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行走,写尽赣州城事
——评文瑞先生《城与年》的本土书写与时代意蕴
叶簌/文
《城与年》刊发于《百花洲》2026年第1期,为深耕赣南文化三十载的本土作家、学者龚文瑞先生的散文新作。作品以赣州宋城墙为核心叙事载体,融个人记忆、集体史志与时代思考于一体,是地域散文创作的典范之作。
作为深耕赣南文化三十载的本土作家与学者,文瑞先生的创作始终扎根于赣州的山水城郭、文史肌理:他以脚步丈量宋城墙的砖石旧痕,以笔墨打捞贡江边的市井记忆,从《山水赣州》的文化梳理到《苏轼与赣州》的史事钩沉,从《客家故园》的乡土抒怀到《吾心光明》的心学探源,三十年行走与书写,终凝就了《城与年》这篇兼具学术厚度与文学温度的散文佳作。
作品以赣州宋城墙为核心载体,将个人记忆、集体史志与时代思考熔于一炉,既完成了对本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又回应了城乡共生的时代命题,其艺术价值与思想深度,恰与《百花洲》杂志“挖掘本土文化、彰显文学价值、承载时代思考”的办刊理念高度契合,成为地域散文创作的典范之作。
一、在地性的深度建构:从行走体验到文化叙事
地域散文的价值,不在于对地方风物的浮光掠影式描摹,而在于对本土文化肌理的深度开掘,这恰是龚文瑞三十年深耕的核心成果。《城与年》的书写,并非书斋里的文献拼接,而是源于作家对赣州的“沉浸式体验”:他走过诚信街的泥泞与平整,踏过建春门浮桥的摇晃与坚实,触摸过“嘉定十年”宋砖的烟炱与包浆,这些行走所得的田野经验,让作品的地域书写拥有了可触可感的真实质感,也让赣州的文化符号摆脱了概念化的标签,成为鲜活的文学意象。
作品以宋城墙为叙事主轴,锚定八境台、郁孤台、建春门等文化地标,串联起诚信街、浮桥、贡江码头等生活场景,将赣州的宋城文化、商埠文化、客家文化揉进市井烟火的细节里。城墙下的清汤炉、竹篾上的腌菜香、码头边的号子声,是客家生活的鲜活注脚;“嘉定十年”的砖铭、苏轼题诗的八境台、辛弃疾拍栏的郁孤台,是文史脉络的具象载体;而流民筑棚、脚夫共济、瓜农进城的故事,则是赣州城乡交融的历史见证。这种“以风物为骨,以文史为魂,以烟火为肉”的书写方式,让赣州不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承载着历史记忆、文化基因与生活智慧的精神家园,其在地性不仅体现为空间的具体可感,更体现为文化的深度扎根——这正是龚文瑞三十年行走与研究的学术积淀,赋予作品的独特价值。
尤为可贵的是,作品并未将地域文化固化为“博物馆式的标本”,而是展现了其活态传承的过程:从明末清初城砖被拆作棚屋墙基,到当代修缮时宋砖复归城墙;从诚信街的流民寮棚,到如今的宋城文化公园;从挑脚夫的扁担蒲包,到啤酒厂的工业反哺,赣州的地域文化在时代变迁中不断重构,却始终守住了“诚信”的内核与“共生”的智慧。这种书写,超越了乡土怀旧的囿限,实现了对本土文化的动态观照,也让地域散文拥有了面向当下的现实意义。
二、文史互融的审美表达:意象、叙事与语言的三重张力
优秀的地域散文,必定是学术积淀与文学表达的完美融合,《城与年》的艺术魅力,正体现在文史互融所形成的审美张力之中。龚文瑞兼具地方文化研究者与散文作家的双重身份,三十年的学术深耕,让他能精准打捞赣州的文史碎片;而常年的文学创作,又让他能以诗意的笔触将这些碎片编织成动人的叙事,二者相辅相成,造就了作品“史笔为骨,文心为肉”的审美特质。
在意象建构上,作品以“宋砖/城墙”为核心意象,赋予其多重象征维度:它是历史的见证者,见过文人的笔、战士的刀、百姓的碗,裂痕里藏着朝代更迭的回响;它是城乡的纽带,一头连着乡村的泥土与流民,一头连着城市的商埠与文明;它是家园的守护者,从防御敌寇到阻挡洪水,从庇护流民到承载文旅,始终坚守着对赣州人的温情守护。而浮桥、贡江、啤酒、西瓜皮等次级意象,又与核心意象形成呼应,串联起不同年代的生活场景:浮桥的开合,是城乡流动的具象隐喻;啤酒的麦香,是城市工业反哺乡村的时代印记;西瓜皮的俗名,是城乡碰撞与包容的温情注脚。这些意象既扎根于赣州的地域特色,又具有超越地域的象征意义,让作品的审美空间得以无限拓展。
在叙事策略上,作品采用“以小见大”的叙事路径,以赣华一家的生活细节为微观切口,折射出赣州数百年的时代变迁。十平米棚屋的漏雨之景,厨房墙中的宋砖之迹,父亲挑担的守时之诺,哥哥江中捞木的勇毅之姿,这些个人化的生活片段,恰是赣州集体记忆的缩影;而将这些细节与孔宗翰筑城、苏轼题诗、文天祥勤王、王阳明祈水等文史典故相勾连,又让微观生活拥有了宏观的历史景深。这种“个人记忆与集体史志相融,市井烟火与文史脉络共生”的叙事方式,既避免了宏大叙事的空洞,又摆脱了私人化书写的狭隘,让作品在有限的篇幅里,容纳了无限的历史与人生。
在语言表达上,作品实现了“质朴与典雅的辩证统一”。写市井生活,作者用“脸盆摆满地面,母亲的舀水声、邻居的咳嗽声、码头的号子声交织成了城墙独有的晨曲”等质朴文字,还原生活的本真质感;写历史意境,又以“城墙如时光啃剩的骨殖,青苔将砖缝织成暗绿的网”等典雅表达,营造文学的审美意境;而引用斯宾格勒“城市承载伟大文化”、卡尔维诺“城市的答案在于对问题的回应”等理论,又让语言兼具思想的深度。这种语言风格,恰是龚文瑞三十年创作功力的体现,既保有乡土散文的烟火气,又兼具文化散文的书卷气。
三、城乡共生的时代叩问:本土书写的普世价值
《城与年》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精湛的艺术表达与鲜明的地域特色,更在于其超越地域的思想深度——作品以赣州为样本,探讨了“城乡关系”这一当代中国的核心命题,为地域散文书写注入了时代内涵。
从明末清初的流民“扒城砖筑棚屋”,到民国时期的“乡村融入城市”;从计划经济时代的“瓜农挑瓜进城,市民递水留饭”,到改革开放后的“城市啤酒反哺乡村,乡村食材成就城市美食”,作品清晰梳理了赣州城乡从“碰撞”到“相融”的历史轨迹。作者并未将城乡关系简化为“对立”或“依附”,而是揭示了其“共生共荣”的本质:乡村是城市的“底色”,为城市提供了物质资源与精神根基;城市是乡村的“升华”,为乡村提供了发展空间与文明滋养。诚信街的“诚信”内核,源于赣州商埠文化的传承,更源于乡村流民带来的质朴伦理;而“赣州西瓜皮”的俗名背后,藏着的是城乡之间的理解与温情——这种书写,打破了城乡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展现了中国乡村与城市相互滋养、共同成长的真实图景。
同时,作品还探讨了“文化传承与时代发展”的关系。面对城墙的修缮、诚信街的改造,作者并未陷入“复古怀旧”的感伤,而是肯定了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宋砖复归城墙,并非简单的“复原历史”,而是让历史融入当下的生活;诚信街变为文化公园,并非“消解传统”,而是让“诚信”的内核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这种思考,回应了当代中国文化传承的现实问题: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不是将其束之高阁,而是让其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成为滋养时代精神的源头活水。
结语
三十年行走,让龚文瑞读懂了赣州的砖与土;三十年书写,让他讲好了赣州的人与事。《城与年》既是他个人创作的一次集大成之作,也是地域散文创作的一次成功探索:它以本土文化为根基,以文学艺术为载体,以时代思考为灵魂,让赣州的宋城墙不仅成为地域文化的象征,更成为中国城乡共生、文化传承的缩影。在当代文学创作日益追求“全球化视野”的背景下,这样的本土书写,恰为中国文学提供了最坚实的文化根基与最鲜活的创作素材。而《百花洲》对这类作品的推崇,也正是对“扎根中国大地,书写中国故事”创作理念的坚守——唯有深扎本土,方能走向世界;唯有守住烟火,方能留住文脉。
2026.3.1于虔城
附:
城与年
文/文瑞
一
城墙脚下的诚信街,是老赣州城的烟火缩影,也是乡村与城市相拥的见证。自明末清初至抗战时期,甚至延续到20世纪末,八境台、涌金门、建春门、百胜门一带的城墙上下,挤满了各地流民。他们带着乡村泥土气,先蜷在墙脚过夜,再支起破帐篷,最后竟扒下城砖垒起歪歪扭扭的墙脚。
朝代更替或战乱年月,无人管束,等时局稍稳,官府想整治时,这片寮棚已如雨后蘑菇连成片——城砖矮墙、破油毡顶,巷子里挤着清汤炉、晒腌菜的竹篾,官员只能叹声“管不了”。
这里成了流民的家园,也成了市井的舞台。城墙内侧棚户挨挤,城砖被拆来垒墙、筑灶、垫床,屋顶却远不如城墙结实,漏光漏水是常事。赣华家的棚屋不足十平方米,旧瓦屋顶雨天漏得厉害,脸盆摆满地面,母亲的舀水声、邻居的咳嗽声、码头的号子声交织成了城墙独有的晨曲。脚夫累了靠墙歇脚,洗衣妇端木盆到墙下码头取水,剃头匠在建春门旁支摊,老人眯眼望江面帆影。赣华则常和伙伴沿城墙小道奔跑,裤脚蹭着墙缝野草,鞋底踩踏城砖,砖滑落的声响里,藏着那个年代的鲜活。
偏偏这片三教九流的混杂之地,官府竟制了“诚信街”木牌悬在街口,像粗布短褂缝瓷扣,透着些反差。起初市民笑这是自欺欺人,可日子久了,人们发现诚信街的人靠着跑码头、掺蒲包、做小生意渐有起色,破棚子换成了砖板房,流民堆里慢慢长出了“诚信”的模样。
赣州本是三江交汇的商埠,船帆如林,码头商家凭“信”立世了几百年,诚信街虽起于饥寒,却延续了老城商脉。一条街的活靠言语善、做实事,一座城的兴离不了烟火气里的诚信。当然,不是官府题在墙上的字的作用,而是百姓用日子熬出的理。
那时的诚信街,泥巴路被踩得结实光滑,两侧的棚户藏着各色营生,打铁的叮当声、弹棉花的嘣嘣声、裁缝的剪布声、小贩的吆喝声,顺着墙根流淌,与城墙上鸡鸣犬吠相映成趣。赣华的父亲是最好的注脚:解放前他是挑脚夫,解放后做搬运工,每天往返码头与峰山脚下的龙埠,从不错时。脚夫们都有习惯,扁担上挂着蒲草包,里面裹着自家米和几片腊肉、腌菜,饭点塞给相熟的主家蒸熟,回头给主家捎带些酱醋盐。“这不是帮忙,是苦日子里的共济。”赣华父亲说这话时,总指着城墙:“就像这墙护着我们,我们也得护着彼此。”有回赣华父亲接急活改道,没来得及跟峰山脚下的主家打招呼,主家坐在门槛等了一个时辰,灶火生了又熄。后来“这个掺蒲包的”责怪话,成了街坊的调侃。说他爽约,却藏着家人般的亲近,赣华的父亲总念叨“欠人家一个人情”。
二
20世纪70年代的斜阳里,建春门浮桥总伴着舟船的欸乃声。孩童们踩着木板摇晃过桥,脚下贡江粼粼,背后城墙如黛,天空中洒下的阳光照见渔舟与浣衣人。
彼时城墙久未修缮,宋砖泛暗青,明缝积苔痕,墙根磨滑的石阶是渔民晒网、孩童躲猫猫的去处,既有乡村野趣,又有城市烟火。赣华家的厨房就在城墙上的棚屋里,煤炉摆在门对面的墙根,生火时浓烟钻进墙缝又从另一侧飘出,在砖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烟痕。家禽蹲在城墙的窟窿里,蜈蚣或蛇也常从四处的墙洞里进出,母鸡的下蛋声混着诚信街的吆喝,让千年城墙满是生活气。
赣华是我初中的同学。他曾说:“我家厨房上有一块墙砖是宋朝的,比爷爷的爷爷还老。”砖上“嘉定十年”的字迹被烟火熏淡,孩子们喜欢往砖缝塞玩物,或仿着铭文砖,在另一块砖上刻名字。父亲跑码头去了,母亲则在城墙空处摆竹筛晒腌菜,咸香混着江水的潮气,漫进城墙上下一户户人家,也漫进城墙脚下的人流中。
浮桥开合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景致。那时万安水库未建,江面宽阔,商船来时,船工解缆索,百舟分向两侧如大鹏展翅让航道。站在浮桥东头回望,能看见城垣蜿蜒曲线、城垛间杂树枝丫,还有赣华家屋前冒出的袅袅炊烟。商船过后,木舟重拼,挑担脚夫、卖菜农妇、嬉戏孩童再踏桥而过,将城墙影子踩在摇晃步履间,流动的画面,宛若一副乡村滋养城市、城市包容乡村的鲜活样本。
夏日涨水时,江水漫过码头石阶,浮桥随波升高,城墙似也矮了几分。赣华会带着小伙伴们爬城墙看涨水:贡江褪去澄澈,浑水裹着泥沙奔涌,浪头拍打石阶溅起水花。这时,上游七里镇木材集散地偶尔有圆木漂了下来。
赣华哥哥水性好,立在江堤上,算准水速与木漂方向,褪衣系铁钩,一个猛子扎进江水。片刻后冒出头,游向圆木,抽出铁钩钩住一端,拽绳蹬水拖木靠岸。赣华在岸上小跑跟着,攥着衣角,紧盯江面身影,裤脚湿了也不顾。等哥哥拖木上岸,两人并肩喘气,江风吹透湿衫,凉意里却藏不住笑意——这圆木沾着江水与山林的香,是自然馈赠与人类劳作的完美交融。
赣州城被章、贡二水环流,南面通龙脉峰山,另三面城墙则氤氲在水汽中。斯宾格勒说城市承载伟大文化,这城墙便是最好的证明——西边的郁孤台,辛弃疾拍遍栏杆写下“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北面的八境台,苏轼南谪时复写《南康八境诗》;东面的城墙,对面的马祖岩、万松山,见证过文天祥城墙上振臂募兵勤王、王阳明城墙下摆渡祈水,也铭刻着一城军民抗清的那场死战。
城市的一切都刻在城砖记忆里!它比文字记载更深刻更真实,既有人类造城的智慧与坚韧,也有乡村滋养城市的质朴生机。赣华家那块“嘉定十年”的宋砖,让人浮想联翩:赣江边的某处黏土,被各个朝代的工匠揉坯烧砖,黏土成砖后,被刨空的地积雨成塘,周边村落却有了瑶前、瑶上、瑶下、瑶里、瑶池等一个个与“窑”相关的名字。
时光流动,城墙千年不动,城里的一切却都在变。城砖从泥土到砖,从城墙到民房,再从民房回到城墙,像挑脚夫般流动。宋时,垒石楼,览三山五岭,瞰三江六岸;明时,堵城门,砖上的血迹渗进了太平街的泥土、寸金巷的石缝;清时,掷敌寇,兵民万众一心,手无寸铁便扒下城砖投向攻城的清兵;民国时,流民聚居,砖被拆作棚屋墙基,后来又被收回砌城墙或存博物馆。是的,砖还是那块砖,却见过文人的笔、战士的刀、百姓的碗,裂痕里藏着朝代更迭的回响,藏着城乡纠缠共生的轨迹;墙也还是那墙,却见过从防御敌寇到阻挡洪水,抑或成为流民的家的一次次嬗变。然而,无论怎样变,有一点没变,它始终如一地守护着这座城这个家园。
三
好多年前,少年时的我从乡村走近城墙。炎热夏季,母亲牵我从水东虎岗进城,十里的路不觉远,百艘船连缀的浮桥却觉得漫长——那是乡村与城市的过渡带,木板摇晃间,脚下江水粼粼,眼前城墙巍峨,似一步跨进两个世界。太阳烫得桥面灼人,我跳着入城,黑压压的城墙扑面而来,城墙上的人家、中山路骑楼、解放路斜坡、标准钟旁的东北面馆、阳明路的光明照相馆……依次照面,我忽然懂得:乡村是上天铺就的底色,城市是人类在这底色上绘就的长卷,二者血脉相连。
20世纪80年代,东贡水裹着苍茫,江风掠水染朦胧,漫过马祖岩、万松山的灰影。沿江城墙如时光啃剩的骨殖,青苔将砖缝织成暗绿的网,野草杂树攀缘探向江面。这是城市对自然的接纳,也是乡村在城市肌理中的延续。墙底砖缝藏着惊喜,开小红花的牛奶草悄悄绽放,当年的少年采撷喂兔,那些追逐花草的时光,一晃就成了几十年前的温柔记忆。
城墙上是人间烟火,墙脚下是诚信街与中山路、赣江路的熙熙攘攘。那时的赣州城呈淡灰色调,像千年未干的墨画,驮着岁月的褶皱,等待着春风吹绿墙缝的青苔、换新棚户人家的旧报纸。而这烟火气里,最鲜活的是流传半个世纪的“赣州西瓜皮”的故事,藏在城乡碰撞后的理解与温情里。
贡水之东的沙土宜种西瓜,俗称“打籽瓜”,体积小、籽多。盛夏时,滩地藤蔓满垄,农户大清早挑瓜进城,一两分钱一斤或白送,只求瓜籽晒干换油盐、瓜皮收回喂猪。建春门或诚信街巷口,常散丢着啃剩的青绿色瓜皮,总有人滑倒,乡人们便调侃城里人“像西瓜皮一样滑头”。可调侃归调侃,瓜农菜农出城晚了,总能在城墙根找到歇脚处,熟悉的街坊人家递杯热水或留他们吃顿热饭,是城市对乡村最朴素的接纳。
从虎岗李老山进城的李大爷,年轻时挑西瓜进城,曾在浮桥被半大孩子抢去半筐,又在城门斜坡被戏耍。幸得路人帮忙收瓜,到中山路清汤店用客家话喊“食一碗清汤”,又被店小二捉弄喊“来十一碗”。李大爷回去跟乡人说“这些‘赣州西瓜皮’啊”,这话竟成了
抹不去的俗名。但李大爷总说“城里也有好人”,那年儿子进城中暑,是城墙下郎中免费瞧病,是城墙上赣华母亲熬的红糖米汤。
卖西瓜的乡人揣着实诚生活,城里街坊藏着市井温情——“赣州西瓜皮”的俗名背后,其实蕴涵最朴素的道理:人与自然要和谐,乡村与城市更要相融,与人相处存善念,言语行事留分寸,老赣州的烟火气本就是暖乎乎的。
岁月流转,当年攥着城市户口感觉高人一等的人,后来不少搬到城市边缘去了,富起来的县乡人反倒进了城。身份落差在时光里轮回。贡江水依旧东去,“赣州西瓜皮”的俗名始终没淡去,像一枚印记提醒人:城乡并非对立,乡村的自然与传统为城市提供资源与灵感,城市的发展与包容为乡村撑起繁荣与进步,尊重与真诚是人间绵长的滋味,也是城乡共生的根基。
四
有趣的是,城里人并不在意“赣州西瓜皮”的称呼,或许是久居此境,或许是懂得城市的生命力在于容纳乡村的质朴、吸收自然的灵气。城乡之间人流交融,早已分不清纯粹的乡与城。斯宾格勒说的城市承载伟大文化,赣州的文化应该恰好是这烟火气中的沉淀,自然与文明碰撞出的醇厚。
东河大桥桥头,是五代卢王筑的百胜门城墙遗址。20世纪30年代红军攻城时,百胜门毁于一旦,城墙遗址却告白着峥嵘岁月。往东的东桥路,飘荡着几代赣州人的乡愁——吆米卤鹅拌啤酒。那是乡村食材与城市手艺碰撞的鲜香,是自然馈赠与人类智慧交融的滋味。
三十年前,赣江啤酒和赣良啤酒的蓝色箱子是赣江航运的常客。20世纪80年代建成的啤酒厂生产的啤酒,让城市工业开始反哺乡村生活。直到90年代,城墙下的东门码头总有货船张帆待发。赣华的父亲也在搬运工中,扛着啤酒箱穿梭于码头、浮桥、卡车与船舱间,汗水淌过脊梁,嘴里却哼着号子:“走啰!送啤酒去湖江!”一整个夏季,啤酒的麦香混着江水的腥气,飘得很远。
带着麦香的啤酒顺着赣江往下游运送,到储潭圩、攸镇、大湖江码头,再分散到乡村小卖部。乡人们回忆,当年喝啤酒是洋气事,过年才舍得买几瓶,一家人分着喝,喝剩的酒瓶收起来装油或酱油。诚然,这是城市文明对乡村生活的点缀,也是人类造城后反哺乡村的生活情状。赣华的父亲说,码头上卸完货,老板总会请大家就着花生米喝啤酒,夕阳里谈天说地,城墙影子被拉得很长,江风里麦香与清风交融,成了城墙下、码头边、浮桥上独有的韵致。
五
城墙人家的光阴长卷,终于在城乡共生的岁月里铺展到今日。1989年万安水库截流成功,1997年赣江防洪蓝图展开时,赣州古城墙迎来了新中国成立后首次大规模修缮。工匠们蹲在旧砖堆前,指尖抚过包浆的砖石,宋砖的厚重需匹配城墙根基,明砖的规整适用于城垛修补,清砖的温润则用于填补墙面缺损,连砖缝里的苔痕都特意保留,不是刻意做旧,是怕磨损掉时光留下的温度。对残缺过甚的部分,便按宋时“一尺二寸见方”的规制新烧,窑火里仍择取赣江边的黏土,让新砖也带着老城墙的气息。
城墙下挤满了看热闹的老街坊,赣华陪着父亲几乎天天都来。父亲蹲在砖堆前摸了又摸,指腹蹭过砖面的烟炱与苔痕,红着眼眶说:“这是当年我盖棚屋时,拆下的砖呵。”那块曾嵌在他家厨房墙中的“嘉定十年”宋砖,被工匠们小心清理掉烟炱,重新嵌回城墙,当年顽孩在砖上模糊的刻字尚存,标记着它曾是“城墙人家”的一分子。
如今的城墙,早没了当年的破败模样。青砖铺就的步道顺着城墙蜿蜒,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城垛间的射灯,入夜后暖黄的光映着砖面,像给千年城墙披了层纱。清晨,老人们在墙下打太极、写地书,墨汁顺着砖缝渗进土里,似在与旧时光对话;傍晚,年轻人沿着城墙散步,有的举着相机拍夕阳,有的倚在城垛旁聊天;穿汉服的姑娘们提着裙摆走过,衣袂扫过砖缝里的野草,恍若宋代的仕女从画里走出来。
曾经的诚信街,如今成了沿墙根蜿蜒的宋城文化公园。木槿花在砖缝旁开得热闹,栾树的枝丫探向城垛,石凳上常坐着下棋的老人,他们中不少是当年的“城墙人家”,聊起天来,总说“现在的日子好,但忘不了当年城墙的热闹”。
城墙的砖石仍在生长。宋砖上的苔痕年年新生,新砖的棱角渐渐被风雨磨圆,砖缝里偶尔冒出的野草,没人舍得拔——大家都说,那是城墙自己长的“头发”,得留着才好看。贡水涨了又落,浮桥开了又合,城墙始终立在那里,既载着孔宗翰筑城、苏东坡题诗的文脉,载着文天祥出征的忠勇、杨廷麟守城的赤诚,也载着赣华家的炊烟、李大爷的瓜香、搬运工的号子,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日常。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曾写道:“对一座城市,你所喜欢的不在于七个或是七十个奇景,而在于她对你提的问题所给予的答复。”赣州古城墙给予赣州人的答案,正是这砖缝间缠绕的文脉与烟火,是城乡相融的温柔羁绊,是世代相守的家园温度。
作者简介:龚文瑞,笔名文瑞、谷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明史学会王阳明研究会原副会长,中国苏轼研究学会会员。从事散文创作及地方文化研究三十年,写作文字逾五百万。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芳草》《读者》等报刊,有作品收录多个年度选本。散文代表作《秦淮河上寻桨声》《黑白苏州》《油桐花开时》。散文《井冈情思》获2010年中国散文学会全国散文大赛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