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兰
文/许刚(山西)
三月兰开花了。
花是紫白相间的,细细碎碎,像被谁不经意撒了一把星星在绿叶间。花盆是普通的瓦盆,边缘已有了细细的裂纹,像老人眼角的纹路。它就放在朝南的窗台上,隔着玻璃,吮着这早春还带着寒意的、薄薄的阳光。我看着它,看着那柔弱的、却又固执地挺立着的花茎,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盆花。它是一枚生了根的时光胶囊,里面封存着的,是比花香更浓郁、也更沉重的东西。
这盆兰,是母亲搬来的。
那是去年秋天,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她提着这盆叶子有些蔫蔫的植物,爬上我四楼的小公寓,额上沁着细汗。“在楼下花市瞧见的,”她放下花盆,捶了捶腰,“卖花的说,这叫‘三月兰’,好养,到明年开春就开花了,热闹。”她说话时,眼睛并不看我,只是仔细地拂去瓦盆边沿的泥土,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知道,那时我刚结束一段长达七年的恋情,像一艘被暴风雨撕去帆的船,沉默地搁浅在自己的房间里。母亲不提那些事,她只是搬来一盆需要等待才能看见花朵的植物。她留下的,仿佛不是花,而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安静的承诺。后来,她常打电话来,问得最多的是:“那兰草,还活着吗?”仿佛我那死水一潭的生活,与这盆草的枯荣息息相关。亲情,有时就是这样一盆沉默的三月兰,它不追问你航行的终点,只是固执地在你搁浅的滩涂上,种下一个关于春天的、微弱的可能。
这盆兰,见证过友谊的喧哗与寂静。
挚友小林,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我情绪最低落的那阵,她几乎天天来,用大嗓门和自制的、甜得发腻的糕点填满我的屋子。她常指着那盆当时只有绿叶的兰草,大声说:“等你这破花开了,你准就好了!到时候,咱们去爬山,去喊,把晦气都喊出去!”她眼里有光,仿佛那渺茫的花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胜利节点。然而,生活总是先于花朵横生枝节。去年底,她因工作调动,去了两千公里外的南方。送别时,站台上风声呼啸,她用力抱了抱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我传的那张兰草照片,说:“嗨,看来等不到它开花啦。不过没事,你替我多看两眼。”火车开动了,带走了那个声音最大的人,屋子顿时空旷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只有那盆兰,依然在窗台上,不声不响地生长着。友情,或许就是这样,它曾如雷声般在你生命的雨季里轰鸣,最终却化作这兰草般安静的陪伴,纵然相隔山海,你知它在那里生长,便觉得那喧哗的余温,还未散尽。
这盆兰的泥土里,还埋着一份从未说出口的爱情。
是他。在那个秋意已深的傍晚,我们默默对坐,像两尊即将被风化的石像。该说的都已说尽,不该说的,也永无可能再说。离别时,他走到窗边,看到了这盆母亲新搬来的、其貌不扬的草。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带着尘土的叶片,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印。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听说……这种兰,花期在三月。等到花开的时候,一切都会是新的了。”然后,门轻轻关上,他脚步声远去,再也没有回来。他留下的那句话,和母亲朴实的期盼、小林热烈的约定不同,它更像一个飘渺的谶语,一个交付给时光的、关于释然的寓言。我将那句话和那个黄昏的光线,一同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如同这兰草根茎下的泥土。有些爱情,它没有盛大的盛开,也没有惨烈的凋零,它只是这样,化作了一盆花的一句花语,在特定的时节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香。
如今,三月到了,兰真的开了。
母亲电话里的欣喜,小林从南方发来的感叹号,都如期而至。而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这细碎的花朵。它热闹地开着,履行着它对每一个人的承诺——对母亲的,对友人的,甚至对那段逝去爱情的。它开得那样无辜,又那样丰盛。
阳光暖暖地移过来,包裹着花盆。我忽然明白,这盆三月兰,从来就不是我的。它是母亲的牵挂,是小林的叮咛,是那个秋天黄昏里,最后一点未曾凝固的温柔。我只是一个暂时的看护者,一个守候者,守候着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情感,最终被一株植物安静地统一,并庄严地开放。
花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细碎的紫与白,仿佛不是色彩,而是所有过往的时光,所有爱过我的人,以及我曾爱过的人,他们无声的言语,此刻,正借着这一盆葱茏,在春光里簌簌作响。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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