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土炕

王延峰

　　每年这个季节，宜君梁上的西北风不分昼夜，忽大忽小地刮个不停。凛冽的寒风拂过面庞，凉飕飕的。琐碎的日子里，我们跌跌撞撞又走过了人间四季。

　　我盼望银装素裹、雪花飞舞的日子，期盼与父亲围坐在土炕上的日子。老屋的土炕，在岁月深处守着烟火人间，把细碎的日子熬成了永恒的记忆。它用土坯黄泥的质朴，承载了我半生的温暖与眷恋，每当想起父亲烧的热炕，鼻尖仿佛都萦绕着柴火的清香，那种浓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们陆陆续续搬到塬上，住进了砖窑洞。窑洞最大的特点就是冬暖夏凉，家家户户屋里的布置大同小异，锅台连接着土炕，做饭取暖两不误。小时候，我总喜欢凑在锅台旁边，争着拉风箱。母亲掀开锅盖，用勺子在锅里来回搅动，浓郁的饭香扑鼻而来，馋得我直流口水。母亲偶尔也会顺手给我掰块热馍，夹点油泼辣子，唠叨着“趁热吃，别让你姐看见了”。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景里，母亲起早贪黑，粗粮细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时候，家里虽然穷了点，但庆幸没有挨过饿、受过冻。

　　家乡的土炕，藏着老一辈人的智慧。小时候，冬天的棉袄棉裤总带着潮气。天刚麻麻亮，母亲趁烧炕时的火苗给我们姊妹四个烘热衣服。昔日家乡锅碗瓢盆的撞击声，裹着一缕阳光，乘着家乡“岳岭塬”上的风儿，轻声细语，填满了我整个心房。

　　记得那年参军前的夜晚，我睡在热炕上，母亲给我讲了许多做人的道理，话里话外是那么的无奈与不舍。那天晚上，母亲用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给我烙了两大张烙馍，嘴边轻声细语：“穷家富路，路上饿了吃着耐饱。”时过境迁，三十多年弹指一挥间，母亲烙的那张烙馍，是人世间最醇香的味道，对我来说更是此生再也没有吃过的味道⋯⋯寒夜如墨，我仿佛又听到母亲的那句唠叨声，闻到灶膛里残留的柴火味和那张烙馍的椒叶味。

　　琐碎的生活，繁忙的工作，一周下来身心疲惫。平日里但凡有空，总想回家看看。前几天回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只见父亲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张报纸，炉子上蒸汽萦绕。放下手上置办的零碎，我一个箭步便坐到炕上，刹那间一股暖流灌注全身，舒坦而舒心。父亲慢言细语说道：“把鞋脱了，往里坐，炕热得很。”望着满头银发的父亲，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些年春冬两季，父亲总有烧炕的习惯。红红的火苗映照在父亲苍老的脸庞上，他头上的白发像白雪一样耀眼，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看着眼前父亲烧炕的场景，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我的眼眶渐渐湿润。我静静坐在炕沿，手抚过被烟火熏温的炕席，儿时在此嬉闹、母亲的夜话、参军离家的场景，恍如昨日。父亲的土炕宛如他宽厚的肩膀，仁慈的胸怀照亮我的人生轨迹。

　　原来，我们在慢慢长大，父母却在悄然变老，唯有这朴素土炕，依旧在原地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和亲情的延续。

　　家乡的土炕，是人间烟火的见证者，它点燃了温馨的岁月，陪伴我走过了难忘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如今，它又燃起了我心底炽热的乡愁，让每一次回家的路都充满了温暖和感动；更是琐碎生活中的幸福与憧憬。

　　故乡的土炕承载着一代人的生活记忆，它告诉我们，所谓的幸福不必追求灯火阑珊，平淡的日子里，有亲情相伴，有烟火萦绕，才是世间最美好的光景。

　　无论我们身处何方，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家乡的土炕永远在那里守望着人间烟火。窑洞背上那缕缕炊烟升起的时候，是亲人盼望我们回家。家乡的热炕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我永远无法割舍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