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我就是那年兽
□乐群
爆竹声里辞旧岁,烟火深处是归人。可于我而言,每一次春节返乡,都像一场短暂的闯入,仿佛自己才是传说中那只来去匆匆的年兽。
我生在湘南的一座老县城,曾生活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也曾行走在爷爷辈青瓦白墙的古村落。如今,已二十六年光阴,我熟悉这里的晨雾与暮色,记得哪家面馆的汤最鲜,哪棵老树最先抽芽,哪扇木门后藏着最暖的灯光。也记得故乡田埂边的草木气息,晒场上晾着的腊鱼腊肉,堂屋八仙桌上的糖食果点。这里是我的根,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可当我背着行囊从“离家五百里”归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外地仔回来了”,便将我隔在了熟悉的烟火之外。
我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却在岁月流转中,成了故乡的异乡客。村里的老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曾在田埂上晒太阳、在村口大树下唠嗑的长辈,不少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的岁月里。跟爸妈年纪相仿的邻居朋友,鬓角也染了霜,走路慢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曾经鲜活的脸庞,渐渐被岁月磨出沧桑,我看着他们,总忍不住伸手抚一抚自己的脸颊,才惊觉时光从未饶过谁。
童年时听老人讲年兽的故事,说那怪兽每到除夕便踏浪而来,搅乱人间安宁,人们燃爆竹、贴红联,只为将它驱赶远去。那时我总以为,年兽是凶恶的、陌生的、不属于这里的。直到长大远行,在异乡奔波谋生,每年腊月归来,正月离去,来去如风,才猛然惊觉,原来我才是那头年兽。
我带着一身城市的风尘与疲惫归来,像年兽带着海水的咸涩闯入村落。村里的人也变了,嫁进来不少外地的媳妇,说着带着异乡腔调的方言,做着不一样的家乡菜,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她们的眉眼、谈吐,都透着陌生的气息,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擦肩而过时点头问好,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距离。路上遇到的小孩,虎头虎脑的,穿着崭新的衣裳,追着鞭炮跑,我笑着问一句“是哪家的娃”,他们眨着懵懂的眼睛摇头。我融入不了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接不上他们关于拆迁、升学、生计的话题,努力说起的乡音,也悄悄掺了普通话的腔调。我像个局外人,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看着故乡日新月异,却再也找不回年少时毫无隔阂的归属感。
他们总以为我是外地来的客人,穿着干净的衣裳,对村里的新鲜事好奇发问,像个初来乍到的过客。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踩过我童年的脚印;田埂边的每一棵草木,都见证过我年少的嬉闹;村口的那棵老樟树,还留着我当年刻下的浅浅印记。我才是土生土长的那一个,只是岁月流转,我成了故乡的“陌生人”。
春节的鞭炮声是我的号角。每逢腊月尾,我便循着熟悉的气息归来,偏偏贪恋这鞭炮的热闹、红灯笼的喜庆。我守着春节,守着团圆,守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贴春联、包饺子、守岁、拜年,每一个习俗,我都熟稔于心,像刻在灵魂里的密码。可热闹过后,鞭炮声消散,红灯笼收起,我又不得不匆忙逃走。
不是怕孤独,是怕这份熟悉的热闹褪去后,只剩空荡荡的村落。怕再也见不到那些老去的故人,怕再也记不清那些鲜活的面孔,怕故乡的模样,一点点被新的时光改变,再也寻不回最初的样子。爆竹声声,是迎接,也是送别。烟花绽放时我归来,烟火落尽时我离去。来时行囊空空,装满对家的思念;走时行囊满满,塞着父母的牵挂与故乡的味道。我短暂停留,又匆匆奔赴远方,只留下满地爆竹碎屑,和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
老人们说,年兽怕红,怕声响,可那些鲜红的春联、热闹的爆竹,何尝不是为我铺就的归途?故乡用最热烈的仪式接纳我短暂的停留,却留不住我远行的脚步。我不是来惊扰安宁的怪兽,只是一个被时光推着向前,再也无法长久扎根的归人。
年兽年年被驱逐,而我年年在奔赴。原来真正的年兽,从不是传说中凶猛的巨兽,而是每一个背井离乡、来去匆匆的我们。是身在他乡为异客的孤独,是重回故土却已生疏的怅惘,是藏在爆竹声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悠悠乡愁。
我就是那年兽,循着故乡的烟火味归来,带着一身旧时光的印记。我贪恋这人间烟火,也畏惧这岁月变迁。只愿每一次归来,还能听见熟悉的乡音,还能看见青瓦之上的炊烟,还能守住心底那片温暖的故乡。鞭炮声又起,我在烟火里暂留,等热闹散尽,再带着故乡的味道,奔赴下一场山海。而故乡,永远是我这只年兽,最眷恋的归途。
我们都是故乡的年兽,来时满怀期待,走时满心不舍,在一来一去间,把最深的眷恋,留在了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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