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遗恨
作者:丁景玉(不老松)
元廷失道,烽烟四起,淮河两岸的沃土,被战火染成了血色。五河县小溪镇旁的严家楼,藏于青山绿水间,是乱世里难得的安宁之地,严家是当地望族,小姐严氏,生得眉目如画,蕙质兰心,待字闺中,日日与针线为伴,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才貌佳人。
那年深秋,红巾军与元军激战于淮水之畔,彼时朱元璋尚在郭子兴麾下,领兵作战遭遇大败,溃不成军。他身中数创,血染征袍,身后元军铁骑紧追不舍,一路奔逃至严家楼外,终是力竭,踉跄着撞开了严家院门。
院中,严小姐正与丫鬟临窗绣花,银针穿梭,绣线翩跹。突如其来的血人闯入,惊得丫鬟花容失色,连连后退。朱元璋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嗓音呼救:“姑娘救我!我乃红巾军将领,反抗暴元,追兵即刻便至!”
严小姐虽为闺阁女子,却深明大义。她自幼听闻元军欺压百姓,苛政猛于虎,心中早已愤恨不已,更敬佩红巾军揭竿而起的侠义。可礼教森严,男女授受不亲,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藏男子,乃是败坏门风的大罪。
两难之际,院外马蹄声、喝问声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严小姐不再犹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急中生智,将朱元璋推入院中箩筐之下,扯过自己的罗裙盖住筐口,从容落座于筐上,低头拈针,仿佛无事发生。
元军士卒破门而入,甲胄铿锵,厉声盘问:“可见一受伤叛将经过?”
严小姐抬眸,神色镇定,温婉作答:“方才见一人狼狈往后山奔去,将军速追,或可赶上。”
元军不疑有他,策马朝后山疾驰而去。待追兵远去,严小姐才起身,掀开罗裙,扶起昏迷不醒的朱元璋。见他伤势沉重,气息微弱,她心生恻隐,即刻请来父亲商议。严父亦是仁厚之人,不忍见义士殒命,当即应允,将朱元璋藏于后院静养。
此后数月,严小姐亲力亲为,悉心照料。她亲手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每日煎药熬汤,端茶送水,无微不至。朱元璋卧病在床,看眼前女子温柔贤淑,心怀大义,心中感激不尽。相处日久,他见严小姐知书达理,聪慧果敢,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渐生爱慕;而严小姐也发觉,朱元璋虽出身布衣,却胸怀天下,气度不凡,有帝王之相,芳心暗许。
情根深种,两心相悦。在严父的应允下,一对璧人于月下盟誓,私定终身,相约待天下平定,便结为连理。雨夜阑珊,分别之日终至。朱元璋即将重返战场,奔赴前程,严小姐含泪剪下一缕青丝,赠予情郎,立誓非君不嫁,痴痴等候。
朱元璋紧握青丝,郑重许诺:“他日我若成就大业,必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为妻,此生不负!”
执手相看泪眼,淮水悠悠,见证了这一场乱世情缘。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此后数年,朱元璋南征北战,横扫群雄,于1368年定都南京,登基称帝,开创大明王朝。黄袍加身,坐拥天下,他未曾忘记淮水之畔的救命之恩,未曾忘记月下的山盟海誓,欲迎娶严小姐入宫,兑现承诺。
奈何朝议汹汹,军师刘伯温进言:“朱与严,音同猪犯盐,相克相冲。若立严氏为后,恐动摇国本,祸乱江山。”
江山与美人,帝王的抉择从不由心。朱元璋深知创业维艰,万里江山来之不易,终究割舍不下皇权霸业,将这桩婚约悄然搁置。而后,册立马氏为皇后,母仪天下。
而远在严家楼的严小姐,日日倚门眺望,岁岁盼君归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青丝染霜,望眼欲穿,始终不见迎亲的仪仗。流言蜚语漫遍乡间,相思煎熬蚀骨断肠,她守着一句承诺,一缕青丝,郁郁寡欢,最终积郁成疾,香消玉殒,至死都在等候那个负约的帝王。
消息传至京城,朱元璋如遭雷击,悲痛欲绝。他坐拥万里江山,却辜负了救命恩人,辜负了痴心女子,辜负了当年誓言。悔恨与愧疚交织,他追封严小姐为一品夫人,下旨厚葬。
因严小姐终身未嫁,恪守贞节,朱元璋特命人立碑,碑额镌刻凤鸟,却不著一字。无字之碑,藏尽无尽的遗憾与哀思,道不尽一段情深缘浅的乱世悲歌。
时至今日,五河县化明塘村南,严小姐墓前石人石马依旧矗立,无字碑静默无言。淮水东流,岁月流转,这段藏在淮河两岸的情恋传奇,历经百年,依旧被人代代相传,诉说着一代帝王的辜负,一位女子的痴情,与一段终究无法圆满的红尘遗恨。
注:严氏墓我曾多次走访,写了《严小姐与朱元璋的爱情故事》和《一品夫人严小姐》先后被《五河新闻》和《蚌埠日报》等报刊采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