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车如命,造福一方
——忆记原县、区劳动模范,农机节油能手颜辉先贤
作者:王发国
七十年代的黄风,裹着古浪定宁寨的戈壁细沙,刮过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也刮过定宁公社农机站的院落。颜辉先贤值守的那台东方红-28拖拉机,总停在车棚最里侧——轮毂擦得锃亮,传动皮带规整紧绷,在满是尘土与机油味的农机站里,像一头喂足了精气神的铁牛,只待一声号令,便要扎进黄土垄间。作为七十年代古浪县、武威地区劳动模范、全县闻名的农机节油能手,先生的名字,早已和这台集体的拖拉机紧紧拴在一起,成为定宁农机战线最实在、最鲜亮的时代印记。
颜辉先贤是土生土长的定宁寨人,川塬的日头把他的脸膛烤成酱紫色,指节粗大,手掌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攥紧方向盘、拧转螺丝、拆装农机部件磨出的硬勋章。上世纪七十年代,正是古浪农业机械化起步拓荒的关键年头,公社农机站是全县农机推广的基层支点,承担着周边村社耕地、播种、脱粒的核心作业任务。拖拉机在当时是顶金贵的集体生产资料,比耕牛金贵,比人力高效,是乡亲们春播抢墒、秋收抢粮的最大指望。能成为机站专职拖拉机手,本就是人人羡慕的差事,而颜辉先生凭着一股较真的韧劲,把这份工作干到了全站标杆、全县表彰的水准。
他待这台东方红-28,比对自家物件还要上心。彼时机站执行“三不漏、四净、一完好”的农机管护规范,颜辉先生是落实得最严苛的一个。每天天不亮,机站院子里准先响起他忙活的声响:擦净机身浮尘,逐段排查油路滴漏,拧紧每颗松动螺丝,精准检测机油液位。旁人保养只求过得去,他偏要抠细枝末节:空气滤芯反复拍打除尘,喷油嘴逐次调校雾化状态,连轮胎气压都要根据旱地、坡地的不同土质微调。他常跟站内年轻机手念叨:“机器跟人一样,你待它上心,保养到位,它才给你卖力,更不糟蹋‘口粮’。”这“口粮”,便是计划供应、格外紧俏的柴油。七十年代油料统一调拨、定额管控,节油就是为集体省成本,省出一滴油,就能多耕一分地、多打一粒粮,这笔账,颜会先生刻在了心里。
他的节油绝活,是在定宁的沟沟壑壑里一遍遍跑出来的。古浪地势起伏,旱坡地、平坝田交错,不同地块的操作诀窍,他摸得明明白白:平地作业保持匀速,绝不猛轰油门空耗燃油;坡地耕作提前蓄力换挡,杜绝中途熄火重启;转弯换挡干脆利落,最大程度减少动力损耗;就连临时停靠,都要选地势平缓处,省下重载起步的额外油耗。这套“慢起步、匀行驶、勤保养”的经验,让他的作业油耗常年稳居机站最低,同机型、同地块作业,其他机手的油耗总要高出他一截。站内站外有人来讨教,他从不藏私,蹲在田埂上拆解耕地轨迹,趴在机身边示范保养细节,把实操心得毫无保留传给后辈,成了定宁机站技术传帮带的领头人。
农忙是农机站的攻坚战,也是颜会先贤最连轴转的日子。春播抢墒不等人,秋收碾打赶天时,他常常披星而出、戴月而归。河西的戈壁风硬如刀,老式拖拉机没有封闭驾驶室,沙土顺着领口袖口灌进去,和着汗水在脸上糊出泥印,他只顾盯紧田垄,把地耕得平平整整,把籽种播得疏密有致。饿了啃几口干馍,渴了喝几口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从未因私事耽误过集体作业时辰。一年又一年,他省下的柴油累计起来,能多为集体耕种上百亩田地,这份实实在在的功劳,记在定宁机站的台账上,更记在周边乡亲们的心里。
古浪县评选劳动模范,颜辉先贤全票当选。胸佩大红花站在全县表彰大会的台上,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子,只红着脸说了最朴素的一句:“我就是个拖拉机手,把车开好,为集体多干点活,没啥了不起的。”可在乡亲和同行心里,他格外了不起。他驾驶铁牛深耕故土,用节油绝活为集体增收,用坚守尽责诠释基层农机人的担当。1973年,他又荣获武威地区苈动模范称号。东方红-28的隆隆马达声,是七十年代定宁乡村最有力量的劳动号子,而颜会先贤,就是这号子里最沉稳、最响亮的一个音符。
世事流转,农村集体经营体制改革,原定宁寨农机站随之解散,设备逐一处置。朝夕相伴十数载,颜辉先贤对这台东方红-28早已情同手足,它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朝夕相守的老伙计,更是他半辈子劳动岁月的鲜活见证。思前想后,他凑齐钱款买下这台拖拉机,没有了集体机站的调度,依旧开着铁牛守着乡邻,继续为周边村民耕地、拉运、帮衬农事,只收点辛苦费,为民服务的初心从未改变。
冬闲田土歇了,他的拖拉机却不闲着。颜会先生开着老东方红远赴省内建筑工地,拉土运料、转运建材,风里来雨里去,凭着过硬的驾驶技术和肯吃苦的劲头,靠这台拖拉机踏踏实实脱了贫、致了富。曾为集体耕沃野的农机,又成了他养家糊口、奔向好日子的坚实依靠。
颜辉先贤育有五子,如今家门兴旺,枝繁业茂,后辈各有所成,皆承他踏实奋进之风:四子考取师范,执鞭讲台育桃李;二子、五子投身经商,诚信立业闯天地;长子最懂父亲心意,毅然继承父业,驾驶现代化新式拖拉机深耕田畴,服务现代农业,把老人一辈子的农机情缘与劳动精神,接续传承了下来。
劳作之余,颜辉先贤还有两大爱好:打篮球和拉二胡。大集体时期到分田单干后,村里开运动会他必踊跃参赛,节庆文艺演出总少不了他登台伴奏。打球练琴既解劳作疲乏,也让他始终保有开拖拉机所需的强健体魄与清朗心性,即便到了晚年,依旧动静相宜、精气神十足,乡邻们无不称赞。
老人在世时,总爱和我聊起定宁寨的旧事。有一回他拍着东方红-28的机盖,笑着跟我打趣:“笔杆子后生,我有个建议——你把咱定宁寨这些出过力、有名望的人物,都好好写一写,落上白纸黑字,留给后人。这不是啥虚名,是咱家乡的念想,是一辈人的寄托啊。”那句朴实的叮嘱,至今仍清晰响在耳边,也成了我提笔写下这篇文字的初心。
前几年,颜辉先贤溘然长逝。岁月更迭,那台老东方红-28渐渐停驶,归于沉寂,可定宁寨的田埂间,还留着他耕过的犁痕;乡亲们的记忆里,还装着他驾车奔忙的身影。五子传家的兴旺光景,长子接续的农机事业,都是对这位劳模先贤最好的告慰;他记录乡土人物的嘱托,更化作了赓续文脉、传承精神的心愿。
颜辉先贤和他的东方红-28,是定格在古浪七十年代农耕史、农机推广史上的鲜活剪影,更是改革开放后普通农人靠双手致富、家风代代相传的生动写照。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没有豪言壮语的标榜,只有对老伙计的深情、对乡邻的热忱、对故土的赤诚。那抹穿梭在黄土戈壁上的农机绿,那句留给后生的朴素叮嘱,那份枝繁叶茂的家风传承,早已化作定宁寨最珍贵的乡土文脉——让凡人的荣光被书写,让劳动者的精神有寄托,让家乡的故事与先贤的风骨,一辈辈传下去,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王发国,甘肃古浪县人,县作协会员,网名宁静致远,农民。早年曾有新闻作品在省市级报刊和省人民广播电台刊登播出。近年有文学作品在《古浪文史》《西凉文学》《速读》杂志、《武威日报》天马副刊、《古浪文苑》《古浪童谣》《浪花》文集收编刊发,意在墨迹中寻求快乐,耕耘中畅叙情怀。不求浓墨写人生,但愿身心常康健。作品散见于多家文学平台和都市头条。
作者提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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