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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怀旧小说
为了牢记和忘记
——欧阳如一
第九十三章、吉祥赶回哈尔滨
就在母亲手术出院的第三天傍晚，吉祥和他的媳妇小梁从英国赶回了哈尔滨，吉丽和张童心在家做好了饭菜等着他们，这是这家人难得的团聚。
（回忆的音乐）
“周大夫，您儿子真有出息，高中没毕竟就考上了大学，本硕博连读现在是英国的大教授。您女儿也不错，长得漂亮。”这是吉丽听到外人评价他们姐弟最多的话。
“他们呀，只是不偷不抢，不坑嘣拐骗，不吸毒，不危害社会。”母亲说。
吉丽就认为母亲这是违心的，因为他同时听到母亲这样评价他们姐俩：“你，赖蛤蟆跳脚面子，不咬人咯厌人。你，别看长得丑，真可爱。”
吉丽就以为母亲当着外的人的面也会这么说，就不和弟弟亲，并躲着所有人。
“周姊妹，你女儿真有风度，也有水平，如今开了直播，是咱们哈尔滨最有影响的作家。你儿子也不错，在英国当教授。”这是吉丽听到教会姊妹经常对母亲说的话。
“他们呀，就是不信教，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母亲说。
吉丽就奇怪吉祥每周六都给母亲打电话，每月都给母亲寄钱，每年至少回国看母亲一次，几十年不变；而她，有时一年都不给母亲打一次电话别说看母亲，几乎没给过母亲钱，她以为母亲已经没了她这个女儿——母亲曾经说：“我生你的时候咋不一屁股坐死你！”他始终认为母亲偏心，没想到母亲背地里并不夸她功成名就的儿子，也不提处处跟她反着来的女儿，就让她很奇怪。
“周姨，您说当作家好呀还是当科学家好呀？”这是吉丽听到吉祥的同学问母亲最多的话，他们经常会拉着母亲到外面玩，偶尔也会带上吉丽，就这么问。答案明摆着，作家相当于要饭的，科学家是国家的精英，这简直在羞辱吉丽。
“作家和科学家、工人、农民、军人，都是社会分工的不同，没高低贵贱。”
吉祥的同学们笑——老太太说话滴水不漏。
吉丽说：“咱们国家可以没作家，作家总给国家挑刺；却不能没科学家，科学家不问政治，甘当工具人。”
吉祥的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吉丽，他们都认为这姐姐说得不对，作家不一定都批评国家，也有歌功颂德的；科学家不一定是工具人，他们对体制改革有深刻的思考，只是他们不知道。
老太太说：“作家有百灵鸟，但得是真心赞美；也有牛虻，但不能乱扎，得切中时弊，只是牛虻让别人当，咱们不当。”
大家笑——这老太太多精明？
“科学家有工具人，纳粹德国的科学家就是他们的工具人。科学家也有思想家，像爱因斯坦，他参与研发了原子弹却反战。我希望吉祥不参与政治，专心搞研究就好了。”
吉丽发现母亲并不是没有思想，而是会把想和做分开，这就叫“明哲保身”，自己早学会这一招不至于到处碰壁。她在看到母亲这一点时才发现母亲并不固执迂腐而满有“属灵的智慧”——《圣经》就要求信徒们既要服从强权政府，也要坚持正义。
“妈”，“妈”，吉祥和小梁进屋就来到了母亲的房间，看到喉咙上插着管子的母亲吉祥就流出了眼泪，他真疼他母亲，而小梁叫了一声妈就站在一边，她嫁到吉家三十多年都寡言寡语，除了跟他丈夫。
母亲从床边的小纸箱里拿出笔和纸，给他们写道：“你们回来了？路上顺利？”
吉祥说：“是。妈您感觉呼吸怎么样？难受就别说话。”
母亲又写道：“有时会憋得慌，总有痰，你姐二十四时小时护理我，你姐夫也经常来看我。”
吉祥大声对厨房那边说：“姐，姐夫，妈说亏了你们，谢谢你们。”
母亲又写道：“我感觉来日无多，这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
吉祥大声哭道：“妈，您这么说我们就不走了。”
母亲又写道：“我不会走那么快，你们先住下，我稳定了你们就回去，有急事你们再回来。”
小梁这才说：“妈，吉祥请了一周假。”
吉祥说：“我做的事别人也能做，大不了我这就退休。”
（家庭团聚的音乐）
只有一平方的小餐桌被拉到了地当中，五把椅子和满桌菜已经摆好，吉祥扶着母亲到靠墙的一面坐下，起了椰汁饮料给大家倒上说：“姐，姐夫，我得感谢你们几次抢救妈和精心护理妈，我们回来了你们就回家休息，我和小梁倒班，只是你们得告诉我们咋做。”
母亲急了，想说话说不出来，想写字没笔，就一指吉丽，一指吉祥，再冲着小梁和张童心摆手，吉祥说：“噢，我明白了，妈说我和我姐留下，姐夫和小梁回去。小梁身体不好坐飞机又睡不着，可以回宾馆休息，宾馆就在街对面，经常过来看我们就好了。”
母亲点头，又指着吉丽，做个睡觉的姿势，指着吉祥，做个睁大眼睛的姿势。吉祥没懂，吉丽说：“妈，您是说我夜班吉祥白班？”母亲点头，吉丽说：“吉祥在我就到屋里休息，有事随叫随到。”母亲点头。
这顿饭母亲吃了满满一小碗和各种菜，老儿子回家她真高兴。
张童心比吉祥小十多岁却被叫“姐夫”，就不好意思说话，就得吉丽调动饭桌上的气氛，她说：“我原来总认为妈偏心，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母亲用眼睛捥了她一下，意思是：“你说你不是我生的。”
“不过如果是我，两个儿女一个从小听话，不惹祸、爱学习，工作一帆风顺，受到同学同事们的尊敬，还孝顺；一个从小不听话，总惹祸、不爱学习，不好好工作，一个朋友都没有，还不孝顺，我也喜欢一个，不喜欢另一个。”
母亲用筷子在空中写字，张童心赶紧到里屋拿来笔和本子，母亲用遒劲的大字写道：“言不由衷。”
大家笑。
吉丽说：“我最佩服吉祥的是他只处过一个对象，就是小梁，处处以媳妇为重，啥事都跟她商量，所以他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
张童心恰到时机地来一句：“哪像你？”
大家笑。
小梁说：“姐你问吉祥，有没有一段婚外情？”
吉祥立刻气得脸红，说：“哪有的事儿？”
这是说孔夫子也不是纯粹的正人君子，吉丽开心道：“怎么会？这不是要我们的偶像崩塌？”
吉祥对媳妇说：“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梁说：“他的一个学生，有事儿没事儿都找他，两人还一起出差。”
吉祥气得一推饭碗：“我不吃了。”
吉丽看看母亲，她已经不管闲事了，要不会审讯她儿子。吉丽对小梁说：“弟妹，有一年吉祥的同学对我妈说，吉祥总关心一个作风不好的女生，怕他爱上他影响的前程，我妈一问，吉祥说：‘大家都歧视她我就不能疏远她。’，我妈也担心他爱上那个女生，可吉祥和她真没事，只是每次同学会大家都不叫她，就吉祥叫她。”
小梁也知道吉祥，说：“他没想法她可能有想法。”
吉祥这会儿已经不生气，说：“我这辈子就不像我姐，活得波澜壮阔。”
吉丽说：“我不说你你说我。”
大家笑。
（让人高兴的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