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雨巷文学社
野雀山，藏着甜蜜生活
作者：陈国昌 - 新加坡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野雀山外，甜味是被定量配给的——每人每年四两白糖。那一小包粗糙的糖，得掰着指头算，匀在整年寡淡的日子里，是只有在年节或病中才能咂摸一点的、小心翼翼的盼头。
但野雀山不管这些。山有山的法则，它有另一套度量“甜”的尺度。因为有说不清的野蜜蜂之“家”，构建着一个独特的甜蜜世界。
在我们村子依偎着的这片山坳里，甜，是漫山荆条花、野枣花不管不顾泼洒出的浓香；是风裹着日头，蒸腾出的、稠得化不开的蜜意。这甜，最终被一群金色的小翅膀收割，又慷慨地分给了懂得向山讨生活的人。
我们村七户人家，有五户养蜂。蜂是从更深的山里“请”回来的野客，安顿在刨光的木箱里，或者土岩挖出的穴居里，便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沸腾的金色王国。我家从最初的一窝，渐渐繁衍成十窝。十窝蜂，就是十个悬在清苦岁月边缘、不会干涸的蜜罐。
于是，当山外的甜需要凭票证兑换时，我们家屋檐下的空气里，却常年浮动着一种厚实的、暖融融的甜香。这香，是从那些木箱缝隙里丝丝缕缕逸出来的，是野雀山魂魄凝结的滋味。母亲舀一勺琥珀色的蜜，冲在凉白开里，那水立刻活了，漾着温润的光；抹在刚出锅的杂面馍上，粗砺的粮食便有了诱人的光泽。自食之外，剩下的蜜，用玻璃瓶装了，送到供销社，换回油盐，换回我的书本和铅笔。那甜，不仅滋养了唇舌，更稳稳地托住了一家生活的底。
而这一切甜蜜的守护者与转换者，是我的父亲。
野雀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露水压弯草叶时，父亲就掀开了蜂箱的盖。他总是光着膀子，只戴一顶母亲用旧草帽旧衣布片改制的捂头帽，黧黑的脸隐在帽檐垂帘里，精瘦的上身却坦然地裸露在清冽的空气里。箱盖一开，嗡的一声，千万只蜂腾起，汇成一片躁动、炫目的金云，将他团团围住。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那带着倒钩的刺，蜇一下便是火辣辣的肿痛。可父亲的手，却稳稳定定地伸进那片金色的嗡鸣里，清理赘脾，查看蜂王。他说，他和蜂，“熟”了。
这“熟”字里，藏着日月厮磨的信任，也藏着生存交换的默契。他懂得它们，像懂得山上的每一道沟坎。而蜂群，也默许了这位光着膀子的巨人，介入它们森严的世界。
我真正懂得这默契的深沉，是在看懂了那些酿蜜的生灵之后。它们的世界，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光芒与残酷交织的法则。
每日清晨，像有无声的军号吹响，蜂箱口便涌出一道金色的河流，奔向日光照耀的万花丛。中午，采蜜的军团准时归巢。箱口霎时成了最严格的关隘。我看见满载而归的工蜂，腹下垂着沉甸甸、几乎透明的蜜囊，急急爬入。偶尔有空手而回的，在巢门口逡巡，便被体形更大的“守门官”拦住，经过一番我看不见的严厉盘查，才瑟缩着被放行。父亲说，偷懒吃空饷的，要被处死。我未曾亲见那刑罚，却能感受到巢内那不容置疑的纪律。
最震撼的，是面对外敌。一次，一只大胡蜂前来偷袭，几只守卫即刻迎头撞上，更多的工蜂瞬间涌出，化为一场金色的、愤怒的旋风。搏杀沉默而惨烈，入侵者很快坠地，而那些将刺留在敌人体内的蜜蜂，也摇摇晃晃飞开，生命随之终结。它们用一次性的武器和自身的死亡，换来巢穴的安全。蜂王坐镇深处，它的权威无声却无处不在，所有的辛劳、牺牲与秩序，仿佛都为了那一个中心的延续。
我忽然更懂父亲了。他终日与这些遵循着铁律的生灵为伍，自己仿佛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一只最沉默、最坚韧的“工蜂”。他的劳作，没有刺的锋芒，却有日复一日的精准与耐性。他将山的馈赠，经由这些小生灵，一点一点，酿成我们家那罐抵御岁月匮乏的“蜜”。他的脊梁，在蜂群的环绕下，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野雀山沉默而坚韧的金色。
许多年后，我离开了野雀山。城里货架上的蜂蜜，琳琅满目，盛在精致的瓶里。我有时会买来祭奠守护野雀山的父亲，也总想回味那些甜蜜的日子。然而那甜，却总是单薄而直白，像一声没有回音的喊叫。它缺了山风的沁凉，缺了曝晒木箱的暖香，更缺了那千万翅膀震动空气带来的、低微而磅礴的嗡鸣背景。
我终于知道，我最怀念的，从来不止是蜜的甜。而是那甜背后，一整个山野的魂魄，一个时代粗粝的质地，和父亲光着膀子，沉默地站在金色蜂云里的身影。他将最浓烈的滋味、最尖锐的守护，都密封在岁月的蜡盖之下，最终留给我的，是一抹穿透时光的、澄净而温柔的琥珀光。
那光里，藏着真正的、活过的甜蜜生活。
作者简介
陈国昌：研究员。笔名晨风；网名：晨风在南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新时代诗人库认证会员；新加坡随笔南洋诗会、迦陵诗词学社成员。原从事理论研究教育工作，出版有理论著作，退休后旅居新加坡，回归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中国、新加坡、印尼等报刊杂志和网络文学平台，曾多次荣获全国性诗词征文竞赛活动嘉奖，并获新加坡迦陵诗词学社2024年度最佳人气诗人奖。南洋诗会2025年度新诗创作发表第一名“金屿奖”。
投稿须知：
1.本刊为公益平台，欢迎公益投稿。
2.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原创作品，严禁抄袭，文责自负。
3.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投首发作品。
4.本平台刊发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书法、绘画等。
5.投稿作品一经刊登，本刊以及中国雨巷文学社所属机构均有使用、出版之权利。
6.投稿作品7日后未刊登，作者可自行处理，本刊概不退稿。
投稿须提供：
1.文本、2.作者简介、照片
3.朗诵者简介、照片，4.诵读音频、视频
投稿联系热线：13306500910
中国雨巷文学社
名誉主席：黄 健
首席顾问：殷企萍
顾问团成员：毛建一、邓国安、王志成、董培伦、钱家进、周绍志、褚树清、黄明明、张欣、孫太、徐勤、顾祥森、罗烈洪、吕帅、周强、陈河、赵思运。
海外顾问：鄧瑛（德国）、王静（英国）
社长：陈继业（兼秘书长）、社长助理：欧阳薇荪、李晓、陈加
副社长：刘虹、王木清
执行秘书长：张珺、戚小波、王丽
海外联络中心主任：刘虹（兼）
喜马拉雅事业部主任：薄燕
院校社团、竞赛部主任：王丽（兼）
影视作品事业部主任：朱双碧
注册登记、审查考核部主任：戚小波（兼）
艺术总监：赵巍
雨巷文学社编委会：
刘虹、毛建一、王小青、沈志荣、欧阳薇荪、赵国瑛、朱剑雄、韩菜菜、鲁建才、王丽、张法荣、杜劲松、陈继业、萧祖能。
雨巷文学编辑部
总编：陈继业（兼）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3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