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尾联“莫怨连绵妨远道,稻花香里说丰年”,是全诗的升华。面对连绵的阴雨,人们或许会抱怨它阻碍了行程,但诗人却笔锋一转,指出这“妨远道”的代价,换来了“稻花香里”的丰收。这是一种典型的“以小见大”“以退为进”的生命智慧:眼前的些许不便,可能孕育着长远的福祉;暂时的停滞,或许是为了更好的生长。这种智慧,源于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也源于对生命过程的深刻理解。它告诉我们,不必为一时的困境而焦虑,因为每一场雨,都在为未来的收获积蓄力量。此等胸襟,已近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境界,读来令人释然,心生暖意。
三、人之章:浮生况味中的生命圆融
从自然的风雨转向人的生存状态,《人》这首诗,像是一幅工笔与写意相结合的自画像,勾勒出中国文人典型的精神轨迹。
“人/浮生百载若飞尘,笑泪相交各有因。/少慕功名驰远道,老知荣辱寄闲身。/几回醉月倾杯酒,半世经霜识故人。/莫问前程何处是,心安即是未归津。”
起句“浮生百载若飞尘”,直承李白“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的时空观,将百年人生比作飞扬的尘土,短暂而渺小。这种对生命有限性的认知,是中式哲学的起点,也是许多文人感慨的根源。然而,诗人并未陷入虚无主义的泥潭,而是紧接着说“笑泪相交各有因”,承认人生的丰富性:有欢笑,亦有泪水;有得意,亦有失意,而这所有的情感体验,都有其存在的缘由,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这种通达的态度,为全诗奠定了基调。
颔联“少慕功名驰远道,老知荣辱寄闲身”,是整首诗的核心,概括了大多数人一生的精神历程。“少慕功名”,是青春的热血与冲动,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名扬四海,于是“驰远道”,踏上漫漫征途,不畏艰辛。这是生命向外拓展的阶段,充满了激情与梦想。然而,岁月流逝,人到老年,“老知荣辱寄闲身”,终于明白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荣辱得失皆可放下,唯有内心的安宁与身体的闲适最为珍贵。这一“驰”一“寄”,一“远”一“闲”,形成了鲜明的人生对比,也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成长,往往意味着从对外在追逐,转向对内在心灵的回归。
颈联“几回醉月倾杯酒,半世经霜识故人”,是对上述历程的具体注脚。“醉月倾杯”,是少年壮志的豪情,是与朋友畅饮的快意,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经霜识人”,是饱经风霜后的沉淀,是历经世事后的清醒,终于懂得哪些人是真正的知己,哪些情谊能够经受住时间的考验。这里的“霜”,既是自然的严酷,也是社会的磨砺,它让青涩变得成熟,让浮躁归于沉静。
尾联“莫问前程何处是,心安即是未归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诗人生命哲学的集中体现。“未归津”,指尚未到达的渡口,象征着人生的终极目标或归宿。但诗人认为,不必执着于追问“前程何处”,不必苦苦寻找那个所谓的“渡口”,因为当内心获得安宁与心安时,当下所在之处,便是精神的家园。这是一种极高的人生境界,它超越了世俗的成功标准,将幸福的定义权收归内心。此非消极的终点,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心安处,即是灵魂的故乡。这种对“心安”的追求,与儒家“仁者安仁”的思想一脉相承,也与道家“虚室生白”的智慧不谋而合,读来令人深思,回味无穷。
四、生之章:存在真谛中的生命坦然
如果说《人》侧重的是人生的阶段与心态,《生》则更深入一步,触及存在的本质与个体的孤独。
“生/生来天地一微尘,不教浮名染此身。/草木向阳皆有性,江山阅尽竟无人。/风翻旧卷疑年晚,雨打寒窗始觉真。/回首半途无寄处,且将孤影付尘轮。”
起句“生来天地一微尘”,与《人》篇的“浮生百载若飞尘”相呼应,但更加绝对,更加本质。“生来”二字,强调了个体存在的被动性与偶然性,我们只是天地间一粒微小的尘埃,没有预设的意义,也没有必然的使命。这种谦卑的认知,是智慧的开始。接着“不教浮名染此身”,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对自我本真的坚守。既然是微尘,便不必背负过多的附加物,功名、利禄、虚荣,这些外在的“浮色”,只会遮蔽尘埃本来的样子。诗人的这种“不染”态度,与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相通,显示出一种高洁的人格追求。
颔联“草木向阳皆有性,江山阅尽竟无人”,是全诗最富哲理的句子。前句以草木为喻,它们天生具有“向阳”的本性,这是生命内在的、无法剥夺的规律,是“性”之所然。后句“江山阅尽竟无人”,则道出了一种深刻的孤独感。阅尽万里江山,看遍人间百态,最终却发现,真正懂自己的人,一个也无。“无人”二字,并非指社交上的孤立,而是指灵魂深处的共鸣难以寻觅。这种孤独,是存在的本质属性,是每一个独立思考者都必须面对的现实。它与鲁迅的“荷戟独彷徨”、苏轼的“拣尽寒枝不肯栖”有着相似的精神内核,是一种清醒者的孤独,也是一种高贵者的宿命。
颈联“风翻旧卷疑年晚,雨打寒窗始觉真”,通过两个具体的场景,深化了对生命真实感的探寻。“风翻旧卷”,是时光流逝的象征,风吹动着旧书卷,仿佛在翻阅着自己的人生,忽然惊觉岁月已晚,青春不再。这是一种对时间流逝的敏锐感知雨打寒窗”,则是另一种情境,在寂静的深夜,冷雨敲打着冰冷的窗户,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音,这种声音,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因为在喧嚣中,我们常常迷失自我,只有在孤独与寂静中,才能触摸到生命最本真的质地。这一“疑”一“觉”,将时间的恍惚与存在的真实并置,引人深思。
尾联“回首半途无寄处,且将孤影付尘轮”,是对前面所有思考的最终回应。“半途”点明了人生的中途,回望过去,似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永久寄托身心。“无寄处”呼应了颔联的“竟无人”,强化了孤独感。然而,诗人并未因此而消沉,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豁达的姿态:“且将孤影付尘轮”。“尘轮”即时间的车轮,是宇宙运行的规律。将自己的“孤影”个体生命交付给它,意味着不再执着于寻找固定的归宿,而是顺应自然的流转,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这是一种悲壮的坦然,一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达观。它告诉我们,面对存在的荒诞与孤独,最高的反抗或许不是愤怒的呐喊,而是平静的接纳,是将自己完全地、彻底地融入那永恒的循环之中。
五、风雨人生:沧桑岁月中的生命宣言
组诗的前四首,分别探讨了“风”“雨”“人”“生”四个独立的命题,而第五首《风雨人生》,则如同一位高明的指挥家,将前四首的主题汇集成一部气势磅礴的交响乐,奏响了全诗的最强音。
“风雨人生/风雨人生数万天,沧桑岁月付云烟。/悲欢离合寻常事,荣辱沉浮亦豁然。/回首前尘多感慨,抬望长路志弥坚。/粗茶淡饭随缘过,自在逍遥不慕仙。”
起句“风雨人生数万天”,将“风”与“雨”这两种最基本的自然现象,直接定义为“人生”的底色。“数万天”,是对人生长度的量化,看似漫长,实则有限,与“浮生百载”异曲同工。紧接着“沧桑岁月付云烟”,则将这漫长的风雨历程,一笔勾销,视之为过眼云烟。这种“付”的态度,不是遗忘,而是超越,是不再将过去的苦难与辉煌挂在心头,让其随风飘散。
颔联“悲欢离合寻常事,荣辱沉浮亦豁然”,是对“风雨”内涵的具体阐释。人生的“风雨”,既包括自然界的刮风下雨,更包括社会与心灵的风雨——悲欢离合,荣辱沉浮。诗人认为,这些都是“寻常事”,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必修课。既然是寻常事,便不必大惊小怪,不必耿耿于怀,而应以“豁然”的心态去面对。这种“豁然”,是历经磨难后的通透,是看透世事后的平和,是“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淡定。
颈联“回首前尘多感慨,抬望长路志弥坚”,在时间维度上展开。回首过去,自然会生出万千感慨,有遗憾,有欣慰,有怀念,有无奈。但诗人并未沉溺于回忆,而是笔锋一转,抬头望向那漫长的未来之路。“志弥坚”三字,是全诗的精神支柱,它表明,无论经历了多少风雨,无论心中有多少感慨,对生命的热爱,对理想的追求,不仅没有消磨,反而更加坚定。这种“回首”与“抬望”的视角转换,展现了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避免了组诗可能流露出的一味感伤。
尾联“粗茶淡饭随缘过,自在逍遥不慕仙”,是全诗最朴实、也最动人的结语。它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高深哲理,只用“粗茶淡饭”四个字,描绘了最普通、最本真的生活状态。在经历了“风”的狂暴、“雨”的洗礼、“人”的沉浮、“生”的孤独之后,诗人最终选择回归到这样一种简单的生活方式中。“随缘过”,是对生活际遇的顺应,不苛求,不强求;“自在逍遥”,是内心的自由与快乐,不受外物所累;“不慕仙”,则是对世俗追求的彻底超越,连成仙成佛的虚妄之念都已摒弃,只愿在平凡的尘世中,活出自己的精彩。这既是对前述风、雨、人、生的总结,也是诗人生命哲学的宣言:在风雨交加的尘世,保持心的从容,便是最高形式的“逍遥游”。
六、传统与现代交融的诗意栖居
蔺长永先生身为山东老干部诗词学会会员,其诗风确有齐鲁大地的厚重底蕴。这种厚重,并非体现在生僻典故的堆砌或辞藻的华丽上,而是渗透在他对生命、对自然、对社会的深刻洞察中,体现在其诗歌所承载的传统文化精神上。
在语言上,他避开了艰深晦涩的表达,以“扶鸿雁”“润星夜”“醉月倾杯”“雨打寒窗”等平实而富有画面感的意象,承载深远的意境。这些意象,大多源自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宝库,如“鸿雁”象征信使与归乡,“惊雷”象征警醒与变革,“心安”源自禅宗与理学的修养论,它们共同构成了诗歌的文化基因,使作品天然带有一种典雅的“中国味”。
在格律上,他严守规范而不拘泥。五言律诗的形式,要求平仄协调,对仗工整,押韵严谨。通读组诗,可见其在格律上的用心,如《风》篇中“苍茫”对“未央”,“穿林”对“卷雪”;《雨》篇中“寒烟”对“大千”,“星夜”对“晓峰”,无不体现出深厚的古典诗词修养。然而,他并未被格律束缚手脚,在情感的驱动下,语言的节奏与韵律自然流淌,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尤为可贵者,是蔺兄将传统比兴手法与现代生命意识熔铸一体。他写“风”与“雨”,并非仅仅为了描摹自然,而是将其作为观照生命、思考存在的媒介;他写“人”与“生”,也并非局限于个人的悲欢,而是提炼出一种普遍的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考。这使得他的组诗既有古典韵味的醇厚,又具有当代人的精神叩问,能够跨越时代的鸿沟,与今天的读者产生共鸣。
蔺长永先生《风·雨·人·生》组诗的价值,不仅体现于艺术层面的成熟精湛,更在于其为我们提供了映照生命的参照。当我们于“风”的肆虐中学会心怀敬畏,于“雨”的滋养中领悟感恩之情,于“人”的征程中明确前行方向,于“生”的困惑中坚守内心本真,便是在续写属于自身的“风雨人生”华篇。
蔺先生之诗,宛如一场及时甘霖,警醒我们:真正的诗意,既不在遥不可及之境,也不在纸页文字之间,而在于对当下每一场风雨的聆听与体悟,在于对每一个平凡时日的热爱与珍视。
这,或许就是这组诗留给我们最宝贵的启示。(2026.2.23写于青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