭,给一群如同当年自己的少年,讲授青藏高原的地理。当讲到脚下的这片土地,讲到那养育了世世代代的青稞时,我总会说起青稞酒。说起它穿越千年的故事——从文成公主的传说,到走西口的晋商带来的杏花村工艺,这高原的精华与中原的智慧,如何在时光里融合,酿成了这一盅独特的清香。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它就融在这满室的酒香里,成为我们血脉的一部分。
如今,我虽已离开那个小镇,但记忆中的酒香却愈发醇厚。我常常想起,那十一年的教书生涯,那三年的奔跑时光,仿佛我所有的青春,都与青稞酒的酿造过程同步:在酒香中启蒙,在劳作中发酵,最终在讲述与回望中沉淀。青稞酒于我,早已不止于一种饮品,它是风物,是历史,是劳作的诗篇,更是我无法割舍的、名为乡愁的胎记。那一片酒香萦绕的土地,是我永远的醉乡。
2026年2月5日
作者简介:
颜鲁魁,亦名逗鬼。青海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见于《国家诗人地理》《诗人地理周刊》《中国诗歌网》《中诗网》《蝶恋花文学》《彩虹》《青海湖》《现代作家文学》《湟水河》《昆仑文学》《共和文学》《丹噶尔文苑》《驼铃岁月文学社》《雪莲》《海南文学》《金银滩文学》等杂志和网络。出版诗集《思方尽》,《猎户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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