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社火，是关中正月里最浓烈的年俗印记，更是一方水土性格的鲜活写照。周至集贤、千户与户县蒋村，三村相依、同敬一神、共爱社火，却在“烧社火”这一社火前奏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民俗路径。集贤尚武，以豪情勇毅定胜负；蒋村崇文，凭文辞口舌较高低；千户居中，取两家之长，以协商调和成事。一武一文一和，既是地域风情的差异，更是民间智慧、村社风骨的生动展现。巩钊此文，以细腻笔触描摹三地烧社火的独特风貌，于锣鼓喧天、笔墨交锋、人情往来之间，道尽关中乡村最质朴、最热烈、最鲜活的年俗根脉，让我们看见藏在社火里的乡土文化与人间烟火。

集贤、千户、蒋村耍社火的不同之处

文/巩钊

在周至县以东户县以西有三个比较大的村子，分别是周至的集贤、千户，户县的蒋村。虽然归属于不同的两县管辖，但三村相距不过八公里，共同之处很多，都处在老环山路边上，喜欢吃的是浆水软面，敬的是同一个神，而且三个村子都爱在正月里耍社火。但是耍社火的前奏是烧社火，三地烧社火的方式不同，烧社火才是最精彩的部分。集贤是用的武，蒋村用的是文，干户在两村之间，综合了他们的各自利弊，用的是商量这个办法。

先说集贤的武吧。大年初一早上吃过饺子，一些被蹩屈了一整年的青年小伙，就站在各自社火会的门口，拿着自己的好烟，唾沫横飞地做着鼓动宣传。等到有了一伙人的响应，立刻就付诸行动，打电话联系马队的，打开库房取刀枪剑戟的，寻找汽车架鼓的。正儿八经的事你推我辞的，可到了日闲干的时候，众人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管节气是五九还是六九，也不管温度是零上还是零下，那怕是阴云密布，路上的积雪尚未来得及融化。匆匆吃过午饭，不用谁组织通知，人们齐刷刷的聚集到了自己所在的大本营。这里有早已燃烧的熊熊烈火，有仼意大喝任意在身上涂抹的白酒。酒喝足，脱下身上刚才还捂得严严实实的衣服，还有的脱去棉裤，露出了男子汉大丈夫的阳刚之气，跨上马去。手执各种兵器，呼啸着杀向对方的阵营。如此经过连续几天的叫阵，如果对方应战，今年的社火就算是能耍了。如果不应战，紧随其后的就是用炮仗轰对方的面瓮炸水缸、牛犁院子、堵死道路这些更刺激的做法，直到对方答应了为止。在这里面叫阵方有一个或者几个毛人，他们反穿毛大衣，头脑灵活，口齿伶俐，即使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人们哈哈大笑，因为他们是毛人，也就是没有驯化过来的动物，人们不会和他们计较，这也是集贤多少年来人们对这种近乎失礼的做法当时脸不红，过后不计较的原因。

蒋村正好和集贤是反的。如果是南北两街开始对阵，东西两街分别助阵，东街帮助北街，西街助力南街。先是一方敲锣打鼓，举着彩旗板对，到了对方的十字路口，停下了正在敲着的十样锦，马上列开队形，敲开了留传几百年的杀蛮鼓，杀蛮鼓据说是蒋村一个在外征战多年的将军带回来并传承至今的，现在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杀蛮鼓随着鼓调由慢转快，到了高潮振耳欲聋，颇有古代将士冲锋陷阵的感觉。

听到对方在街口杀鼓，你必须应战，派出自已的鼓队，去对方的街道上，以同样的杀蛮鼓表示接受挑战。如果不接受挑战，对方会接二连三的来挑战，挑战的方式除了杀蛮鼓以外，还有重要的一项就是出板对。板对就是写在木板上的对联，这才是显示文化人实力的时候，往往需要三五幅对联。几个老学究坐在一起，绞尽脑汁，用骂人不带脏字的方式辱骂对方，让明白人一看就知道这幅对联是针对的谁？那幅对联又揭了谁的老底，让观看者会心一笑，让被骂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对方不应战，你可以慢慢的推敲商量，如果对方应战了，就要根据对方的对联回击。先派出去几个小学生，在对方那里玩耍，实则是探子，等到对联刚一出来，便迅速的用笔抄下，然后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来，把抄到的对联交给自己的智囊团。智囊团临场发挥，要从文字上气质上压倒对方才算赢了。如果北街是以《七擒孟获》为题，南街一定要以《罗通扫北》《霍去病赶鞑子》这些典故还击，东街用《薛丁山征西》羞辱西街，西街就以《郑成功收复台湾》《戚继光大战倭奴》给予迎头痛击。

如果对方应战了，双方各自出"歪官”。“歪官”顾名思义就不是正式的官，而是各方在自己的阵营里挑选头脑口才长相全面优秀的人才，以嘲讽谩骂的形式去羞辱对方。歪官除了能说会道以外，必须要历史清白没有劣迹的人来担任，否则便又成了被对方羞辱的话题了。

出“歪官”都在晚上。"歪官”是一身军官的打扮，前飞马传讯，后有武装护卫，还有一个马弁，实际上是配合“歪官"的。到了对方大本营，“歪官”手持电电池喇叭，与马弁有问有答。从对方当干部的有名望的骂起，言语刻薄毫不留情，骂当官的贪污腐败，作风不正包二奶；弟兄们几个不赡养老人却为了一头老母猪大打出手的；骂谁当队长卖了集体的官房，一夜之间赌博却输了个一干二净的。总之，你只要是当官从政的，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小小的瑕疵都能成为被骂的理由，包括你的媳妇红杏出墙，你的女儿出嫁又离婚，在赌场上被人脱了衣服等，在平时不能说的话在这里能说敢说，不存在诽谤谁，也没有名誉权之争。

出了“歪官”后报村官。能被选为当村官的人，除了有钱有势外，必须是德高望重的社会贤达。把村官的家里设为官府，东西两街的称为东府西府，南街的是南方政府，北街的就是北京政府。门外的轿子伺候，刀枪剑戟金瓜钺斧仪仗林立，门口有警卫持枪站岗执勤，室内高朋满座，设宴招待宾客。中午巡游的时候，前面鸣锣开道，“肃静”“迴避"紧随其后，村官头戴礼帽，长袍马褂手持水烟袋端座八抬大轿，好不威风。当然这些抬轿子的站岗的人都不是义务的，村官除了管吃管喝外还要发工资的。

村官报了以后，就是抬亭子。亭子是仿照户县县城的钟楼用钢管木头绑扎成的，高三丈有余，重量在三千斤以上，需要一百多人同时用力才能抬起。下来就是游高照。高照是把两根连在一起的大树在村里抬着巡游一圈，然后在东市庙里栽起，上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些祈求苍天保佑万民的吉祥词。下来才是耍社火，社火结束后，再由村官出资演唱三天大戏，以表示对人们付出的辛苦致以谢意。等到看完了戏，已经到了正月二十以后，年过完了，地里也有了活，所有的活动才算结束了。

千户村处在集贤蒋村的中间，东距蒋村五里路，西距集贤七里路。没有集贤人的剽悍之气势，也没有蒋村文化人的才思敏捷，所以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就是先由一两个队的青年人在村里敲鼓造势。

第一个行动起来的，采取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方式。今天晚上出去，带动了另外一个队，明天晚上再带动两个队甚至是三个队，到了后天晚上，就是七八个队，只有少数的队上因为队长的冷漠而无动于衷。这个时候便成了群起而攻之的对象，这些动员起来的就自动结成了同盟，在不积极参与的队长门前用七八面大鼓几十副铙钹狠劲儿地敲，敲的队长老母亲头昏脑胀，敲的队长媳妇哭笑不得，敲的队长在众人嘲笑声中点头答应。这样全村的锣鼓全体拥向书记家里，直到书记答应了明天晚上召开干部会，商量今年的社火咋耍，并且保证他会顺应民意，积极组织大家过上一个高兴的新年。

集贤蒋村的社火并不好看，精彩之处在于前期的准备阶段。而千户村的社火主要在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这三天时间里，这三天周围十里八乡的人流如潮水般的涌向千户村，一睹这个传承了几百年的社火为快。

耍社火的第一天必须先要迎神，迎神是迎接观音山上的菩萨。十四那天，人们早早的吃过饭后，便齐聚下山殿，等待着各队迎神的社火出来。十点左右，各队的迎神社火按照习俗排好次序，在五辆鼓车的引导下向虎头山下前去。一路上，黄罗神伞，人群簇拥；日月宝扇，熠熠生辉；神汉麻角，生龙活虎；彩车之上，锣鼓振天；各色彩旗，随风舞动；男女道众，经声悠扬；善男信女，神色庄重；两面铜锣，开路先锋；十八兵器，武士骁勇；西洋乐队，整齐文明；老年秧歌，其乐无穷。观音菩萨回村以后，因为时间紧迫，往往会以马社火为序幕，为第二天的铁杆社火做好准备工作。

千户村的社火以精致、巧妙、惊险而著名。精致，是说千户社火绝对不像其他地方的社火那样粗制滥造，即是一颗树，也一定要把树皮剥下扣在铁杆上，再涂抹特制的固体造型，然后刷上和树一个颜色的涂料，以显得树木的造型逼真。巧妙，就是合理的运用了杠杆和力学原理，掌握了在不平衡中寻找平衡的技巧。一杆枪的枪尖上可以挑着一个戏剧人物，一把刀背上能站一个对打的。我们队长有一个叫《西湖送伞》的社火，几十年来成为经典被保存下来，表演的是许仙打着一把雨伞，伞上站着青白二蛇。伞的造型小巧玲珑，伞枝中间的铁杆隐藏的巧妙，外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奥秘。惊险，是说在两丈高的空中，岳飞一支来回摇摆不定的长枪向上伸出，矛尖上挑着小梁王。底下看的人提心吊胆，就怕小梁王掉下来，可是摇摇欲坠的小梁王却悠闲自在地吃着麻花。

千户村的社火到了最后一天才是最精彩的。随着人们对高科技有了新的认识，并且灵活机智的运用，社火从四十多年前的静态向动态慢慢的发展，电子、机械、灯光、音响逐渐的融合了进来。《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使用了升降技术，《猪八戒背媳妇》用音响伴奏，演员灰谐夸张的动作，使喜剧效果更上一层楼。《花果山》，利用水的循环处理，瀑布喷出了真水，使观看着犹如身临其境，大为震惊。

集贤、蒋村、千户虽然要社火的方式不同，可是都给辛苦了一年的庄稼人带来了快乐，让人们在新的一年，放下包袱，轻装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