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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时分停的。下了好几天,绵绵密密的,人都快发霉了。推开窗户,一股子润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扑进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清爽。我对老伴说,出去走走吧,骨头都僵了。她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头也没抬,只说一句,早点回来。
小区里静静的。路灯亮着,被雨水洗过,光晕格外清澈,在地上投下一汪汪湿漉漉的亮。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慢慢踱着。空气是凉的,吸进肺里,有薄荷糖的味道。花圃里的冬青和香樟,叶子都绿得发黑,油亮亮的,偶尔还滴下积存的雨水,啪嗒一声,在积水里打个小小的涡。
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往常这个时候,楼下的车位总是稀稀拉拉的,一眼能望到头。可今晚,那些用白线划出的格子,竟被塞得满满当当。一辆挨着一辆,各式各样的,有小巧的电车,还有挂着外地牌照的轿车,像一群归巢的鸟,挤挤挨挨地停在那里。我停住脚,心里还纳闷,今儿是什么日子?
正想着,前面一扇单元门开了,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漫出来。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花花绿绿的礼盒,艰难地用肩膀顶着门,回头朝里面喊:“妈,别送啦,外头凉!快进去!”里头传来一个老妇人喜滋滋的声音:“哎,哎,看着点儿路啊!”那声音,隔着点儿距离,我都听得出里头包着蜜。
我的心,忽然就动了动。明天,是元宵节了。
可不是么!日子过得糊涂了,只记得雨下了几天,竟忘了正月十五就在眼前。这些车,这些归家的人,都是赶回来过节的孩子啊。这么一想,再看那些静静停着的车,便觉得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机器,倒像是一个个从远方奔来的游子,气喘吁吁地停在这里,车厢里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热切。
我们这小区,是拆迁后建的安置房,四十多幢高层,齐齐整整的,像个大棋盘。住着的,多是像我这般年纪的老人,或者更老一些的。平日里,白天还好,老人们聚在广场上晒晒太阳,聊聊闲天,打打牌。一到晚上,就显得有些空。晚饭后,我出来散步,常常见到的是同样的几张面孔,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楼上的窗户,也亮得早,熄得也早。那种安静,是沉下去的,像一潭水,不起波澜。
我知道,那些空着的房子里,都住着故事。每一家的儿女,都在城里的某个角落打拼着。有的在市里做生意,有的在更远的城市上班。他们像候鸟一样,只在过年过节的当口,才会带着风尘和热闹,飞回这老巢。平日里,这偌大的小区,就像一个褪了色的相框,框着我们这些守巢的老人。
这念头一起,再看周围,便看出了些不同的味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似乎也比平时多了些,暖了些。有一扇窗里,影影绰绰的,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像是在忙着收拾什么。另一扇窗,传出了电视里晚会的喧嚣声,混杂着隐约的笑语。空气里,好像也不再只有清冷的草木香,隐隐约约的,飘着炖肉的浓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鞭炮的硫磺味——总有性急的孩子,忍不住要提前放几个“窜天猴”的。
我慢慢地走着,思绪却飘得远了。想起我的三个孩子,他们也在市里。大女儿夫妻开儿童服装精品店,二女儿经营三个超市,儿子帮他二姐管理超市,是真忙。平日里,电话倒是常打,问我们身体怎样,降压药还有没有,菜吃完了没有。可声音毕竟是声音,隔着手机屏幕,总觉着轻飘飘的,好像欠缺了什么。
他们上次回来,还是大年初六吧。匆匆吃了顿饭,儿子接了几个电话,两个女儿也惦记着店里的事,碗一放,就都走了。老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半天没挪步。我拉她进来,她还念叨 :“别人送的那些水果,又忘了拿给她们。”我知道,她念叨的不是水果。
明天,他们就要回来了。今天下午,老伴就开始忙活了。翻出冰箱里的肉来化冻,又念叨着要炸孩子们爱吃的圆子。她那劲儿,就像过年前一样。我说她,她就回我一句:“你懂什么,家里没点儿吃的,冷锅冷灶的,孩子们待不住。”这话糙,理不糙。
家,不就是个有吃食、有热乎气的地方么?
前面有棵香樟树,树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门开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抱了出来,脚刚落地,就撒着欢儿往楼里跑,嘴里喊着:“爷爷!爷爷!我回来啦!”抱他的年轻人,大概是孩子的爸爸,在后面笑着骂:“慢点儿!摔了!”楼上,一个苍老的声音早早地就应了下来:“哎——乖乖,慢点儿跑!”
那声音里,有世上最深的欢喜。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门洞里。忽然就想起我那三个孩子的小时候。那时也住在这附近,不过是自家的平房,有个小院子。每逢过年,他们也这样跑,从院子里跑进跑出,手里拿着鞭炮,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晃眼,他们的孩子都已上大学了。时间,过得真快。
继续往前走,碰见了楼上的老王。他也一个人,背着手,慢悠悠地晃。我们打了个照面,他冲我笑笑,指了指满满当当的车位:“都回来了,热闹了。”我说:“是啊,平时哪见得着这么多车。”他又笑,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明儿个,我们家孩子也回来,一家三口,顺便带些日用品,够挤的了!”嘴上说着挤,那神情,却是满满的炫耀和期待。
和老王分了手,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出来散步,却满脑子都是这些家长里短。可这家长里短,不就是日子么?不就是我们这些人,盼了一整年的念想么?
走到小区中央的商业街,这儿也变了样。平日里只有几盏路灯幽幽地亮着,今晚,那两盏高高的探照灯也开了,把整个商业街照得亮堂堂的。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玩滑板车,嗖嗖地来去,大声地笑闹。旁边站着他们的父母,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在这雨后清冽的夜里,竟像是一首暖融融的曲子。
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湿的,我用手抹了抹,也不在意。我抬头看那些楼,那些窗户。四十多幢楼,几千扇窗,此刻,许多窗里都亮着团聚的光。每一盏光下,大概都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都有说不完的话,都有阔别已久的笑声。这个平日里安静得有些寂寞的小区,此刻,就像一个酣睡的老人,忽然被儿孙们叫醒,脸上绽开了花。
原来,让一个地方活过来的,从来不是房子,而是人,是回家的脚步,是窗户里透出的烟火气。
我又想起老伴那句话:“心归处,是家。”以前听着,只觉得是句漂亮话。此刻,坐在这凉沁沁的夜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想着明天的热闹,才好像真懂了那么一点点。孩子们在外面闯荡,他们的心要飞得高,要飞得远。可飞累了,总得有个落下来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家。不是因为这房子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我们,有我们日日夜夜的守望。我们守着的,不就是让他们能安心落下的那一点点念想么?
而我们自己呢?我们的心归处,又在哪里?大概,就在他们回来的那一声“爸、妈”里,在老伴忙活着炸圆子的背影里,在这雨后夜晚,看着满满当当的车位,心里涌起的这份踏实和欢喜里吧。
风又起了,还是凉的,却凉得让人清醒。我站起身,拍拍衣裳,慢慢往回走。走到楼下,我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些车,那些亮着的窗。明天,我的孩子们也要回来。他们的车,也会挤进这满满当当的车位里,成为这温暖夜色的一部分。
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老伴从沙发上坐起来,问:“外头不冷吧?转了这么久。”
“不冷,”我说,“挺暖和的。”
她没再问,又躺回去看电视了。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的预告,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坐到她旁边,心里头,前所未有的安宁。明天,是元宵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