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怀
吴伦林
正午的饭桌还凝着饭菜的余温,背好书包的孙子正要迈出门槛,忽然转身,笑着朝奶奶张开双臂:“奶奶,抱一下。”妻子愣了愣,眼角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眉眼弯成两弯月牙,笑着迎了上去。望着一米七几的少年微微俯身,轻轻拥住鬓角染霜的她,一股暖意倏然漫过我的心头——这个总念叨着“我还没老”的人,转眼竟已七十岁了。
今年五月,是她的七十寿辰。恍惚间,我们从青丝红颜走到两鬓如霜,相濡以沫的四十五年,那些散落时光里的点滴,依旧清晰如昨。我总想在这特别的日子里,送她一份难忘的礼物。思忖良久,眼前忽然一亮,便欣然提笔——那就为她写一篇散文吧。于我而言,这纸墨间流淌的深情,便是最珍贵的馈赠。
春华秋实,寒来暑往。四十五年风雨同舟,我们共赏过春花烂漫、秋月皎洁,也共度过夏雨滂沱、冬雪纷飞。那些细碎的日常,恰似一颗颗温润的珍珠,镶嵌在记忆的长河里,经岁月打磨,愈发熠熠生辉。
那时的婚姻,简单纯粹,没有如今的轰轰烈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人间烟火。那年的秋夜,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在表姐家,经人引荐,我初次见到了她。她身着蓝色双排扣上衣,配着洗得发白的裤子,苗条的身姿立在灯下,白净的瓜子脸上,一双眼睛清澈如溪,乌黑的长辫垂在肩头,透着不染尘俗的清秀——那一面,便仿佛定下了终身。这大抵就是古人所说的一见钟情吧。
其实在此之前,我在她家乡的盐场挂职时,便已对她留有印象。一次组织团员劳动,还是待业青年的她主动报名参加,不事张扬,只是默默埋头苦干,那份踏实与认真,悄悄在我心里生了根。次日清早,我特意赶到表姐家,送她去车站搭乘早班车回家。车窗外,她挥手作别的那一刻,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往后余生,要携手相伴同行了。
那时,她在板桥镇供销社当营业员,性格恬静温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做起事来却稳重周到。一件普通的蓝上衣穿在她身上,也透着别样的清秀端庄。而我被推荐到海州师范干部班学习,从此,她往返于板桥与新浦之间,我们开始了“牛郎织女”般的两地生活,日子清贫,心中却满是甘甜,从不觉得苦。
结婚时的简朴,如今想来仍觉难以置信。没有房车彩礼,就连当时时兴的“三转一响”也未曾置办。岳父母通情达理,并未索要任何聘礼;我的父母却十分重视,托人打了床、大衣柜和写字桌,那一两百元的开销,在当时已是一笔巨款;下放的三妹凑钱买了十几斤棉花,弹了三四床棉被,这便是姊妹们能拿出的最好嫁妆。我没能给她买上一枚戒指,她却用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为我买了一块手表。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我珍藏至今,从未离身。婚礼不过是父母在家请了两三桌至亲,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华丽的排场,却满是浓浓的人间暖意。
婚后,我返校继续读书,她暂居娘家。那间仅有七平方米的宿舍,成了我们最初的家。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连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做饭全靠一只小小的煤油炉子。可每个星期天的相聚,总能让清贫的日子漾满甜蜜。直到她怀孕待产,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她竟瞒着我,挺着沉甸甸的孕肚,从板桥挤上公交赶往新浦,下车后还手提行囊,一步步丈量着两三里路,独自回到宿舍。那日傍晚,我下课推门,望见她静坐床边,眉眼间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笑着望向我,心中瞬间翻涌着惊喜与心疼,久久难以平复。
孩子的降生,带来了满心欢喜,也扛起了双倍的责任。我毕业后调任盐场领导,夫妻终得团聚,可两边老人仍在岗位上忙碌,襁褓中的孩子无人照料。她握着我的手,语气坚定:“你是新提拔的干部,安心工作,家里的事我来扛。”从此,她便一头扎进家庭与工作的双重忙碌中,起早贪黑,白天在岗尽责,夜晚照料孩子、操持家务,实在忙不过来时,便请邻里搭把手,就这般硬生生扛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后来,我被派往北京学习,彼时工资微薄,虽已是场级干部,却因“提干不提薪”,每月仅有三十六元收入。她心疼我在外开销不易,竟将我的工资全数寄来,自己带着孩子,仅凭她每月三十六元的薪资度日——既要维系家用,又要购置奶粉,日子的拮据可想而知。可她从未在信中流露过半句怨言,只字里行间叮嘱我“照顾好自己”,默默将家里的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我在外求学、工作的那些年,孩子的童年时光,几乎是她独自撑起来的。每念及此,满心愧疚便缓缓漫上心头。
她始终将家放在心尖上,用真心与温情编织起一座温暖的港湾。父母退休后,她主动将二老接来同住,晨昏问安,悉心照料饮食起居,三十余年婆媳、公媳相处,从未红过一次脸、拌过一次嘴。母亲离世后,她又将父亲接到淮安,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让老人安享晚年,逢人便夸赞儿媳的孝顺。姊妹们从外地迁来,她二话不说腾出家中房间,自己带着孩子搬到单位暂住,解了亲人的燃眉之急;姊妹们工作调动、孩子就业,她也总是尽心尽力出主意、想办法,以一腔赤诚换来了全家人的信任与敬重。
她对自己向来节俭,对我却从不吝啬半分。我看中上千元的衣物,她毫不犹豫付款,笑着说:“丈夫在外工作,得有体面”;她自己常年素衣素食,却总记得我爱吃的荤菜,变着花样端上餐桌;几百元的衣裳她舍不得为自己添置,见旁人穿金戴银也从未羡慕,几元钱的儿童霜,便是她常年在用的护肤品。我劝她别太委屈自己,她总浅浅一笑:“咱是普通人家,踏实过日子就好。”
她外表温婉如水,内心却坚韧如苇。我调往淮安工作后,她仍在猴嘴任职,家住新浦,每日挤公交早出晚归,路途奔波加上常年操劳,她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疼到无法上楼、夜不能寐时,她依旧瞒着我,独自去医院做了手术,直到术后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轻描淡写地告知我实情,生怕分了我的工作心神。
在单位,她更是人人敬重的“王姐”。作为入党三十余年的老党员,虽只是“文革”期间的初中毕业生,她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钻劲。转行到银行后,她从零学起,挑灯夜读钻研业务,最终考取会计师职称,在区行机关身兼出纳、总账、保管数职。工作中,她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市人行多次检查指出一人多岗不合规,要求增员,可行领导始终舍不得调离她这根“顶梁柱”,直到她退休,这个岗位才由三人接替。
我二十六岁任省盐业公司副场处级干部,二十八岁转正,在这个岗位上一干便是三十年。这期间,她从未借我的身份谋求过半点方便,我工作过的六个单位,她一次也没去过,就连年终的贤内助座谈会,她也总是婉言谢绝。她常叮嘱我:“不贪不腐,不以权谋私,要对得起党的培养和职工的信任。”这句朴实无华的话,成了我职业生涯的座右铭,时刻警醒着我。
回望四十五年风雨同舟路,我能有今日的平安顺遂与些许成绩,全凭她在身后默默支撑、无私奉献。她就像这个家的灵魂,用无尽的爱温暖着每一寸时光,让我能心无旁骛地奔赴事业征途。我深深懂得,再刚强的男人,若没有一个好女人操持家务、敬老育小、守好后方,在这世间也难免步履维艰。
她向来从容温和,遇事不慌不忙,再难的关口也只是默默扛住。她的柔情从不在甜言蜜语里,而在一碗热汤的温度里,在一声“记得添衣”的寻常叮咛里,在无数个日夜的默默坚守里;她从不张扬,却用半生光阴,将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过得温暖而明亮,让家始终成为我最安心的归宿。
提笔写下这些零碎的文字,算不上什么厚重的礼物,只是想借着纸墨,回望我们相伴的岁岁年年,诉说心底深藏的感念与愧疚。往后余生,换我来多疼你几分,为你遮风挡雨,陪你细数流年。愿岁月温柔待你,暖怀常在,喜乐安康,岁岁无忧。
2026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