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闹钟没响,
我还是醒了。
五点四十三分,
比平时晚了三分钟。
这个数字,
跟了我三十八年,
刻在骨头里,
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今天周一,
有例会,
九点,
三楼大会议室,
记得带上周的报表,
记得提前十分钟到,
记得……
突然想起,
不用去了。

那些记得,
像一群,
按时报到的鸽子,
飞到一半,
找不到落脚的屋顶,
在空中,
乱成一团。
老伴还在睡,
呼吸声轻轻的。
我轻手轻脚起来,
走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发呆。
从前这个点,
已经洗漱完毕,
穿上那件深蓝色西装,
对着镜子,
把领带正一正。
现在西装挂在衣柜里,
领带搭在椅背上,
它们也退休了,
比我还不习惯。
走到阳台,
天还没全亮,
路灯还亮着。
我看见对面楼上,
有几个人影,
匆匆忙忙地,
钻进车里,
车灯亮起,
开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从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从这栋楼出发,
汇入那条车河,
一去就是一天。
现在车还在,
停在楼下,
落了一层薄灰。
钥匙挂在门口,
没人动。
昨天老伴说,
要不把车卖了吧,
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吭声。
不是舍不得车,
是舍不得,
那个每天发动它的人。
七点的时候,
习惯性地,
走到鞋柜前,
换鞋。
手伸出去,
停住了。
换什么鞋呢,
哪儿也不去。
那双皮鞋,
擦得锃亮,
整整齐齐地,
摆在最下面一层,
等我。
可我,
不去了。
换上拖鞋,
走回客厅,
坐下。
这才发现,
原来早上,
这么长。
长得像一条,
没有尽头的路。
原来那些匆匆忙忙的早晨,
是用来看的,
不是用来过的。
八点,
平时该在路上了。
地铁二号线上,
人挤人,
有人看手机,
有人打瞌睡,
有人对着窗户,
整理头发。
我在那个点上,
会想些什么?
想今天的工作,
想昨天没做完的事,
想晚上吃什么。
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
会怀念那种拥挤。
九点,
会议开始了。
没有我,
会议照样开。
也许换个人坐我的位置,
也许换个人做我的发言,
也许没有也许。
世界离了谁,
都转。
可这个转动的世界,
突然没有了我,
还是让我,
有点晕。
手机响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消息。
有人发会议纪要,
有人回复收到。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不知道该怎么回,
不知道,
还是不是该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像那只换鞋的手,
不知道往哪儿放。

十点,
平时在忙。
电话响个不停,
有人敲门,
有文件要签。
那时候总嫌烦,
嫌吵,
嫌没完没了。
现在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
墙上挂钟的秒针,
每走一步,
都像在说,
你没事了,
你没事了,
你没事了。
十一点,
老伴问,
中午想吃什么?
我愣了愣,
说,
随便。
她叹了口气,
说,
你这样不行,
得找点事做。
我说,
好。
可是找什么事呢,
三十八年,
只会上班,
除了上班,
什么都不会。
十二点,
吃饭。
饭菜很好,
三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
可是吃着吃着,
就想起单位食堂。
那些难吃的菜,
那些排队的人,
那些一边吃一边谈工作的中午,
原来也是,
值得想一想的。
下午,
坐在阳台,
看云。
一朵云,
从东边飘到西边,
用了很久。
我看着它,
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刚上班那年,
也是这样的下午,
师傅说,
好好干,
三十年很快就过。
那时不信,
三十年多长啊,
长得看不见头。
现在看见了,
就躺在眼前,
这朵云的下面。
想起那些一起加班的夜晚,
饿了叫外卖,
困了冲咖啡,
困极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醒来时,
有人给你披了件外套。
是谁披的,
想不起来了。
可那件外套的温度,
还留在肩膀上。
想起那些年终总结,
写了一遍又一遍,
总想写得更好。
那些领导表扬的话,
那些同事祝贺的掌声,
当时觉得平常,
现在想起来,
竟然有点暖。
想起自己签过的,
最后一份文件。
手握着笔,
停了一下,
像是要记住,
这个姿势。
现在那支笔,
躺在笔筒里,
再没人用它,
签什么了。
下午四点,
是平时最忙的时候。
有时候要赶材料,
有时候要开会,
有时候要应付各种突发。
那时候总盼着下班,
盼着周末,
盼着放假。
现在天天都是周末,
天天都是放假,
却盼着,
有人敲门,
有电话响,
有什么事,
等着我去做。
五点,
平时该准备下班了。
收拾东西,
关电脑,
跟同事说明天见。
那些明天见的人,
再也见不到了。
不是真的见不到,
是那种,
每天都能见到的见,
没有了。
六点,
晚饭。
吃完饭,
习惯性地,
打开电脑,
看看邮件。
收件箱里,
只有广告,
和工作无关的推送。
那个每天几百封邮件的收件箱,
空了。
空得像现在的日子,
除了时间,
什么都没有。
七点,
平时在看新闻。
一边看一边想,
明天有什么大事,
有什么需要关注的。
现在看新闻,
只是看,
看完就忘,
跟自己,
没有任何关系。

八点,
平时在加班。
有时候在家,
有时候在单位。
那时候总抱怨,
没完没了的加班。
现在不用加了,
倒想找点事来加,
可是,
没有。
九点,
平时开始累了。
想休息,
又怕事没做完。
现在不累了,
却睡不着。
躺在床上,
想那些该做的,
不用做了。
想那些不该做的,
也不用做了。
想这三十八年,
到底是怎么过的,
怎么一眨眼,
就过完了。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时间过得真慢,
慢得像,
故意跟我作对。
从前它跑得那么快,
快得让人追不上,
现在它停下来,
看着我,
好像在说,
你不是很忙吗,
忙啊,
我让你忙个够。
睡不着,
起来走走。
走到书房,
打开抽屉,
拿出那沓,
舍不得扔的工作证。
一张一张看,
一张一张摸。
第一张,
黑白的,
二十出头,
头发还多,
眼神里,
全是光。
最后一张,
彩色的,
头发白了,
眼神里,
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光没了,
被这三十八年,
磨没了。
光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只知道它没了,
只剩下这,
安静得发慌的夜晚,
和这个,
突然闲下来,
却不知往哪儿去的我。
凌晨三点,
终于困了。
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
明天,
明天该干什么。
其实知道,
明天和今天一样,
什么也不用干。
可这什么也不用干的日子,
怎么这么重,
重得让人,
喘不过气来。
老伴翻了个身,
说梦话似的,
嘟囔了一句,
别想了,
睡吧。
我嗯了一声,
没再说别的。
她不知道,
不是我想想,
是那些日子,
不让我睡。
它们排着队,
在脑子里过,
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在问,
你还记得吗?
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我都记得。
可记得有什么用,
记得完了,
天就亮了,
亮了以后,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
不用上班的一天。
窗外,
天快亮了。
路灯还亮着,
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
来了。
我得起来,
去面对它。
去面对这个,
没有打卡机,
没有会议室,
没有同事,
没有工作,
只有我,
和我自己的,
新的一天。
起来吧,
起来。
就算失落,
也得起来。
太阳不等人,
日子不等人。
只是,
出门前,
我还是会,
看一眼那件西装,
看一眼那双皮鞋,
看一眼那个,
再也回不去的,
自己。
然后,
穿上拖鞋,
走进这个,
需要重新学习的,
人间。

作者简介:
作者:马海顺,男,河北邯郸临漳人,高级工程师,爱好广泛。主编专业书籍数十本,发表各类文章数百篇(部分诗歌经播音员配乐朗诵后,曾刻成光盘在社会上广泛流传,有的被制作成为了手机铃声)。主编的《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 ppp )模式》一书,为畅销书多次再版。

主播简介
张文玲(天空)河北石家庄人,休闲时喜欢诵读,希望用自己最本真的声音,最朴实的情感,诠释作品丰富的内涵,现为新山东文学社副社长,朗诵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