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郗崇民先生的《罔极寺随想》,像顺着炮房街飘来的油糕香,一脚踏进了被时光揉皱的旧纸页里。文字没有刻意雕琢,只以最朴素的笔触,把一座古寺的兴衰、一对母女的牵挂,悄悄织进了巷陌的烟火褶皱里。读来心口像被温软的棉絮蹭过,痒意里裹着点发酸的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最动人的,是那抹跨越千年的母女情。太平公主以《诗经》“欲报以德,昊天罔极”为寺命名,这哪里是座皇家寺院,分明是她藏在青砖黛瓦下的私人心事——是对母亲武则天迟暮之年的默默祈福,也是把母女间那点浓稠得化不开的牵挂,郑重安放在了殿宇的梁栋之间。
史书说罔极寺“穷极华丽,为京都之名寺”,可再恢宏的飞檐斗拱,再繁复的雕梁画栋,也抵不过寺名里藏着的那句惦念。站在院内遥想,武则天或许从未踏足此地,太平公主也终究没能再回长安,唯有“昊天罔极”四个字,在风里站了千年,像个执着的守夜人,轻轻叩着每个过路人的心弦。这份剥去了皇家权谋的纯粹情感,在岁月里淘洗得愈发清亮,反倒比任何正史记载都更戳人心窝。
古寺的命运,从来都和它的主人如影随形。太平公主从权倾朝野到三尺白绫赐死,罔极寺也从皇家重寺,历经唐武宗灭佛的烈火、明清的数次修葺,最终缩成了居民区里一座安安静静的尼庵。作者写门前那对獬豸,说它们看遍了宫廷里的权谋厮杀,看遍了寺院的兴废起落,却始终蹲在那里,一声不吭。这无声的凝视,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分量。
其实何止獬豸,寺内那些被岁月啃出斑驳的梁柱、遮天蔽日的古槐,哪一样不是历史的老伙计?它们见过盛唐时的香火缭绕、梵音不绝,也见过乱世里的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最终在巷陌的烟火气里,熬成了一份沉静的从容——就像那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最让人共鸣的,是文末那份通透的顿悟。当作者走出寺院,重新扎进炮房街的人流里,听着自行车铃叮当作响,闻着油糕的甜香混着淡淡的香火味,突然就参透了那点世事:那些你争我夺的荣辱成败,早晚会沉在时间河底,变成淤泥里的碎瓷片,再难翻起浪花;反倒是太平公主当初藏在寺名里的惦念,借着“昊天罔极”四个字,在千百年后还能暖到寻常人的心尖。
这不是消解历史,而是从宏大叙事里,捞出了最实在的人性。我们总在史书里记住权谋、记住兴衰,却常常漏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情——而郗崇民先生恰恰抓住了这点,以一个普通人的眼睛去触摸古寺的温度,让那些遥远的人和事,一下子就站到了眼前,触手可及。
郗先生的这篇随想,就像西安人常喝的茯茶,初尝只觉平淡,抿到最后,舌根却泛起醇厚的暖。它不卖弄学识,也不刻意煽情,只是用最平实的话,讲了句最朴素的理:在时间这条长河里,权力与争斗不过是水面上的浮沫,风一吹就散;唯有那些真挚的情感,能像河底的石头,沉得稳,也暖得久。
或许这就是文字的魔力吧——能让巷陌深处的寻常古寺,变成藏着岁月余温的时光容器;能让千年前的一句惦念,在今天还能轻轻撞一下你的心口,让你在忙碌的烟火里,突然想起远方的某个人。
罔极恩深,世路茫茫,何处是归程?每临津渡,望断归舟,尘思翻涌。纵使红尘万丈,俗务缠身,何妨暂借古寺一隅,偷得半日清幽。让香火熏软了心肠,让檐角的风,吹走一身烟火气,只留下心口那点,跨越千年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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