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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灸爱恨录
作者：刘虹（广东深圳）
我的父亲是抗战时期入伍新四军开始从医的。解放后又读了7年军医大学，毕业回北京给总参某部的首长当了多年保健医生；后来又担任军队医院的院长。他虽然从事了几十年的西医，但在60年代初那几年，国家提倡中西医结合，办学习班，主要是让西医必须掌握一些中医医术。父亲正是在那里学习了针灸治疗，且算个优等生一一也许因为实践多呀：他除了在自己身上练，更主要在我妈妈身上练，妈妈多年来都非常配合，似乎很信仰爸爸的针灸技术，多次夸奖说很有效果，很有效果！于是爸爸乘胜追击，欲在我身上练手一一谁让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呢。可是我却一直非常害怕针灸，我躲爸爸的针尖儿就像躲屠刀……
然而多年后，我在深圳工作却时不时主动去求告针灸医生：请狠狠下手吧！其实在病急乱投医的迫切中夹着由来有自的恐惧……下面是我在某次忍受针灸一个疗程后写的诗：
针灸
针扎你时，你说你在扎针。
仗着祛痛的理由，一队纤细的
闯入者，在你体内狼奔豕突
那是下半身。它的上半身亭亭玉立
和面子上的你比赛镇定。
平庸日子盼不到的电闪雷鸣
筋络的摇滚，肌肉的迪斯科
都不动声色地在你内部呼朋引类
以讹传讹。
酸，胀，麻……滋味太全的慌张
和醒在针尖上的哆嗦
抑或抖擞，都比痛更令你
张口结舌。
但你必须——按兵不动。
向刺伤，侵犯，针一样细腻斯文
又沉着的暴力
送上恭候的皮肉，以及
装死的穴位，以便让客场的痛
在主场奔扑腾挪，让感官的狂欢
在你的局部聚啸而起
又让整体的你卧得空前驯顺和安静。
你已习惯生活贴身紧逼，如芒在背
又常常棘手，像是天天在针灸。
现在，你听到针锐利的脚步
正深入敌后，包抄痛的后路
这位苗条的恐怖主义者
善于攻其一点劫持其余，并令
你的神魂紧急集合于
纤细到尖刻的——痛!……最终
它以毒攻毒，负负得正——
成为痛快。
从此，祛痛的理由更专横，而你
痛得更专注。你必须扶稳针的细腰
纵容它修长的脚振振有词地
反复踏入……你必须继续
与痛谋皮，或与皮谋痛
继续针扎你时，说你在扎针。
此诗记录了2005年春节我住进一家中医院，对针灸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这是我在恐惧中忍受一个疗程后鼓励自己勇入第2个疗程而写下的。
虽然我的父母都是西医，却不知为什么，我格外相信中医。中医的把脉，与病人像心理医生一样耐心地交谈，尤其是反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主张把人当一个整体辨证施治，使医术更具形而上意味，通向了哲学。听一些“术业有专攻”的老中医侃侃而谈，疆域之大，眼界之宽，把医从“术”上升为“道”，令人备感神秘。当然，这也许是我作为一个病人时，因身心虚弱而一时夸大了自己对中医的信赖和依赖。但对于病人心理需求的把握，似乎真的是中医比西医强，在对病人的“望，闻，问，切”中，“问”的环节所具有的心理治疗能力，一下就拉近了病人与医生的距离。
其实，中医与疾病的对话，除了切脉、问诊、汤药之外，还有更直捷、更到位、更神奇的，那就是——针灸。我在上述住院针灸科期间，就曾亲眼目睹了几个瘫痪的病人躺着抬进来，扎了几针就站起来了。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置信！
还记得父亲的针盒，一个手掌大小的长方形不锈钢银色扁盒，里面并排躺着数根长短不一、细细的银针（早已见不到这种针盒和针了，现在用的是纸包装的一次性的针）。那是父亲在1964年从中医针灸培训班带回来的。不久，他从北京派去山西农村参加“四清”工作队，随身带去的这个针盒，在这一年中可是大显了神威！以致父亲回到北京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家都不断收到山西的来信，那是被他用针灸治好病的农民们的感谢信。这也使小小年纪的我第一次对针灸充满了好奇心和神秘感，为此，我不止一次地悄悄打开父亲的针盒“偷窥”呢。
但是，好奇归好奇，我可不敢接受针灸治疗。记得我上小学三年时一次生病，服了西药不管用，父亲决定给我针灸。没想到才扎进一根，我便吓得差点晕针，第一次与针灸的亲密接触，只好不了了之。后来的岁月里父亲也偶尔给我扎过针，常常是针还没有扎入，我便恐惧地高声喊道：好了，好了，有感觉了，别动了！常弄得父亲哭笑不得。
我少年时就应征为中苏边境战备电台报务员，因天天上紧张的夜班患上了严重失眠症，以致大二时病情加重，差点因此休学。是父亲鼓励我“咬牙坚持上完学”，并经常在信封里给我夹寄安定之类的安眠药，还嘱我多一些体育锻炼。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仍被失眠症困扰得痛苦不堪。那一年暑假探亲回家，母亲现身说法，说她因医院常上夜班导致的失眠被父亲的针灸治得明显好转，要我趁假期抓紧治疗“以身试针”。那时可能也是“病急乱投医”吧，我努力克服着从小的恐惧，战战兢兢地接受了父亲的针灸，可只坚持了两次，就退却了。从此，怕扎针的我就一直躲着那根小小的“凶器”。
来深圳后，由于工作和生活的节奏大大快于内地，使本来就体弱多病的我又患上了颈椎病，并由此加重了失眠症，备受折磨。那一年，病重无奈之下，我对自己狠了狠心，去一家中医院的针灸科作了两个疗程的针灸和推拿治疗。这20天挺身对针，每一次都要给自己拼命打气。那些小小银针像一根根魔棒，在我身体里翻江倒海，电闪雷鸣（当然是默不作声的），且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穴位与穴位之间突然殷勤地“串门”，又出其不意地暗中“接头”，短路的经络瞬间“通电”！进针时，我的嘴巴一惊一咋，连眼神也因为专注和恐惧而抖擞无比……这次勇敢换来的治疗效果还不错，病状稍有缓解。
记得10多年前，我的颈椎病又犯了，并导致严重的晕眩症。我二话不说直奔那家中医院，自告奋勇再次要求针灸治疗。从父亲哄着我扎针，到我求着大夫要针扎，除了病急之外，令我克服“恐针”心理的主要原因，当然还是对它治疗原理的逐渐了解。中医虽然没有西医的解剖学，却有严谨的经络穴位图，我一直相信它的科学性。针灸进针需要快、准、狠（进针越慢越疼），若扎准了穴位，这时你会立即感到皮肉深处的“闪电”，领教酸胀麻痛抖五味俱全的感觉。如果感觉不明显，你会期待医生再下狠手，直到捉到那道闪电，这才能有效祛除病痛。其实不怕是假，十几乃至数十根针从头扎到脚，真的很恐怖，只是被久治不愈的病痛逼得无奈罢了。
对于穴位，业务精的针灸医师能一针下去就扎准。若碰上技术差的扎不准，“偏针”，那就不是“五味俱全”了，而是出现一些难受的“怪味”——比如表皮或经络抻扯着疼，一动也不敢动，过后皮下会出现一片淤青。那真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抻”！还有较严重的一种是“滞针”，就是扎进去拔不出来了，想想就够吓人的吧？此外，还有病人因各种原因而“晕针”的……
说到针刺穴位，让人联想到文学。记得一位著名作家说过：优秀的文学作品正如医术高明的针灸医师，能够有力地针砭世事，且能摸准“死穴”一针见血，揪住社会的痛点，令社会肌体内血脉疏通，激活灵魂，扬清荡浊，并令人蒙醒，不再麻木或昏睡。比如鲁迅先生，就是这种伟大的作家。对于我国民族劣根性的诊治，迄今为止，他仍堪称我国挂头牌的“社会针灸师”。可惜先生的传人太少，尤其在目前社会转型期，许多号称作家的人，自己都物欲膨胀，行为失范，心神不定，哪有能力为社会把脉、针砭时弊。他们的当务之急，应该狠狠针刺一下自身的病穴，使自己的精神强健起来。
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常常为自己的灵魂针灸，找出病灶，扎准穴位，疏通经脉，畅通气血，激活理想，以保持身心的健康，不是吗？
(在纽约曼哈顿强小妹医师的中医针灸诊所）
前文提到的我的那首诗《针灸》，还有一段小故事。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美国时，在纽约曼哈顿开中医针灸诊所的我的北京发小强小妹医师（她早就是纽约著名的针灸师，之前回北京探亲时还给我针灸过几次，有效缓解了我当时的胃痛），说曾在我们军队发小群里读到这首诗，很喜欢，要能写成书法挂在她的诊所墙上就好了。我一听，有点受宠若惊，立刻答应下次来美国一定带来请书法家写好的书法。几年后我再一次到纽约住在她曼哈顿的家里，一进门就急着拿出请北京新四军后代著名书法家王亚平节选书写的《针灸》条幅，小妹打开后却问：怎么没书写全诗呀？看到她有点儿失望的表情，我后悔不迭。可惜再次计划到美国约见时，不巧她要回国探亲。留着这个遗憾，㸔来，我们必须有再一个下次之约了一一让传统书法加持传统针灸，走出国门……
（2026.02.01修订供稿）
作者简介：
刘虹：国家一级作家，媒体主任编辑。曾任深圳市新诗研究会副会长，目前任国内大型新闻资讯平台冯站长之家“一日一诗”栏目副主编。生长于北京部队大院，文革后期曾随父母发配到过新疆。1982年初大学毕业。1987年出席诗刊社第七届全国青春诗会。迄今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近2000篇作品；公开出版6部诗集1部文集，以及5部自印诗图集。诗集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首届香港龙文化金奖等。分别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举办个人作品研讨会。2007年入选深圳高层次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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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3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