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之光——丙午年元宵访赖光华记

丙午年元宵，于萍乡湘东麻山镇中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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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爆竹声从远处传来，一阵密，一阵疏。今天是丙午年元宵节。

我走在去中坪村的路上，脚下是熟悉的泥土。路边的油菜已经开始抽苔，再过一个月，这里会是一片金黄。但此刻我想的不是油菜，是一个人，和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赖光华。傩医世家第42代传人。

我们认识好几年了。最开始是因为病——我身上那些现代医学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手里一样一样消解了。后来是因为人——这个眼睛特别澄明的汉子，让我忍不住一次次想走近他。

今天约好去他的诊所。他要给我找一些资料，关于傩医，关于傩面具，关于他那个传了1660多年的家族。

推开诊所的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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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诊所位于萍乡市市区，远远就能看见那排长长的门面。大门开在正中间，两边是巨大的玻璃窗，阳光透进去，照得满屋亮堂。整个门面长度有20多米，在街边很是显眼。

推门进去，左边是整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右边是雕刻傩面具的工作台，凿子、刻刀、木槌，整整齐齐摆着。

中间是诊疗区。我去的时候正有患者在看病，便在一边等着，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四周墙上挂满了锦旗。我走近看了看，有江西本地的，也有广东、湖南、浙江、福建的。有一面写着“神手回春”，落款是“广州患者敬赠”。还有一面是“医德双馨”，送锦旗的人来自台湾。

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块大匾，上书四个大字：傩医世家。旁边是一幅书法作品，落款是某位国家机构的著名人物，写的也是两个字：神匠。

墙上还挂着营业执照、医师执业证书。我特意看了看——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专长）医师执业资格证书，2019年核发。

患者拿了药，满意地走了。赖光华转过身来，看见是我，笑了。

“等久了吧？”

我们俩握手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澄明，像山泉水洗过一样。旁边一个老乡曾经对我说：“他这眼神里有种特殊的光，一般人不敢跟他对视太久。”

但我敢。我们经常对视着说话，说很久。不是因为我有胆量，是因为我这人太实在，他也是。两个实在的人，不用绕弯子，眼睛对着眼睛，就能看见彼此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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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给我泡了茶，然后去里屋找资料。

我坐在诊所里，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几年前，我身上出了些毛病——心脏和颈动脉能摸到斑块，左脑有时牵扯着疼。有朋友推荐了赖光华，我半信半疑地来了。

他给了我一包药粉。我吃了，斑块消了，牵扯感也没了。

后来又有一次，清明节上山扫墓，摔了一跤，左边肋骨第三根骨折。疼得一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去找他，他给了一剂草药，敷上去一个多小时，不疼了。一副药就好了。

再后来是我母亲。臀部长了疖子，在医院打了三天吊针，第四天凌晨痛得受不了。我去赖光华那里拿了药，喷了一两次，完全好了。

还有我太太。年前脸有些红，我学过医，知道是微循环有点问题。吃了赖光华的药粉，五包，每包五克，脸色就正常了。

这些事情，现代医学很难解释。但我亲身经历过，我信。

我想起自己常说的“四通”：情理通、事理通、道理通、法理通。和赖光华交往这几年，这四通全通了——

情理通：我们是老乡，处成了朋友，他救过我的命，也救过我家人的命。

事理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的药在我身上有效，这就是事理。

道理通：他看病要看气候、看家居环境、看风水、依易理推算命理，这是他的天地人和。

法理通：他是国家认证的中医医师，有执照，有诊所，地方政府支持他建博物馆。

这样的人，我不信他，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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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抱着一摞材料出来了。

“这些都是这些年攒的，”他说，“有参加活动的，有媒体报道的，有患者送的。”

我翻看着，越看越心惊。

2017年，他是全国第一个以傩医身份参加“首届中国非遗传统中医创新性发展论坛”的人，在会上作专题演讲，现场展示傩医手法。

2019年，他通过了国家中医（专长）医师执业资格考试，拿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专长）医师执业资格证书。那几年他还在萍乡卫生职业学院读了四年中医专业，系统学习了现代医学知识。

同一年，他在非遗傩文化生态示范园里启动了傩药种植基地。

他还给我看了几段视频。一段是在广州，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的现场。一个坐轮椅八年多的妇女，被家人推上来求医。赖光华当场施治，气血通了，让她站起来，她就站了起来，还能弯腰捡东西。台下坐着三百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医，亲眼目睹。

另一段是在某个交流会现场，一个中年男子腰椎有问题，赖光华给他施用手法。视频是侧面拍的，能看清每一个动作——摸、端、托、拿、推、捏、揉、拍、摇、抖、捶，手法娴熟，发力干脆，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功夫。

我问起那个广州案例的完整视频，他说年岁久了，存在某个旧电脑里，一时找不到。但这件事他跟我讲过很多次，也有其他人在场见证过，我知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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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给我看了一份材料，是他们家祖传的《傩医秘方》的节选。

傩医的治疗体系，我第一次这么系统地了解——

巡游回生手法：针对颈椎、肩椎、腰椎、坐骨神经、间盘突出、伤科、心肌梗塞、突发性晕厥等病症。手法分轻手法和重手法，也就是补法和泻法，根据病情选择。具体包括摸法、端法、托法、拿法、推法、捏法、揉法、拍法、摇法、抖法、捶法等十几种。

赖氏妇科方剂：有一味《女人一汤》，古称“玉女心经汤”，用名贵珍稀天然植物，独特的配制方法。

傩药制法：炮制、蒸、薰、火灸、外敷、化功相结合。外敷的草药，他经常亲口嚼烂再敷上去——这是最古朴的方式，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还有敕符咒水：针对小孩惊吓、腮腺炎、带状疱疹、出血、烧烫伤、食物噎喉等症。一边念咒语，一边手执水碗画符，神水内服或喷于患处。

他特别跟我解释：这不是迷信，是精神和药物治疗的结合。古人不懂现代医学，但他们知道人有精神需求，知道心理因素对疾病的影响。这些仪式里，有原始宗教的印记，也有朴素的唯物主义认识。

我听着，想起了那句话：人类感知的世界，可能只有5%，还有95%是未知的。傩医这套东西，也许就在那95%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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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们聊到传承。

赖家这一支，从东晋隆安年间（397-418）开始传，到现在已经1660多年。第一代是赖硕公，被安帝赐封“处士”，在三教九流里排中九流第一。后来日公迁到茶冲——就是现在中坪村这个地方，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他们家祖传的《傩面神谱》，记载了1240尊无一相同的原生态傩面具神像。我去过他的面具展示馆，亲眼见过那些面具——雷公、电母、关公、钟馗、赵公明、土地公，每一尊都不一样，每一尊都有来历。

赖光华的父亲赖明德，今年70岁了，我也见过。老人家和蔼可亲，身体硬朗。当年政策放开后，是他从阁楼上取下那个藏了28年的木箱，把80多本古籍交给儿子。那些书有《傩面具神谱》《神灵处士咒》《傩医敕符咒水》《傩医秘方》《神灵话咒》《傩舞戏本》，是赖家世代守护的镇教之宝。

现在赖光华的传承也在继续。

他手把手教儿子，儿子已经在公立医院为患者治疗。他还有一个女儿，才十岁出头，已经跟着他上山认草药、采草药、帮着加工中草药。小女孩懂事，成绩好，学中医津津有味。我问赖光华：“女儿也传吗？”他说：“只要她愿意，就传。”

他还带了不少徒弟，分散在各地，都在用傩医傩药为患者解除病痛。他自己除了看病，还经常参加义诊，帮扶经济困难的患者。说话直率，做事热情，这是他。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正在建一个傩文化原生态博物馆。2019年，他把家里全部积蓄投进去，在麻山镇中坪村买地建房，现在主体工程已经差不多了，预计明年装修完成。里面会有非遗传统雕刻体验、傩面具展示、傩舞表演、傩仪祈福、傩医傩药体验。他想把傩文化的“五宝”——傩仪、傩庙、傩面具、傩舞傩戏、傩医傩药——全部集中起来，打造成一个可以看、可以学、可以体验、可以治病的地方。

地方政府很支持，土地、手续都在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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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正说着，我想起另一件事。

我有一个老庚——就是同一年出生的老友，今年也是67岁了。他住在妈妈那个村庄，从小一起长大。他有一个女儿，十七岁那年学骑摩托车，不小心撞到电线杆上，头顶撞击，颈椎压缩，从此全身瘫痪。

如今，已经23年了。

那姑娘大脑清醒，思维正常，消化系统、血液循环都好好的。看她的脸，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就是手不能动，脚不能动，在床上躺了整整23年。

她父亲一直照顾她，没有跟任何人诉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

以我对赖光华的了解，我把这个情况跟老庚说了。我说，要不带去让赖大师看看？23年了，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有希望呢？

正月初八那天，我们带着她去了赖光华的诊所。

赖光华仔细问了病情，看了以前的病历，然后给她做了全身检查。他开了药，又教了她父母一套手法——怎么按摩，怎么推拿，什么时候按什么穴位，什么时候不能按。他说，这要讲究子午流注，时辰不对，穴位就不能碰。

临走时，我们要给他诊费。他摆摆手，说什么都不收。

最后我们达成一个约定：由他教父母手法，父母每天给她做。如果真有好转，以后再说感谢的事。

到今天为止，十来天过去了。还没有明显的效果。这也在意料之中——23年的瘫痪，哪能指望几天就见起色？但父母每天坚持按他教的手法做，不敢有丝毫马虎。

然而，就在前几天，母亲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说，按照赖大师教的方法按摩之后，又用艾草煮水，让女儿坐在木桶里，用蒸汽蒸全身。蒸着蒸着，女儿忽然说：“妈，我感觉到了，皮肤有感觉，血液在流动。”

23年了。那个躺在床上23年的人，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母亲说这话时，哭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赖光华。他只是点点头，说：“有感觉就好。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里，有医者的沉稳，也有对生命的敬畏。

这件事，让我对赖光华又多了几分敬重。

他不是什么病人都能治好。但他愿意接那些别人不敢接的病人，愿意给那些绝望的家庭一点希望。而且，他不收钱。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能帮一把是一把。这姑娘还年轻，万一呢？”

23年了。万一呢。

这两个字里，有医者的仁心，也有傩文化的底色——傩的本质，不就是驱邪逐疫、守护众生吗？能不能治好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伸手是另一回事。

而那个姑娘，那个躺了23年的身体，终于在艾草的蒸汽里，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

这就是“万一”开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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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暗。

临走时，他又拿出一些东西给我看——是新做的文创产品。他把传统的傩面具按比例缩小，用电脑设计、自动化制作，做成塑料的小面具，可以挂在钥匙上，可以摆在桌上。他说，这样方便大家携带，让更多人了解傩文化。

1660多年的传承，到了这一代，既要守古，也要创新。守的是根，创的是路。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爆竹声又响起来了。

今天是元宵节。元宵过后就是惊蛰。惊蛰一到，百虫苏醒，万物复苏。古人放爆竹，原本就是为了驱邪避灾，迎接新生。火药是中华民族发明的，爆竹声里藏着我们对平安的祈盼。

傩文化也是一样。傩仪驱鬼逐疫，傩医治病救人，傩面具守护一方百姓。从远古走到今天，从商周走到丙午年，它承载的，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愿望。

我想起赖光华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了1660多年的传承，看了1240尊面具，看了无数被他治好的病人，也看了那个正月初八被父母推进诊所的、躺了23年的姑娘。那双眼睛澄明、干净，像藏着什么东西。

那个老乡说得对，他眼神里有一种特殊的光。

那光，也许就是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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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回到家里，夜已深了。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落，月亮升起来了，很圆。

今天是丙午年元宵节。明早醒来，就是新的一年里平常的一天。但赖光华还是会早起，打开诊所的门，左边药柜右边面具，中间等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病人。他的儿子会在公立医院继续看病，他的女儿会跟着他上山认草药，他的徒弟们会在各地用傩医傩药帮助更多的人。

还有那个躺了23年的姑娘，她的父母会继续按照赖光华教的手法，每天给她按摩推拿，用艾草煮水给她蒸全身。也许有一天，奇迹会发生。也许不会。

但至少，有人愿意等那个“万一”。

1660多年的传承，就这样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继续下去。

我想起他父亲当年从阁楼上取下那个木箱时，父子俩的誓言：

“弟子之性如天之平，弟子之心如水之清……”

如今，赖光华也在对他的儿女，对他的徒弟，对着那个躺了23年的姑娘的父母，说着同样的话。

傩面无言，守了千年。春节有期，而传承无尽。

窗外，月亮很圆。丙午年的元宵，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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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向荣

丙午年元宵夜，于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