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生命的煎饼
——读洪义兄《摊煎饼》有感
宋俊忠
洪义兄赠我那幅书唐代张谓的墨迹,是在辛丑年秋月。我喜滋滋地拍了照发在朋友圈,没过半小时,有位文友在朋友圈里给我留言:“哈哈,这字貌似(故意?)丟一字,介是让别人无‘路’可走么?”我对着手机放大细看,果然,诗中“竹里登楼人不见,花间觅路鸟先知。”的“路”字,在洪义兄的笔下化作一抹飞白,实在没看出来。我顿时臊得脸热——自己竟然,还兴冲冲地晒了出来。

很快,同与那位朋友是微友的洪义兄来电话。他声音爽朗:“俊忠兄,真不好意思!是我写完没细看就送你了。为了感谢指出问题的朋友,我送他一幅书法,再画幅小品赠宋兄,算是补过!”我忙回复:“补之亦可,如此也无妨大雅!”他却坚持:“错了就纠,艺术的事,马虎不得。”

没几日,通过快递收到了洪义兄的一幅水墨小品。展开一看,是一幅题为《石榴漏子》(寓意着漏字):饱满的石榴裂开一角,玛瑙般的籽粒晶莹欲滴,仿佛能嗅到秋日的清甜。画上题着两行小字:“近日赠俊忠兄书法,不慎漏字,今画此幅小品补过。”
这幅画,如今就挂在我书房的东墙。每次抬头看见那些石榴籽——它们拥挤着、闪耀着,像要蹦出纸面——我就会想起洪义兄由团结出版社出版的那本散文集——《摊煎饼》。

说来也巧,《石榴漏子》的鲜活饱满,恰似《摊煎饼》里那扑面而来的生命热力。这本书记录的,正是一个从贫瘠土壤里挣扎而出,最终结出丰硕果实的人生。
翻开书页,沂蒙山的炊烟便袅袅升起。不到两岁失母,十七岁因缴不起学费而辍学,洪义兄的童年是“煎饼糊糊里搅着地瓜干”的日子。但他写来却不苦情:冬天用冻僵的手在雪地上练字,参军后把津贴全换成美术资料和纸墨……这些往事在他笔下,都成了带着温度的趣谈。
洪义兄的语言,是用画家的眼睛——色彩、线条、光影,信手拈来。他写白杨:“秋天一来,叶子金灿灿的,风一过哗啦啦响,像在鼓掌。”写自学画画的夜晚:“冬天墨水冻住了,呵口气化开,夏天灯罩上扑满飞蛾,影子在墙上乱舞。”这种画面感,让文字有了筋骨。难怪张炜先生为其题写书名,苗长水、赵德发、张丽军诸先生欣然作序——好文如好画,自有知音。
但最打动我的,是字里行间那股子“拙劲”。洪义兄除几次到美院进修学习外,全靠临帖、写生、读书,“像蚂蚁啃骨头”。由于他的勤奋,在艺术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作品多次参加军区和山东省美展,1993年5月,三十岁的盛洪义,在中国美术馆成功地举办了个人画展。身为山东省美协会员、山东省青年美协理事、山东省新闻美协理事、山东画院画师的盛洪义,从部队转业地方时,被济南市公安局破格转为了一名人民警察,参与创办了《济南公安报》,并担任美术编辑。成为了山东画院高级画师后,更是常跑回沂蒙写生。“根不能断”,他在书里反复说。这让我想起那幅掉字的书法——他完全可以说“书法是线条的艺术,与书写内容无关,更谈不上漏字不漏字,来塘塞。”,或怪我“不懂欣赏”,但他没有。他认错、补赠,用行动诠释了何为“诚”。艺术可以狂放,为人必须本分。这或许正是他从沂蒙山带出的最珍贵的底色:摊煎饼要实诚,做人更要实诚。
读罢全书,再回看那幅《石榴漏子》,忽然有了新解。洪义兄的人生,不正是这样一颗石榴?幼时艰涩,青年坚韧,中年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让里头赤诚的、饱满的、历尽风霜结成的籽粒,坦然呈现给这个世界。每一粒籽,都是一段故事:失学的泪,军旅的汗,画纸上的墨,散文里的字。而所有这些,都包裹在那颗名为“初心”的果壳里。
至于那场“掉字佳话”,如今在我们圈里传为美谈。洪义兄给指出问题的文友赠了一幅字,内容是“有路”了的那一幅唐诗清雅小品。我开玩笑问他:“不怕人家再挑错?”他大笑:“挑出来才好!艺术就是在切磋里进步的。”这份豁达,比任何完美无瑕的作品更可贵。
夜已深,书房里只亮一盏台灯。《石榴漏子》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仿佛看见洪义兄在沂蒙山的晨雾里摊煎饼,在部队营房的路灯下临帖,在画室挥毫泼墨,在书案前写下这些滚烫的文字。他把生命的五谷杂粮,用心火慢慢烙成一张厚实、喷香的煎饼——有些地方或许焦了,有些地方或许薄了,但每一寸都真实,都饱含温度。
合上书页,我想,这就是《摊煎饼》给我的启示:人生不必追求完美的杰作,只需如摊煎饼般,一勺糊、一把火、一颗诚心,脚踏实地地“摊”好每一个当下。至于偶尔掉个字、焦个边,又何妨呢?那正是生活本来的纹理。
洪义兄,谢谢你的“煎饼”。它喂饱的,不止是肠胃。

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万松浦》俱乐部副主任等。1998年加入山东省作家协会,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特聘专家,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主编或参与主编《网事如歌》《济南文学大系》《济南作家论》《璞玉集》《拾贝集》等多种,代表作有《超然楼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济南荷花赋》《平阴玫瑰赋》《鸽赋》《麻雀赋》《白鹭赋》等,多篇赋文被朗诵、视频、书法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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