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便醒了。窗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夜色，远处的楼房只是些淡淡的影子。心里有事，是睡不踏实的。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按老规矩，我和其他学校领导要站在校门口，迎一迎返校的师生。

 

伴着昏黄的路灯，我便出了门。此时的早晨，已不似隆冬那般冷了。节气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还是正月，日子却已过了雨水，正朝着惊蛰一步步走去。风吹在脸上，是凉丝丝的，软软的，带着些潮润的气息，没有了冬天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劲儿。路边林带的枯草底下，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意；空气里也仿佛有种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苏醒，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悄悄翻了个身。

 

到学校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负责布置的老师们早已忙开了。校门正中铺开了一条红毯，崭新崭新的，红得那么鲜亮，在这冬日将尽、春意未浓的灰蒙蒙的背景里，那一点红就显得分外扎眼，也分外暖心。门两边，摆满了彩色的气球柱，风一吹，便轻轻地摇曳，仿佛也在期盼着什么。几张长条桌上，摆满了我们准备的“见面礼”——大红的苹果，金黄的橘子，亮晶晶的糖果，还有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它们在晨光里闪着各自的光，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诱人的气息。

 

先是几个早到的老师，笑着向我们招手。我递上一颗糖，说一声“新学期好啊，欢迎回家”，他们接过，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渐渐地，学生也多了起来。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走到桌前便站住了。她看看桌上的糖，又看看我，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地往后缩。旁边的老师拿起一颗巧克力递过去，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小步。她妈妈在后头推她：“拿着呀，老师给的。”她还是不动，只是低着头，眼睛却偷偷地往上瞟，瞟一眼糖，又赶紧垂下去。我蹲下身，把糖轻轻放在她手心里，说：“拿着吧，可甜了。”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握了一下那颗糖，然后便攥紧了，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还是没有说话，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怯，却也有亮晶晶的光。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跑过来，一点儿也不认生，趴在桌沿上，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然后指着那颗最大的金丝猴奶糖说：“我要这个！”接过糖，他又看了看盘子里的巧克力，笑嘻嘻地问我：“还能再要一个吗？我想给妹妹。”我点点头，他便欢天喜地地又拿了一颗，踩着红毯，蹦蹦跳跳地跑了。

 

一个戴着粉色发卡的小姑娘走过来，拉着妈妈的手。她看看桌上的糖，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说我长蛀牙了，不让我吃糖。”说着，还咧开嘴，给我看她那颗补过的小牙。我笑了，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她：“拿个苹果吧，平平安安的。”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轮小小的红太阳，开心地走了。

 

有个调皮的男孩子，嘴里含着一颗糖，又伸手抓了一把巧克力，装进口袋里，然后踩着红毯，故意大步流星地走，惹得后面的同学一阵笑。笑声清脆朗朗的，落在那红毯上，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喜庆的颜色。

 

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结伴而行的，叽叽喳喳地说着寒假里的趣事；有牵着父母的手，眼神里带着些许紧张的一年级新生。但无一例外地，当他们踏上那条红毯，接过我们递上的那一份小小的甜蜜时，脸上都绽开了花一样的笑容。那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明亮，还要暖和。

 

每个孩子都是一样的，穿着新衣服，背着书包，踩着同一条红毯走进来。可每个孩子又都不一样——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家庭，不一样的来路。而我们这些站在校门口的人，要迎接的，要懂得的，要好好去教的，恰恰就是这些“不一样”。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胆子小，或许是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可那颗糖，她到底还是攥紧了。或许，对于有些孩子，接受一份善意，也需要一点点的勇气。而这份勇气，是要慢慢长的。

 

那个大大方方的男孩，他的坦荡让我心里一暖。有些孩子就是这样，大大方方地要，大大方方地接受，也大大方方地想着别人。这样的性子，是天生的，或许也是我们培养出来的吧。真好。

 

那个听话的小姑娘，妈妈不让吃糖，她便不吃，抱着苹果也开开心心的。那一份为孩子着想的、约束的爱，何尝不也是一种甜？她懂，我便也跟着笑了。

 

那个调皮的男孩子，有一种豁达的性格，也带着一种希望引起别人关注的愿望。我似乎能透过他的“调皮”看到了这个孩子光明的未来。

 

看着他们欢呼雀跃的背影，我忽然有些恍惚。这条红毯，这一张张稚嫩的脸，这满地的笑语，竟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的一个孩子。那时候的开学，哪有这般光景？不过是自己背着母亲用旧布缝的书包，走过长长的、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踏着残雪，走进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学校里依然热闹，班主任在教室里等着，收上假期作业，发下新课本，便算开了学。新书捧在手里，有一股好闻的油墨香，那便是一学期里最隆重的时刻了。

 

后来，我当了教师。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在校门口迎接新生，心里满是忐忑与憧憬。那时的校门口，没有红毯，没有气球，但我们也会将校园打扫得干干净净，在黑板上写上“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看着那些孩子怯生生地走进教室，我便想起当年的自己，于是努力地让自己笑得温和些，再温和些，好让他们少一些紧张，多一分安心。

 

再后来，日子一天天好了。校门翻新了，操场变大了，教室里的设备也越来越先进。不知从哪一年起，开学这天，我们便开始想些“花样”，想给孩子们一个惊喜，一个难忘的开始。红毯铺上了，气球挂起来了，小小的礼物也备上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一颗糖，一块巧克力，值不了什么。可当孩子们接过它时，眼睛里那份纯粹的欢喜，那份被重视、被欢迎的满足，却是千金难换的。

 

太阳渐渐升高了，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校园，也照得那条红毯愈发鲜艳夺目。红毯上，人流如织，仿佛一条彩色的河，欢快地流淌进知识的海洋。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我们铺下的，不仅仅是一条红毯；我们递出的，也远远不止是一颗糖果。

 

这红毯，是我们为孩子们铺下的一条路，一条通往未来、通往梦想的路。它或许很短，从校门到教学楼，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但它又很长，长到足以承载一个个童年，一段段人生。而这糖果，是我们递给孩子们的一份心意，一份关于生活的、最初的甜蜜。愿他们记住此刻的快乐，记住被温柔以待的感觉，在未来的日子里，哪怕遇到苦涩，也能回味起这份甜，从而生出前行的勇气。

 

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悠扬而深远。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迟到的孩子匆匆跑来。我站在原地，思绪万千。从当年的学生，到如今的学校领导，时光流转，角色变换，但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我面对的这些孩子，始终未变。变的，是越来越好的日子，是越来越美的校园，是我们想要给予孩子们的、越来越丰厚的爱。

 

我弯下腰，把桌上散落的几颗糖重新码好。晨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太阳越升越高，照着那条空了的红毯，照着桌上剩下的一点儿糖果。再过几天就是惊蛰了，地里的虫子要醒，枝头的芽要绽，春天是真的要来了。而这校园里的孩子们，也正要在这个时节里，开始他们新一年的生长。

 

我想，他们虽有不同，但都会像这早春的万物一样，各自循着自己的节气，开出各自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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