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夏莲凤
今年是我的婆婆逝世三十八周年。
婆婆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身高一米六八,一双会说话的丹凤眼顾盼生辉,鼻梁高挺,模样十分周正。
十八岁那年,她嫁到邻乡,也就是当时的四望公社陆政大队。可命运多舛,六十年代初粮食极度短缺,丈夫因饥饿、营养不良早早离世,留下她和一群年幼的孩子。
婆婆用一副柔弱却坚强的肩膀,扛起了既是母亲又是父亲的双重重担。谁能想象,在六十年代那样艰苦的岁月里,一个农村妇人,要怎样才能把最大十四岁、最小才两岁的五个儿子拉扯成人?
丈夫的离去,对她是灭顶的打击。一个无一技之长的农村女子,无依无靠,要养活五个孩子,谈何容易。
那些年,她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谁都晚。白天下地挣工分,夜深人静时,又坐在灯下纺线换布,只为换一点口粮、一尺粗布。为了活下去,为了孩子们能有口饭吃,她忍痛让刚上初中的长子辍学回家,下地挣工分。
她自己迈着一双解放脚——曾经裹过小脚,后来又提前放开,风里来雨里去,抢着干最苦最累的活。插秧、割稻,她比谁干得多、干得快;别人不愿碰的重活脏活,她全都揽下,只为多挣几个工分,多换一点口粮。
收工之后,她顾不上休息,带着儿子们在收割完的稻田里捡散落的稻谷,在挖过红薯、土豆的地里捡拾漏下的小薯小块,一点点填满孩子们总也填不饱的肚子。
深夜里,纺车嗡嗡作响,那声音里,藏着她对生活全部的希望。所有的苦,她都默默咽在心里,只愿儿子们少受一点饿、少受一点冻。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她与贫困苦苦挣扎时,患有癫痫病的十四岁次子,在放牛时不幸溺水身亡。那一夜,婆婆失魂落魄,哭到天明,哭命运的不公——先是夺走了她的丈夫,如今又带走她年少的孩儿。
可第二天,她没有再哭天抢地。眼泪早已流干,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身下还有四个年幼的儿子要养活。她擦干眼泪,重新投入到与天斗、与地斗的繁重劳动中,用一生的心血与无怨无悔,把四个儿子一一抚养成人,又为他们娶妻成家,耗尽了毕生精力。
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婆婆也从不忘教育孩子,教他们树立正直、向上的人生观、价值观。当时年仅十二岁、读五年级的小儿子,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已辍学放牛半年。婆婆知道后,多次严厉又心疼地教育他,鼓励他重返课堂。她让长子一趟趟跑学校,找老师、找校长,用一片诚心打动了校方,破格让孩子重回初中。
小儿子经历这场辍学风波,终于读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从此发愤苦读,成绩突飞猛进,一跃成为班里的尖子生。毕业后,他在农村务农,也从未放弃学习,先后当过水利建设者、人民教师。四年后,他以优异成绩金榜题名,跳出农门。步入工作岗位后,他始终牢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兢兢业业,自修法律,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他心怀大我,乐于助人,常年为弱势群体免费提供法律服务,最后从副处级岗位上光荣退休。
我嫁到婆家,与婆婆相处只有短短五年。时光虽短,可她的音容笑貌,时常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每当我在生活、工作中遇到难处、想要放弃时,一想起婆婆那双永不言败的眼睛,就浑身充满力量,提醒我再难也要咬牙坚持,终会迎来曙光。
眼看苦尽甘来,一家人终于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症却无情袭来——骨髓瘤,即便在医疗发达的今天,依旧难治。婆婆不愿接受截肢手术,只能保守治疗。
作为医生儿媳,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减轻她的痛苦。当年药品管理尚不严,我一次次从医院带回杜冷丁、吗啡等镇痛药物,这在我的职业生涯里,算是一次小小的“以权谋私”,可为了让婆婆少受一点折磨,我心甘情愿,觉得一切都值。
镇痛剂只能暂缓疼痛,终究挡不住病魔。无力回天之下,婆婆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六十四岁。
她走得很安详,很放心。四个儿子、儿媳,七个孙子、五个孙女,都围在她身边,送她最后一程。愿她在天堂,能与早逝的丈夫重逢,再无分离之苦、生活之难。
婆婆的墓地,是她生前亲自选的。在一片开阔向阳的小山坡上,紧挨着丈夫的墓,就在正上方。她生前曾说,丈夫走得早,自己苦了一辈子,来生要换一换,要住在丈夫的上面,好好被疼惜。
婆婆离开我们已三十八年。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去坟前看望她和公公,跟她说一说家里的近况、儿孙的思念。愿婆婆在天之灵,护佑程氏一族子孙后代,平安顺遂、幸福安康!
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