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十五这晚,新年的第一轮满月悬在头顶,也给热热闹闹的年俗收了个圆——这是属于元宵节的夜晚。
我翻史料时总觉得有意思,如今满街闹哄哄的元宵节,最早竟是场庄重的皇家祭祀。西汉武帝为祭太一神,在正月第一个辛日于甘泉宫通宵设祭,宫墙内外张灯结彩的规矩,便是后来元宵赏灯的雏形。东汉佛教东传,汉明帝要弘法,干脆下令正月十五夜宫廷、寺院全点灯敬佛,官民一律遵行。就这么着,佛前的灯、宫里的灯,慢慢飘进了寻常百姓家的院墙。到汉文帝时,为纪念平定诸吕之乱的太平,索性把正月十五定为全民节日,打这儿起,元宵的味儿就变了——祭祀的庄重慢慢淡了,祈福的愿、玩乐的疯、团圆的暖,一股脑儿揉进了这一天。
要说元宵最勾人的吃食,那得数元宵(汤圆),可这玩意儿和元宵节真正“绑定”,居然晚到南宋。周必大在《元宵煮浮圆子》里写“前辈似未尝赋此”,意思是以前的人都没为这东西写过诗,可见在那之前,汤圆还不是元宵的“标配”,就连陆游的诗里,也鲜少提它。传到现在,南北方的做法竟分出了“流派”:北方是把馅料沾水,在糯米粉里滚得圆滚滚,咬开筋道有嚼头;南方则是糯米粉和成面团,把馅料裹进去,一口咬开软乎乎的。不管是老派的黑芝麻、豆沙,还是现下流行的榴莲、咸蛋黄,咬下去的那口甜,全是一家人盼团圆的念想。
在我看来,元宵的魂儿全在一个“闹”字,而闹的重头戏,非花灯莫属。汉代还只是正月十五当天点灯,到唐代延长成三天,宋代直接闹五天,明代更夸张,从正月初八就开始张灯,一直闹到十七,成了历史上最长的灯节。宫里的灯轮、灯树能有好几丈高,气派得很;民间的花灯才叫精巧,画满百花的百花灯、能转着看画儿的走马灯,每一盏都藏着老百姓对好日子的盼头。如今北京的北海灯会、四川的自贡灯会、哈尔滨的冰灯展,热热闹闹的,像把千年前的灯火,又在当下点燃了。
猜灯谜是闹里藏着的巧思,这习俗南宋才兴起。当时有好事者把谜语写在纸条上贴灯上,谜面啥都有——诗词典故、日常物件,既显学问又凑趣,很快传遍街头巷尾。现在不管社区活动还是商场促销,猜灯谜都是热门,猜对了拿个小奖品,乐呵劲儿不比古代差。
北方的元宵,少了社火巡游就没了魂。舞龙的汉子们攥着杆子,龙身一扭一摆,像在云里游;舞狮的踩着鼓点蹦跳,滚绣球、上高桌,盼的是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踩高跷的扮成丑角,歪歪扭扭逗得人直乐;划旱船的姑娘扭着腰,像在水里飘,路边的人拍着手叫好。有些地方还保留着老规矩:妇女们约着“走百病”,见桥就过,说能把身上的病气带走;还有的扎个紫姑像祭拜,念叨着苦命人的难处,盼着日子能甜一点。
千百年过去,元宵节早从祭坛上的庄重仪式,变成了全民狂欢的日子。那一盏盏亮起来的灯,照过皇家的宫墙,照过寺院的佛堂,如今又照在寻常人家的餐桌上。这一天,没有身份的差别,只有团圆的暖、玩乐的疯、对好日子的盼——这才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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