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汀河
1950年春,琼崖大地风雷激荡。琼纵五总队于崖县马岭一带设伏,歼敌一个连,攻势势如破竹,随后率部回雅亮根据地休整待命。
一场决定海南解放命运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4月10日下午,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文穿越烽火传至五总队司令部:野战军主力8个团定于本月16日夜在临高角强渡登陆,命你部率第4团(欠一个营)及第6团,务必于16日拂晓前抢占儋县王五镇,吸引、牵制那大、大成一带之敌,切断敌军从白马井向东增援的通道,策应主力登陆。
兵贵神速,背水一战。接令半小时内,总队长潘江汉、副政委林豪即刻集结主力,日夜兼程向儋县西海岸疾进。这支久经沙场的劲旅,背负着全琼百姓的殷切期盼,踏上了这条生死攸关的牵制征程。
(总队长潘江汉戎装照)
一、占领王五墟,巧布疑阵
王五墟距儋县县城新州仅6公里,地处西海岸白马井与内陆那大的交通要冲,扼守此地,便掐住了敌军西线防御的咽喉。4月15日拂晓,五总队主力如期抵达。面对镇上仅十余名自卫队守敌,潘江汉挥师大军压境,乌合之众不战自溃,王五镇兵不血刃顺利攻克。
胜利只是序幕,总队部预判,我部必将面临来自白马井、新州、那大三面的猛烈围攻,敌军企图依托西海岸防线,调集重兵围剿王五,阻止我军向儋县西海岸运动。
为此,潘江汉定下“虚实相生”的破局之策,部队迅速展开迷惑行动:在排浦海岸立起大量稻草人模拟登陆部队,以竹竿挑起衣物在林中晃动制造动静,同时发动群众敲锣打鼓、燃放鞭炮,营造出大规模部队即将登陆的假象。 这招“调虎离山”果然奏效,国民党海南防卫总司令薛岳中计,急调五十九师主力近2000兵力,在战机掩护下扑向王五。面对空中威胁,琼纵战士迅速化整为零,利用甘蔗林、土坡构筑散兵坑,敌机俯冲扫射时,轻机枪交织成密集的防空火力网,在天际划出道道弹幕。 4月16日拂晓,大战前的静谧被尖锐的引擎声撕裂,两架P-51战斗机低空掠过王五墟上空,对我隐蔽阵地疯狂扫射。紧接着,地面炮火轰鸣,白马井、新州方向的敌军步兵在重机枪掩护下,向王五墟南郊、西郊发起铺天盖地的冲锋。
上午11时许,敌军进至王五墟外围,因暂未摸清我军虚实,先派小部队进攻试探守军实力。我军早已严阵以待,四团一营防守镇内街巷、路口,二营与总队机炮连驻守外围制高点,依托原有工事迎敌。为不提前暴露火力点,二营先派出一支小部队在前沿构筑简易工事,以火力阻滞敌军推进,成功将敌人吸引过来。此时,总队指挥所向纵队司令部发报汇报战况,并立下誓言:坚决守住阵地,拖住敌人,确保作战计划实现。
敌军开始以排为单位向我前沿阵地运动,逼近之际,我前沿战士立即开火。敌军误以为仅是小部队阻击,一窝蜂涌来,墟西头炮楼里,机枪连架起水龙机枪,居高临下配合前沿向敌群喷射火舌,火炮也应声发威。王五墟外,顿时被团团烟雾与灰尘笼罩。敌军不甘受挫,再度驱兵进攻,端着长枪、机枪、冲锋枪嘶吼着,从东南、西南两侧轮番冲锋。四团团长林侠君、政治处主任黄涌带领二营全体指战员沉着应战,集中火力射击,手榴弹如雨点般掷向敌阵,在机炮连配合下,成功阻挡敌军突进。二营副营长王振宏作战机智,激战中率一个排绕田坑迂回,突然发起反冲锋,如老鹰捕雀般扑向敌军一个班的阵地,将其全数歼灭,缴获机枪1挺、步枪8支。敌军多次冲锋未果,无计可施,只得下令暂停进攻,伺机而动。 开战三小时后,下午,敌第四军军长薛仲述下令驻守白马井、新州沿海的部队及警保部队继续增援,敌军兵力已逾一个团。援军抵达后,当即以炮火轮番猛轰我阵地,王五墟东西防线告急。潘总队长令黄涌率第四团两个连抢占西南公路高地,抵御白马井来敌;守卫街区的一营主力调至东侧,五总队警卫连及总队全体非战斗人员悉数投入战斗。 敌军第二次进攻前,两路敌人统一指挥、协同行动,先以六〇炮、迫击炮交替轰击,枪炮声震耳欲聋。一发炮弹猝然落在总队指挥所,险些炸毁收发报机,机要秘书符树森等电台同志冒着炮火威胁,始终坚守岗位,保障通信联络畅通无阻。
敌军如疯狗般成排成连地向街区冲击,林侠君团长指挥第四团英勇阻击,部队已伤亡80余人,一营副营长壮烈牺牲,战局愈发危急。战场上硝烟弥漫,鲜血染红街巷泥土,受伤战士咬紧牙关,简单包扎后便重返战场;炊事员放下锅铲,拿起武器冲向一线;通信兵穿梭在枪林弹雨中,即便身负重伤,也要将重要情报送达。全体指战员牢记“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阵地,拖住敌人”的誓言,越战越勇,与敌浴血厮杀,接连打退敌军多次冲锋。
隐蔽在大成至王五公路、阻击那大与大成方向援敌的第六团,自王五墟战斗打响后,与五总队指挥所联络中断,原定作战部署无法实施。特级战斗英雄、六团团长李贤祥听闻王五方向枪声愈发密集,凭借多年作战经验判断,新州、白马井援敌已合围王五,总队指挥所与第四团恐陷入险境,当即对政委林鸿盛说:“总队与我团联络中断,敌必已合围王五墟,总队部和四团处境危急!我带二营前去增援,你与副团长指挥主力坚守此处!”,“我去增援,你留下指挥主力。”林鸿盛主动请战。“不必争执,我去便可,击溃敌人后即刻返回。”李贤祥语气坚定,随即唤来二营营长邝家联下达命令,“四连从王五墟东南侧、五连与六连从王五西南侧绕至敌后,发起突然袭击。” “同志们,跟我上!”李贤祥率二营直扑敌军后方,战士们猫腰快速穿插,接近敌军后,各类火器齐鸣,喊杀声响彻云霄。敌军突遭我军城内外两面夹击,猝不及防陷入慌乱,进攻被迫中止。李贤祥这一记奇兵,成功解了总队指挥部与第四团的危局,为我军组织反击赢得时机。阵地上的战士们见援军到来,眼中燃起斗志,他们深知,这场关乎海南解放进程的血战,终将迎来胜利。
二、血染公路岭,死战拖千钧
下午4时许,那大、大成方向的援敌出现在公路沿线。此次敌军调派一个团的兵力,部分乘车、部分步行,乘车部队率先抵达王五以南5公里的公路岭地段,士兵纷纷下车,气势汹汹地向王五墟疾进。早已埋伏在丛林中的第六团主力,在政委林鸿盛与副团长符气元指挥下,突然发起猛烈冲击,敌军瞬间被打散。
这股援敌本欲配合新州、白马井之敌合围王五墟守军,阻止我军在白马井以西海岸接应渡海部队,不料尚未达成目的,便遭六团一营猛攻,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我军开火后,敌军慌忙收拢部队就地抵抗,不久后续部队接连赶到,在公路上向六团一营发起猛攻,双方陷入胶着。此时,解王五墟之危的六团二营返回原阵地,顺势从敌军侧翼发起攻击,歼敌150余人,将敌军压制在公路上,使其进退不得、无法靠近王五墟,激战在公路两旁全面展开。
这是一场惨烈的白刃格斗,战士们的呐喊声、兵刃碰撞声与敌人的哀嚎声响彻山野。我军战士高呼口号,一次次冲向敌群拼杀,敌军横尸遍野,鲜血将公路染红。激战持续一个多小时,有的战士子弹打光,面对蜂拥而至的敌人,毫无退缩,奋勇扑上去与敌扭打在一起。战后,总队领导赶赴公路两侧阵地,烈士们的遗体仍保持着战斗姿态:有的拖住敌人头颅,有的抱住敌人腰腹,有的扼住敌人脖颈将其扑倒,还有的战士手中紧攥着手榴弹,弹体上沾满脑浆……
六团与敌激战正酣时,坚守王五的四团听到南郊枪声,即刻整顿队伍,乘势从阵地出击,向西南方向的白马井援敌发起冲锋,将这股敌人逐出王五外围阵地。在四团、六团的紧密配合下,敌军被分割、牵制,欲战不能、欲逃无路。潘江汉心中清楚,渡海野战军启航时间越来越近,多拖住敌人一分钟,渡海大军便多一分胜利的希望。 三、无月之夜,血肉铸就防线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当日恰逢农历二月三十,夜空无月,苍穹如一块沉重的黑布压向大地,四周漆黑一片,刺骨的寒意侵袭着每一条战壕,唯有稀疏的炮弹呼啸而过,划破春夜的死寂。
4月16日夜,渡海作战部队在琼西北海岸发起总攻,五总队迎来最严峻的考验。敌军孤注一掷,集中所有火炮对我阵地实施饱和轰击,泥土被反复翻耕,工事尽数损毁,碎石、弹片与鲜血交织飞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腥。“人在阵地在!”五总队全体指战员立下生死誓言,用血肉之躯填补弹坑,刺刀、枪托、拳头,皆成为与敌肉搏的武器。
总队指挥部内,油灯下的作战地图早已标记得密密麻麻,参谋们不停传递着最新战报,时钟的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潘江汉的心。晚十时许,白马井方向的敌军不甘失败,再次发起冲锋,却被四团严阵以待地狠狠击退,伤亡十余人。六团则严守高地,严防敌军趁夜突围,并不时派出小分队袭扰敌军主力,将其牢牢牵制。
战事稍歇,战地重归短暂静谧,纵使星光闪烁、蝉鸣阵阵、野花飘香,战士们也无心顾及。黑暗的战壕里,负伤的战士咬牙坚守哨位,年轻的士兵紧握枪支反复检查,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屏息等待。他们深知,正是这条用血肉之躯铸就的防线,正为解放海南的伟大事业,争分夺秒地守护着最宝贵的时间。
四、使命必达,红旗映海天
黎明的曙光染红天际,渡海大军成功登陆的消息传来!
此时的五总队虽伤亡超三分之一,却始终坚守阵地、岿然不动。战壕里,幸存者相互搀扶,望着远方升起的红旗,疲惫的脸上绽放出胜利的狂喜,他们颤抖着举起染血的水壶,以水代酒,敬献给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革命忠魂。
另一边,临高角外千帆竞渡,雷州半岛的解放军健儿冲破惊涛骇浪,早已等候在此的琼崖纵队爆发出震彻云霄的欢呼。船只一靠岸,两支隔海相望、浴血奋战的战友紧紧相拥,热泪模糊了双眼——二十三年孤悬海外的艰苦奋战,今日终迎雷霆援军,海南解放,指日可待! 敌军妄图熬至天亮围歼王五墟守军,却不知黄粱一梦,美梦终破。
4月16日夜,韩先楚将军率领第四十军6个团、龙书金副军长率领第四十三军一部,分乘数百只帆船扬帆渡海;17日清晨,我军在临高角、澄迈角成功登陆。敌五十九师这才如梦初醒,惊呼“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慌忙放弃围攻,向东逃窜增援,却已为时已晚。渡海部队与琼崖纵队胜利会师,乘胜追击,五总队在海头、王五等地成功牵制敌军近一个军,完美兑现了“切断东援”的十万火急之命。
琼纵五总队在王五墟的浴血坚守,成功牵制敌军近一个军,不仅为渡海主力赢得了宝贵的72小时战略窗口期,更彻底粉碎了敌军西撤围歼的企图。他们用血肉之躯铸就的钢铁防线,是海南战役取得胜利的关键一环。
这场发生在琼州大地上的生死较量,既是军事智慧的巅峰对决,更是革命意志的壮丽史诗。五总队凭借“听党指挥、敢打必胜”的坚定信念,在枪林弹雨中屹立不倒,用热血与生命诠释了军人的使命与忠诚。
如今,这份伟大的革命精神,如南海之滨的灯塔,穿透历史的迷雾,熠熠生辉。它不仅镌刻在琼州大地的英雄丰碑上,更化作流淌在中华儿女血脉中的精神火种,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民族复兴的征途上,不畏艰难、奋勇向前。 这份流淌在白马井畔的热血荣光,终将永远镌刻在民族解放的史册之上,化作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征程中,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