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飞宇 刘日剑
2026年,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十三。元宵的花灯还未挂上枝头,新春的暖意已漫过南岭群山,浸润了粤北仁化的每一寸土地。爆竹的余韵混着客家米酒的醇香,在青瓦白墙间萦绕,春联的朱砂红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处处都是辞旧迎新的祥和气息。笔者与仁化县宣传部原副部长、文联主席朱保森,广东岭南诗社仁化分社理事何雄生结伴而行,专程踏上这片红色热土,前往湘粤赣三省交界的千年古镇——城口,在古埠烟火里,探寻那些镌刻在会馆梁柱、流淌在古镇血脉中的红色传奇。
城口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商贸往来之埠。浈江水穿镇而过,码头帆影连绵,古道车辙深深,南来北往的商帮在此汇聚,造就了这座古镇百年繁华。我们沿着新街缓步前行,两旁的骑楼保留着岭南古埠风貌,木窗雕花精致,灰瓦错落有致,新春的灯笼随风轻摇,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此行我们要寻访一位见证城口历史的老人——肖庆绍。
敲开肖老家的门,一股温暖的茶香扑面而来。今年已是八十高龄的肖庆绍老人,精神矍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刻满岁月的皱纹,但眼中却闪烁着清亮的光。老人热情地将我们迎进屋内,端上热气腾腾的客家山茶,围坐茶桌边,老人打开了话匣子,一段尘封近百年的红色记忆,随着茶香缓缓流淌,在我们眼前铺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你们来得正好,新年里讲红军的故事,最应景。”肖老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望向窗外的老街,语气低沉而厚重,“城口这地方,别看现在安静,当年可是粤北最热闹的边贸重镇。兴宁会馆、广州会馆、福建会馆、楚南会馆、船航会馆,五大会馆一字排开,还有一间福音堂,商贾云集,人声鼎沸,湖南的木材、湖北的茶叶、广东的食盐、长江的玉扣纸、福建的杂货,都在这儿交易,日夜都有商船停靠,热闹得很。”
老人的讲述,将我们拉回百年前的城口。五大会馆是各地商帮的精神家园,更是古镇繁华的象征:兴宁会馆里,客家商帮谈商论道;广州会馆中,粤商汇聚,生意通达两广;福建会馆飘着茶香,闽商带来海外风物;楚南会馆连着湘楚,商贾往来不断;船航会馆依水而建,掌控着浈江的水运命脉。福音堂则矗立在会馆之间,钟楼的钟声回荡在古镇上空,见证着这座边贸古镇的烟火与喧嚣。
彼时的城口,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码头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会馆里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荣景象。可繁华之下,却暗藏着黑暗与压迫。恶霸地主、流氓劣绅盘踞古镇,欺压百姓,巧取豪夺,商帮受盘剥,百姓遭欺凌,偌大的城口,看似热闹,却容不下底层百姓的安生日子。直到红军的到来,才彻底驱散了笼罩在古镇上空的阴霾,让这片土地重见光明。
“1929年,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红五军打到城口,那是红军第一次来到我们这儿。”肖老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红军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进百姓家扰民,偌大的队伍,全都住在五大会馆和福音堂里。广州会馆成了红军的指挥部,楚南会馆是战士们的宿营地,福建会馆用来存放物资,福音堂则成了临时的医疗点,没有一个战士惊扰百姓,没有一户人家受到损失。”
老人告诉我们,红五军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击恶霸、为民除害,把欺压百姓的劣绅揪出来,把被霸占的财物还给百姓。消息传开,城口百姓奔走相告,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怒,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大家终于明白,这支穿着朴素、作风硬朗的队伍,是真正为穷人打天下的军队。
与新街一墙之隔的三角坪,是城口古镇最开阔的场地,平日里是百姓赶集、孩童嬉戏的地方,而在1929年的那个夏天,这里成为了见证正义、伸张民心的圣地。彭德怀、滕代远决定,在三角坪召开公审大会,审判长期盘踞城口、作恶多端的三名恶霸。
“我父亲当年才十几岁,挤在人群最前面,把现场都看在眼里。”肖老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怀念,“那天的三角坪,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些欺压我们多年的恶霸,终于要得到应有的惩罚。”
公审大会当天,阳光明媚,红旗飘扬。彭德怀身着朴素的军装,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声音洪亮,铿锵有力,历数三名恶霸欺压百姓、强占民财、鱼肉乡里的累累罪行。每说一条,台下百姓就齐声高呼,愤怒的呐喊响彻古镇上空。滕代远则向百姓宣讲红军的宗旨:红军是人民的军队,只为打倒恶霸、解放百姓,让人人都能过上安生日子。
百姓们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纷纷上台控诉恶霸的罪行,哭声、骂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那些被恶霸抢去田地、霸占家产、欺凌家人的百姓,终于等到了正义降临的时刻。当彭德怀宣布判处三名恶霸死刑、立即执行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百姓们热泪盈眶,高呼“红军万岁”,声音震彻云霄。
随着几声正义的枪响,三名作恶多端的恶霸被就地枪决。笼罩城口多年的黑暗被彻底击碎,阳光洒在三角坪的每一寸土地上,百姓们扬眉吐气,奔走相告。红军为民除害的壮举,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城口百姓的心底,也深深烙印在少年肖父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红色的种子。
“父亲后来跟我说,那天的枪声,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声音。”肖老的眼眶微微湿润,声音带着哽咽,“看着恶霸被处决,看着百姓们欢呼雀跃,看着红军战士们坚毅的脸庞,我父亲年轻的心,彻底被红军征服了。他当场就下定决心,要跟着红军走,要参军入伍,要为百姓打天下,要做一个像红军一样顶天立地的人。”
公审大会结束后,少年肖父挤过人群,跑到红军的驻地,找到战士,激动地说要参军。可他年纪尚小,又没有家人的同意,战士们耐心劝说,让他回家和家人商量。少年满心热血,一路跑回家,刚进门就大声对奶奶说:“娘,我要参加红军,跟着彭将军、滕将军打恶霸、救百姓!”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肖奶奶瞬间僵在原地。那个年代,兵荒马乱,参军意味着九死一生。肖家世代清贫,肖父是家中独子,是老人全部的希望与依靠。肖奶奶一生操劳,守着儿子长大,只求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从未想过要让他踏上枪林弹雨的战场。
“儿啊,你不能去!”肖奶奶一把拉住儿子,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红军是好人,娘知道,可打仗是要死人的啊!你是娘的独苗,你要是走了,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咱们家穷,可只要平平安安,粗茶淡饭也能过,你别去送死啊!”
少年满心热血,被母亲的泪水浇得冰凉。他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看着老人颤抖的双手,心中满是纠结与痛苦。他想跟着红军走,想为百姓除害,想为家国出力,可他不忍心丢下年迈的母亲,不忍心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红军是为了老百姓,我想去!”少年哭着辩解。
“娘知道红军好,可娘不能没有你啊!”肖奶奶紧紧抱着儿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你要是走了,娘就活不下去了。你留在家里,好好过日子,一样能记着红军的好,一样能帮衬乡亲们……”
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母子深情;一边是热血理想,一边是骨肉亲情。少年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最终,他咬着牙,点了点头,答应母亲留在家里。这个决定,成为了他一生的遗憾,却也成为了他一生坚守红色信仰的起点。
“父亲没能当成红军,可他一辈子都记着红军的恩情,记着三角坪的公审大会,记着五大会馆里红军战士的身影。”肖老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他一生本分做人,热心助人,把红军的故事讲给我听,讲给家人听,讲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听。他常说,没能参军报国,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守住红军的故事,传承红军的精神,就是他这辈子最该做的事。”
1932年4月,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红三军团再次游击城口,依旧驻扎在五大会馆和福音堂。百姓们箪食壶浆,自发支援红军,送粮食、送草鞋、送物资,当年的场景再次重现。肖父主动帮忙运送物资、传递消息,用自己的方式,圆着心中未竟的参军梦。
而最让城口百姓铭记的,是1934年11月那段载入长征史册的岁月。中央红军主力长征抵达城口,奇袭城口镇、血战铜鼓岭,成功突破国民党军队设置的第二道封锁线。五万红军将士进驻古镇,兴宁会馆、广州会馆、福建会馆、楚南会馆、船行会馆、福音堂,再次成为红军的宿营地、指挥部、医疗站。
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曾在这片土地上驻足。红军战士们依旧纪律严明,睡会馆、不扰民,帮百姓挑水、砍柴、种地,和百姓亲如一家。会馆的梁柱上,留下了红军的标语;古镇的街巷里,回荡着红军的歌声;百姓的心底里,刻下了红军的深情。
肖老告诉我们,父亲常说,城口的五大会馆,不只是商帮的聚集地,更是红军的“红色家园”;福音堂的钟声,不只是宗教的回响,更是革命的号角;三角坪的土地,不只是普通的坪场,更是正义的战场。这些地方,见证了红军的初心,见证了百姓的拥护,见证了一段波澜壮阔的革命历史。
“我从小听着红军的故事长大,父亲的遗憾,我记在心里;红军的精神,我刻在心底。”肖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老街,“如今,五大会馆只剩一馆,福音堂也已经不在,三角坪还在,这些老建筑,就是活着的历史,就是红色的基因。每年新年,我都会带着家人去三角坪,去会馆旧址,走一走,看一看,给孩子们讲当年的故事,告诉他们,今天的好日子,是红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肖老的讲述,让我们沉浸在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里,心中满是震撼与感动。千年城口,因商贸而兴,因红色而盛。五大会馆的飞檐,见证了红军的铁律;福音堂的钟声,传递着革命的信仰;三角坪的土地,镌刻着为民的初心;而肖家父子的坚守,更是红色基因代代相传的最好见证。
离开肖老家时,新春的阳光洒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温暖而明亮。我们漫步在新街,望着不远处的会馆旧址,望着开阔的三角坪,仿佛能看到百年前的场景:红旗飘扬,歌声嘹亮,红军战士们坚毅的身影,百姓们欢呼的脸庞,少年热血的模样,母亲深情的泪光,一一浮现在眼前。
2026马年正月十三,元宵未过,新年正浓。我们在城口古镇,聆听了一段有血有肉的红色故事,感受了一份刻骨铭心的军民深情。五大会馆藏初心,三角坪场铸忠魂,那段烽火岁月里的热血与坚守,那份平凡人家的遗憾与深情,如同新春的火种,永远燃烧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提醒着我们:不忘初心,方得始终;铭记历史,方能致远。
岁月无声,历史有痕。城口的红色故事,将永远被铭记,被传承,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