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千古文魂做邻居
——读岳定海先生近作《德有邻》有感
覃正波
翻开岳定海先生的这部近作,一股浓郁的墨香与历史的烟云扑面而来。这不仅仅是一组散文,更是一部用脚步丈量出来的绵阳文化地图,一场与千古文魂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先生以居住地“富临外滩花园”为圆心,以日常漫步的轨迹为半径,在涪江两岸画出了一个深邃的文化圆圈——这个圆里,装着欧阳修、孙桐生、邓文原,装着绵阳两千年的文脉沧桑。
一、“德不孤,必有邻”的当代阐释
《论语》云:“德不孤,必有邻。”岳定海先生以此为核心题眼,构建了整部作品的精神大厦。他笔下的“邻”,早已超越了物理空间上的比邻而居,升华为一种精神上的血脉相连。当他漫步于三光街、红星楼、黄家巷,那些早已作古的文化大师“一直在我身旁:他们的深沉目光,他们的睿智思想,他们的高尚品德,他们的传世巨作,不断的必然的影响着生生不息的后来人”。这种“与古人为邻”的独特视角,既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彰显,更是一种生命境界的升华。
尤为动人之处在于,先生并未将这些先贤供入冰冷的祠堂,而是将他们请回了人间烟火之中。在《与欧阳修为邻》中,他看到的不仅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文坛领袖,更是一个在芦苇江畔由母亲“画荻教子”的贫寒幼童;在《与孙桐生为邻》中,他不仅致敬“蜀中红学第一人”的学术贡献,更以一场穿越时空的幻境对话,让这位清翰林从四合院中走出,“笑盈盈从堂屋走出,打上一揖,迎我而入”。这种将历史人物“邻人化”的书写策略,让千年文脉变得触手可及,让文化传承从宏大叙事回归到日常生活的温情脉脉。
二、空间叙事中的时间纵深
岳定海先生是一位深谙空间叙事之妙的文学行者。评论家曾言,他的散文“将纪实体、语录体、抒情体、论说体熔于一炉”,在这部作品中,他更是将地理空间与历史时间完美交织,创造出独特的“行走的史学”范式。
从东河坝到三光街,从马家巷到红星楼,每一寸土地都在先生的笔下苏醒。他写三光街,先澄清与“倭国三光政策”的误解,溯源至“日光月光星光”的古雅本义,再引出元初书法家邓文原;他写马家巷,不仅描绘今日美食飘香的繁华,更深入清代的孙家巷,挖掘孙桐生倾尽家财刊印《石头记》的文化功德。这种由今溯古、古今交融的笔法,让读者在跟随先生脚步穿街走巷时,也完成了一次次的文化穿越。
尤为精妙的是《与欧阳修为邻》一篇。先生从“雾霾恍恍”的现实出发,信步走到红星楼,目光投向“暗色里的解放街”,继而思绪飘向北宋年间。他巧妙地利用“解放街”这个现代地名与欧阳观任“绵州军事推官”的历史现场之间的重叠,构建出时空折叠的奇妙体验:“欧阳修的父亲欧阳观其时任绵州军事推官,相当于今天政法委书记一职”——这种古今官职的类比,让读者瞬间拉近了与历史的距离。而当他前往南湖公园寻找“六一堂”,遥想欧阳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的雅趣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豪的成就,更是其精神的回归——从庙堂之高回到江湖之远,从政治风云回到琴棋书画。
三、文化传承的血脉与根性
岳定海先生的文学创作,始终扎根于巴蜀大地。他的文字“植根于坚实的山川大地,精准聚焦,满腔悲悯,正视生活甘苦和底层艰辛,蕴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在这部近作中,这种根性意识表现得尤为鲜明。
他梳理绵阳文脉,从嫘祖、岐伯、大禹,到李白、文同、欧阳修,再到苏易简、邓文原、李调元,直至近现代的蒙文通、沙汀——“熠熠生辉的文化符号”如星河般璀璨。这种梳理绝非简单的罗列,而是试图勾勒出巴蜀文脉的基因图谱。在《与邓文原为邻》中,他特意提到清代绵州拔贡吴朝品在芙蓉溪畔修建“李杜祠”,将邓文原与李白、杜甫同祀一堂,这一细节意味深长——它揭示了地方文化自觉的悠久传统,也表明了岳定海本人正是这一传统的当代继承者。
先生对故土的情感,既有赤子的炽热,又有史家的冷静。他直言不讳地批评涪城区城市宣传语的反复无常,从“科技城核心区,欧阳修出生地”到“涪聚三江 城纳四海”再到“欧公故里 有福之城”,他叹息“文化的事,还是让文化人做主去弄好些”。他甚至对“西山公园”这个缺乏文化特征的名称提出质疑,建议更名为“子云亭公园”,以彰显汉代扬雄在此苦读的历史。这种敢于直言的姿态,正是文化人应有的担当。正如评论所指,他“既是文化精神的坚守者、捍卫者,又是文化内容的创造者、建设者”。
四、文学语言的质感与温度
岳定海先生的语言,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它既有文人的典雅,又有市井的鲜活;既有史家的严谨,又有诗人的浪漫。这种语言风格,与他“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的人生阅历密不可分。
且看他笔下的晨景:“从东方红大桥步下石梯直向铁牛广场,听一听川戏,闻一闻市声,心就宁静多了”——“闻一闻市声”这个搭配极为精妙,将听觉转化为嗅觉,让抽象的“市声”变得可感可触。再看他对马家巷的描写:“那鸟声是清澈的,惊醒了幻境中穿越时空的我”——“清澈的鸟声”同样打通了听觉与视觉的界限,营造出空灵的意境。
先生写人,寥寥数笔便形神兼备。写孙桐生,“一把白胡子轻拂,目光中透着关切”;写欧阳修母亲郑氏,“她做得到的就是晒免费的阳光,摘大自然的茎叶,在宽敞的江岸写字”。这种简笔勾勒的功力,源于他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
尤为难得的是,先生的语言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润的亮度。即便是写历史的沉重,如欧阳观早逝、欧母寡居、孙桐生宦海沉浮,他的笔调依然克制而温暖,不煽情、不矫饰,却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源自他对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深挚情感。
五、文化守望者的当代意义
在这部作品的结尾,岳定海先生写道:“一切正在老去,唯古旧的深巷、时尚的红男绿女和春天的云朵十分年青”。这句话道出了他持续书写绵阳的深层动因——在飞速变迁的时代,为城市留住记忆,为文脉续上薪火。
当今中国,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许多老巷子“被拆掉被破除被斫断被湮没,好像在城墙里压根儿没存在过一样”。在这样的背景下,岳定海先生的行走与书写便具有了特殊的文化意义。他是城市的“拾史人”,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中打捞那些即将湮没的记忆;他是文脉的“摆渡者”,将千年文魂引入当代人的精神生活。
从2021年初稿于越王楼,到2026年春节定稿于富临外滩花园,这五年的打磨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文化修行。先生在这条熟悉的路上一次次行走,一次次思考,一次次与那些伟大的灵魂对话。最终,他将这些行走与思考凝结成文字,呈现在读者面前。
“德不孤,必有邻。”岳定海先生以这部作品证明,在这个物质至上的时代,依然有人愿意做文化的守望者,依然有人能够与千古文魂为邻。这不仅是他的荣幸,也是绵阳的荣幸,更是所有读者的荣幸。当我们翻开这本书,跟随他的脚步走过三光街、马家巷、红星楼,我们也成了这些文化巨匠的邻居。
这,或许就是文学最大的功德——让逝者不死,让来者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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