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扬州八怪


　　      赵 恺






烟雨一蓑，
竹篙一茎,
只轻轻一点，
便融入锦绣卷轴《清明上河图》。
扬州八怪?
八怪不怪。
冰心傲骨,
独立特行,
一组成建制的东方艺术特种兵。


扬州,
<水的百科大辞典>;
邗江,
船的历史博物院。
肩胛依偎，
首尾相衔;
仪表庄敬,
气质尊严。


歌船摇来：
惊堂木落，
举座肃杀。
急徐牙箸，
抑扬玉盘。
风出,
雨出,
雷电出:
孤雁拍翅,
渔翁对话,
旅人叹惋。
波止,
浪止、
潮汐止:
举手叉足，
目眦发立，
长啸仰天。


烟船摇来：
竹刻的、
木雕的、
髹漆的、
铸铜的、
镶金的、
嵌玉的——
就为这些烟具，
不也值得作一回雾中神灵云中仙？
金石邂逅，
纸捻诞生火焰。
咕咕，
咕咕，
咕咕，
水烟袋宛如深山鹧鸪呼唤不倦。
蓄而不发数十口，
待丝丝吐出，  
则张长史,
则米南宫，
则王右军。
黑云压城，
城愈坚。


酒船摇来：
淮扬菜系，
鱼背上的经典肴馔。
穿一座桥洞，
烹一席鱼。
“软兜长鱼”之软，
似丝绸，
似月光，
似翎羽水袖舞蹁跹。
沾唇是酒，
穿胸是茶,
落腹是诗。
飞流直下三千尺，
滌日滌月滌星星。


灯船摇来：
天上飞的斑斓，
水下游的斑斓，
土里长的斑斓。
最可怜见数龙灯:
人性之亮,
神性之暖，
人神之间嵌平安。
也有不燃的灯:
不须燃,
不屑燃。
便厕身岸柳，
便退隐花间。
沉浮随缘,
熠熠象征宝石蓝。


船尾出桥，
船头进桥。
二十四桥，
漂浮在水上的太和殿。
廿桥一侧，
笛箫款款起个园。
个园,
个性之园。
不是孤傲,
是散淡。
轻慢第一,
敬畏唯一:
不可模仿,
不可重复,
不可替代。
唯一的选择和开掘,
唯一的发现和表现。


是个园哺育了珍惜？
是珍惜哺育了个园？
出桥进桥，        
船女吟哦《扬州慢》：
    
   二十四桥仍在，
    波心荡，
    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
    年年知为谁生？


二十四块石头建筑一尊汉字:
慢。
慢慢地热爱,
慢慢地创造;
慢慢地完美,
慢慢地延展。


篙知，
桨知，
廿四桥知：
祭悼大师思石涛。
清明雨潺潺。
是雨点覆盖泪点?
是泪点覆盖雨点?
或形追，
或影随;
或袖扯,
或衣牵。
笑问客自何方来?
无论魏晋,
不知唐汉。


观音听雨,
卧佛坐禅。
空灵极致了无痕,
石涛驾鹤落九天。
脱手则资比凝铜，
出冶则光可照面，
先贤捧出紫砂壶：
时大彬的性命“美人肩”。
茶叶绿茸如脂柔，
泉水冷清如蜜甘。
微微一斜，
美人肩头走溪涧。
水濡宣纸，
墨润歙砚,
深梦浅醒是家园。


八个人,
八支笔,
一座美学大森林。
有山水,
有花鸟,
有人物;
有浓墨,
有淡彩,
有枯笔。
郑燮画竹，
直面人生：
根是土地，
枝是阡陌;
干是屋舍，
叶是炊烟。
蓝天白云四个字:


难得糊涂


过分冗长是平庸,
适度简洁是精警。
醍醐灌顶,
举重若轻。
一颗砖石置放在生命天平上,
使一切苟活失重。
大雅大俗,
艺术哲学,
融在血泪魂魄间。


八怪不怪?
不怪八怪:
哪一品考官读得懂奇崛突兀？
哪一朝衙门容得下狂放不羁？
沧海有岸，
鲲鹏无涯，
何苦自己囚自己？
不能飞翔便创造翅膀,
人之境界，
贵在泼墨大写意。


石涛泪别,
水谙山寂。
明年今日邗江边，
再品茗试笔？
依然热，
依然绿，
茶尖依然出旋律。
云走，
鹤走，
八怪不走：
竹有节，
一口咬定青山脊。
弦走,
管走,
耳朵不走:
八尊额头，
八座回音壁。
蓬帆呢?
篙桨呢？
锚链呢?
歌船泊在命运里？
《扬州慢》，
慢扬州：
板桥霜上，
依然有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