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意里栖居,在历史里醉倒
——读林永望《古陶刹那恍惚》
作者:成祥坤(作者系著名文化学者、作家、诗评家)
永望兄发来新作《古陶刹那恍惚——醉梦平遥古城》,我读了,又读,再读。
第一遍读完,窗外已黑。第二遍读完,发现自己还在诗里没有出来。第三遍时,忽然明白——这首诗不是在写平遥,而是写一个人站在时间面前的样子。
“古陶刹那恍惚”,这个标题真好。古陶是平遥旧称,也是时间深处的容器,装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恍惚是什么?是下午三四点的光落在城墙上,你知道这是现在的太阳,可它照着的砖,是一千年前的砖。
诗的开头,“你逆光而来”。这个“你”是谁?是某个等在桃花深处的人?是古城自己?还是我们心里一直等着、却从没等到的那个影子?——不知道。好的诗就这样,它给你一扇门,你走进去看见什么,那是你的事。
“翅膀抓住了风”——这句太有妙了。风是抓不住的,可翅膀能。就像我们在好诗里晃荡,想抓住点什么——某种情绪、某个瞬间、某个久远的回响;伸出手,什么都没碰到,可心里又满满当当的。这种感觉,永望兄懂。
诗中那些老物件,一个一个把我拽住。
酂侯祠的墙,“斑驳底色”四个字,全是时间的手笔。墙皮裂了、窗花褪色了,它们不说话,但每道裂纹都在告诉你:有人从这里走过,日子从这里流过。“面容透过窗花/映射在青砖雕梁门廊”,那些没留下姓名的人,其实都还在。藏在砖缝里,藏在木纹里,等你一个恍惚,打个照面。
“龟裂”的城墙,是时间的抬头纹,也是历史的密码。我们每个人脸上,不也有这样一道一道的印子么?抹不掉,藏着自己走过的路。
还有那些气味和声音。平遥的醋香“浸洽着晋商千年韵味”,味道这东西,比文字更早,比记忆更久。华严寺的梵音不是听进耳朵的,是“渗进木纹”的。木头会记住声音——这说法真好。古城里的老木头,该记住了多少晨钟暮鼓、多少人来人往?
“梵音吐蕊”四个字,把无形的声音写出了形状。声音怎么吐蕊?怎么渗进木头?又怎么“拓成凤凰城/深一块浅一块/暮色”?这就是好诗的本事:让看不见的东西有了样子,让摸不着的情感有了颜色。而“深一块浅一块的暮色”,就是我们看历史的样子——有的地方清清楚楚,有的地方模模糊糊。
读到“生活终须与自己和解”,我被钉在那儿了。
在古城面前,自己的那点事儿突然变小了。变小了,反而看得清了。高高古建筑在戳在那儿,看了多少年的人间烟火;庭院深深,藏了多少家的兴衰起落。“背影拉长灯笼的影子/像是你/未曾寄出的家书”——这个比喻妙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寄出的信,都成了影子,在夜里越拉越长,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而“心头那纸风筝”,谁心里没飘着这么一个?晃晃悠悠,就是不肯落下来。
读着读者明白一件事:古城不是让你膜拜的,是让你照见自己的。城墙还在,护城河干了;老院子还在,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么一想,好多过不去的事,好像也就过去了。
最让我心动的是诗人反复书写的“雨燕”意象。在古城里的雨燕,屋檐下筑巢,飞翔于巷陌,似城的守护神。
在林永望《古陶刹那恍惚——醉梦平遥古城》诗中写了它两次“雨燕”。第一次是“我愿是无脚雨燕/只用翅膀/丈量”。丈量什么?丈量城墙有多高,也丈量时间有多深;丈量路有多远,也丈量一辈子有多长。
第二次在结尾:“我自己是一只/落不了地的雨燕/只能在,杏花村的酒旗上/摇晃……”
从“愿意”到“发现”,中间隔着一整首诗。这段距离,就是我们在历史跟前走的那一趟——开始想飞进去,想用翅膀丈量一切;到头来明白,你终究是个路过的。你想抓住点什么,可一切都像“唐代的碎瓷”,风一吹,就成了粉末。能做的,只是在酒旗上晃晃悠悠,在醉意里歇一会儿。
这种感觉,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就像在古城转了一天,傍晚在台阶上坐下,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永望兄问我此诗作有什么修改意见。我读了又读,只觉得好。好诗不是让你评头论足的,是让你住进去的。
读了这首诗,我真想去一趟平遥。去看看那些斑驳的墙,闻闻那阵醋香,傍晚的时候在城墙根儿坐下,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等暮色深一块浅一块地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膝头,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没准那时候,我也会恍惚一下——不知自己是个今天来的游客,还是很久以前,就住在这儿的人。
诗读完了。人还在古城里走着。走着走着,想在那酒旗底下,喝一杯。
2026年2月26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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