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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山湖边的小草
作者:沈一鸣
我赞美微山湖边的小草,赞美它初春破土的生机,赞美它盛夏风雨中的坚韧,赞美它秋霜浸染下的从容,赞美它寒冬冰雪里的坚守。愿这湖畔小草,永远青翠,岁岁年年,伴我走过朝朝暮暮;愿这一湖碧水,永远清澈,日日夜夜,护我安度岁月流年。余生漫漫,我愿常坐湖岸,静赏小草青青,相守微山湖畔,不负这一方水土,不负这半生情缘。
微山湖史话
作者:沈一鸣
万顷微山湖,横卧鲁南苏北之交,水接云天,苇荡连波,是北方最大淡水湖,亦是一部写在烟波里的活史书。它并非天造古湖,而是黄河千万次漫溢、泥沙淤积,在泗水故道上缓缓堆塑出的人间泽国;它因微子得名,因三贤生辉,因沛县龙兴而文脉相连,因运河漕运而市井繁华,更因一尾独有的四孔鲤鱼,把自然造化、人间烟火与千年文脉,煮成一湖温润绵长的岁月滋味。从殷商遗贤到汉家风云,从黄河改道到漕帆林立,从孤岛青冢到两岸炊烟,微山湖以水为纸,以时光为笔,以贤风、侠气、渔歌、帆影为墨,写下了跨越三千年的史话,湖载千秋,文脉不息。
微山之名,始于殷商,源于一位守仁守节的先贤——微子。商末朝歌,纣王无道,酒池肉林,暴虐失德,庶兄微子启数次直言进谏,皆如石沉大海。眼见宗庙将倾、苍生涂炭,微子不愿同流合污,更不忍殷商血脉与礼乐文明断绝,遂携礼器、别故土,一路东行,避居泗水之滨的高岗之上。彼时此地无浩渺大湖,唯有平野千里、泗水潺湲、草木丰茂,微子于此结茅为庐,躬耕劳作,安抚殷商遗民,教民稼穑,传以礼义,守着乱世里最后一缕仁心与风骨。孔子赞其为“殷之三仁”,后世百姓感念其德,便将他长眠的山岗称作微山,山畔水泽,遂名微山湖。千百年间,山河易貌,大水环丘,平地成湖,微山便浮于万顷碧波之上,成为微山岛,一岛孤悬,青冢长存,成了湖山文脉的最初根脉。
贤者相惜,风骨相承,微山岛自此成了圣贤归葬之地,成就三贤同岛、一岛三墓的千古奇观。春秋宋国贤公子目夷,守仁尚礼、以德退兵,不恋权位、心怀苍生,仰慕微子遗风,死后择微山而葬,与微子隔丘相望,礼义相续,青碑之上,“宋贤目夷君墓”篆字苍古,风骨宛然。秦末乱世,风云激荡,沛县走出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定鼎大汉,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留侯张良,功成之后不恋王侯富贵,辞封归隐,云游四方,最终偏爱微山湖山清水寂、文脉温润,长眠于此。殷商微子、春秋目夷、汉代张良,三位圣贤跨越千年,同栖一岛,青冢相望,无巍峨宫阙,无煊赫碑铭,只以松涛、清风、湖水为伴,把仁、义、智三种中华文脉底色,深深刻进湖山骨血。三贤墓错落山间,微子墓苍松拱卫,厚重古朴;目夷墓清雅简静,谦谦君子之风;张良墓松涛阵阵,藏着功成身退的淡然。登岛远眺,湖风拂面,仿佛能听见千年先贤的低语,仁心昭昭,义理绵绵,智识悠远,一岛三贤,便是微山湖最厚重的文化魂魄。
微山岛与沛县,一湖相望,地缘相依,文脉同根,自古便是一体。沛县为古沛之地,汉兴之乡,刘邦故里,秦汉风云自此而起,微山一带长期隶属沛郡,山水相连,人文相通。张良起于沛,辅刘邦定天下,晚年归葬微山,既是恋湖山清寂,亦是念古沛烟火,愿与这片孕育大汉气象的土地长相厮守。古沛的豪迈侠气、尚义民风,与微山的贤风隐士之气相融,让这片水土既有文人清韵,又有豪杰坦荡,崇文尚武,敦厚谦和。
千年间,这片土地最惊心动魄的变迁,莫过于黄河造湖。微山湖本是泗水冲积平原,阡陌纵横,村舍连绵,古泗水穿境而过,航运通达,良田万顷。黄河自古善决、善徙、善淤,自西汉瓠子决口夺泗入淮,历经宋元明清数百年漫溢决口,浊流奔腾南下,泥沙层层淤积,堵塞泗水河道,低洼之地积水成泊,小泽连片,终成大湖。明万历年间,诸湖合一,微山湖初具规模;清咸丰五年,黄河最后一次大改道,泥沙彻底将微山、昭阳、独山、南阳四湖连为一体,形成今日广袤的南四湖格局,微山湖为其主体,烟波浩渺,万顷碧波。黄河以狂暴之力,毁良田、改河道,却也以温柔馈赠,造就了北方最大淡水湖,淤出沃野,养出丰饶水产,让平原变泽国,让荒洼成鱼米之乡。黄河是微山湖的缔造者,浊浪造湖,碧水养人,水退为田,水涨为湖,人与自然在千年博弈与共生中,写下了相依相存的生命史诗。
黄河造湖,不仅塑了地貌,更育了奇物——微山湖四孔鲤鱼。此鱼为黄河鲤鱼异种,因唇上两对短须形似四鼻,故称四孔鲤,是微山湖独有的珍味。民间相传,黄河浊浪滔天,鱼儿为适应浑水呼吸,演化出四孔,便于吞吐水波;更有渔家传说,龙王感湖区百姓淳朴善良,赐鱼四孔,寓意四海升平、四方丰稔。明清两代,康熙、乾隆南巡过微山湖,尝此鱼鲜嫩肥美,龙颜大悦,封为贡品,自此四孔鲤鱼名满天下。“岂其食鱼,必河之鲤”,《诗经》咏鲤千年,而微山湖四孔鲤,集黄河之雄、湖水之润,肉质细嫩,鲜而不腥,红烧、糖醋、清炖、荷香蒸,皆是湖上珍馐。渔家煮鱼,必用湖水,取湖藕、湖椒同烹,一锅鲜鱼,煮的是湖的灵气、黄河的馈赠、渔家的烟火。一尾四孔鲤,游过千年漕运,游过帝王舟楫,游入寻常渔家餐桌,成了微山湖最鲜活的味觉符号,也是自然造化留给这片水土的独特印记。
黄河造湖,运河兴镇,京杭大运河纵贯微山湖,让这片静水活了起来,成了南北漕运咽喉。元明清三朝定都北京,江淮粮米、江南百货,皆需漕运北上,微山湖段运河是黄金水道,舟楫云集,帆影蔽日,漕船、商船、渔船往来如梭,南货北运,北物南销,盐、粮、绸、茶、杂货在此集散。明嘉靖年间,工部尚书朱衡主持开凿漕运新渠,经夏镇、通南阳,河道拓宽,闸坝林立,夏镇一跃成为运河重镇,码头连绵,商铺栉比,酒肆茶楼,人声鼎沸,“日过千帆,夜宿百客”,繁华盛极一时。运河之水,穿湖而过,湖助运河水量,运河带湖繁荣,河湖共济,造就了数百年漕运盛世。湖畔渔民、船工、商贾、官吏混居,南腔北调,四方风俗相融,形成了微山湖独有的运河文化、渔家文化,桨声、号子声、叫卖声、说书声,汇成一曲运河繁华长歌。
漕运兴盛之地,亦是政通枢纽,夏镇曾为沛县治所,是微山湖与沛县命运与共的鲜活见证。清咸丰初年,黄河特大决口,沛县旧治被黄水淹没,官署、民舍、城池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县令携官署、吏民东迁,择运河重镇、滨湖要地夏镇,临时设县治,掌一县政事、民政、刑讼,前后长达十一年。夏镇自古“一步跨两省,一街分两县”,北属滕县,南属沛县,运河穿镇,水陆要冲,既是漕运码头,又短暂为沛县政治中心。十一年间,夏镇烟火里,既有漕运的繁华,又有县衙的庄重;湖畔百姓,既守三贤遗风,又属古沛治下,承汉家风骨,习运河礼俗,民风淳朴,重义守信。黄河水患虽苦,却让夏镇与沛县血脉更紧,运河帆影与县衙灯火相映,渔家烟火与吏政民生相融,写下了一段特殊的地域史话。
我常漫步微山湖畔,看日出东方,波光金鳞;看日落西山,苇荡染霞;看渔舟唱晚,网撒清波;看运河古渡,遗迹犹存。登微山岛,拜三贤墓,苍松翠柏间,青冢无言,湖波有声,声声都是千年岁月。脚下黄土,曾是微子躬耕之地;眼前碧水,曾是黄河造湖之浪;身旁运河,曾是漕帆林立之途;岸边夏镇,曾是沛县设治之所。风过湖面,带着四孔鲤鱼的鲜、芦苇的清、荷香的淡,也带着殷商的仁、春秋的义、汉代的智、运河的繁、黄河的雄。
微山湖的水,流过大禹治水的传说,流过微子东迁的步履,流过目夷守礼的仁心,流过张良归隐的淡然,流过刘邦起义的风云,流过黄河决口的浊浪,流过漕船北上的帆影,流过夏镇县衙的灯火,流过渔家世代的炊烟。它是自然之湖,是历史之湖,是文化之湖,是生命之湖。一岛三贤,埋骨留香;黄河造湖,碧水天成;运河漕运,南北通衢;沛邑夏镇,政脉相连;四孔鲤鱼,鲜满湖乡。
湖载千秋,史话绵长。微山湖以水为魂,以贤为骨,以民为脉,把三千年岁月、万里风云、人间烟火,都藏进万顷碧波里。风拂芦花,浪拍岛岸,渔歌远扬,帆影依旧,这方水土,守着先贤遗风,载着千年文脉,在时光里静静流淌,温润,厚重,生生不息。
结尾小诗
黄水成湖润古洲,
运河帆影逐波流。
一湖四孔金鳞跃,
载尽千秋岁月柔。
一湖清波,万家灯火——微山湖畔的岁月深情与时代新声
作者:沈一鸣
一湖清波,流淌千年岁月;万家灯火,点亮时代新程。我依旧守在微山湖畔,依旧深爱着这片土地与这里的人们。往后岁月,我仍会用笔记录湖畔的烟火,用脚步丈量发展的足迹,看湖水长清、产业长兴,看百姓安康、日子红火,看微山湖在时代征程里,续写更多波澜壮阔的故事,绽放更多温暖动人的光彩。这方水土,这群乡人,这份深情,终将伴着湖水清波,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灯火映上元,南北共良宵
作者: 沈一鸣
岁至正月十五,古称上元节,亦是人间团圆喜乐的元宵佳节。千百年岁月流转,这一日自宫廷雅宴到市井街巷,自岭南渔村到微山湖畔,始终灯火不息、欢歌不绝。前些时日,我在朋友圈里频频看见广东湛江、吴川,尤其是梁屋村的元宵盛景,锣鼓震天、人海如潮,场面恢弘热烈,看得人心潮澎湃、震撼不已。南方元宵之盛,热闹鲜活、烟火浓郁;北方元宵之雅,沉静温润、古韵悠长。一南一北,风情各异,却共守着上元佳节千年传承的浪漫与期盼,在灯火璀璨里,续写着华夏民族最温暖的节日华章。
上元佳节,由来久矣。早在汉代,正月十五便已初具节日雏形,汉武帝于甘泉宫祭祀“太一”天神,彻夜燃灯,以表虔诚,这便是后世元宵赏灯之俗的最早源头。彼时沛县作为汉文化的发祥地,虽未见于史册明确记载上元盛景,却也能从刘邦归乡作《大风歌》的豪迈里,想见这片土地上对节庆盛典的原始热忱。至魏晋南北朝,上元夜渐渐褪去纯粹的祭祀色彩,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百姓开始在夜间张灯结彩、结伴出游,寂静的夜色因灯火而变得温柔热闹。真正让上元节走向鼎盛、名扬天下的,是唐宋两代。
唐代国力强盛、民风开放,上元节更是举国同庆的盛大节日。《大唐新语》有载:“京城金吾驰禁,正月十五日夜,敕许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以看灯。”平日里森严的宵禁制度,在上元夜暂时解除,长安城内彻夜通明,宫阙、街巷、河畔、桥头,处处灯火连绵,宛如白昼。仕女华服出游,才子踏月吟诗,商贩沿街叫卖,百戏杂陈于市,笙歌鼎沸、人影攒动,一派盛世繁华之景。杜甫笔下“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寥寥数字,便道尽唐代上元夜的雍容与热闹。那时的上元,不止是灯火之节,更是全民狂欢、不分贵贱、共享太平的美好时刻。
到了宋代,上元节更是盛极一时,灯会规模远超唐代,时长也从一夜延至三夜、五夜,乃至更长。街市之上,灯影层层叠叠,有琉璃灯、羊皮灯、走马灯、莲花灯,造型精巧、流光溢彩;文人墨客赏灯赋诗,百姓人家吃汤圆、猜灯谜、逛夜市,市井生活的温柔与热闹,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辛弃疾那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写尽宋时上元灯火之盛、烟火之美,也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依旧能在文字间,触摸到那个时代温柔又繁华的夜色。自宋以降,元、明、清三代,上元赏灯、闹元宵之俗代代相传,虽朝代更迭、世事变迁,人们对正月十五的重视与喜爱,却从未消减。一盏盏灯火,照亮的不仅是夜色,更是百姓对平安顺遂、团圆美满的朴素心愿,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文化根脉与节日情怀。
南方的元宵,尤以岭南之地最为热烈,湛江吴川一带的节庆场面,更是让人叹为观止。朋友圈里梁屋村的元宵活动,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每一处画面都满是蓬勃生机,而梁氏祠堂的盛典,更是将这份热闹与庄重推向了极致。
岭南气候温润,正月里已是和风轻拂、暖意融融,吴川的青石板被灯笼照得透亮,村道两旁的老树裹着红绸,在晚风里摇着满树欢喜。梁氏祠堂坐落于村心,青砖黛瓦历经百年风雨,飞檐翘角上的瑞兽在灯火下栩栩如生。祠堂大门敞开,朱红的漆柱上贴着烫金对联,字字透着家族的传承与厚重。祠堂内,香案之上摆满了三牲、糕点与元宵,袅袅香火萦绕梁间,映着先祖牌位上的鎏金字迹,也映着族人脸上虔诚的笑意。
族中长辈身着锦缎长衫,手持香烛,带领族人依辈分列队祭祖,朗声诵读祭文,感念先祖开基立业之恩,祈愿家族枝繁叶茂、子孙安康。祭祖礼毕,祠堂前的广场便成了欢乐的海洋。锣鼓声骤然响起,铜锣如惊雷破云,大鼓似万马奔腾,唢呐裹着海风的清冽,将热闹送向天际。醒狮队踩着鼓点入场,狮头是明艳的朱砂红与鎏金黄,绣着缠枝莲纹,额间的“王”字苍劲有力。两头醒狮相峙而立,忽而仰头长啸,忽而俯身试探,狮尾的彩绸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待到采青时,狮身猛然腾跃,前脚踩在梅花桩上,步步生风,那高高悬起的青菜与红包,在狮口轻衔的瞬间,引爆了全村的欢呼。
吴川一带的元宵,不止有舞狮与祭祖,更有盛大的巡游与民俗展演。村道之上,彩旗飘扬、锣鼓齐鸣,各式民俗方阵依次前行,飘色队伍里,孩童身着戏服立于铁枝之上,宛若凌空而行;八音队奏响古老的曲调,丝竹管弦与锣鼓之声交织,成了最动人的乡音。老人拄着拐杖坐在祠堂门槛,看着晚辈们欢闹,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孩童追着狮队奔跑,手中的荧光棒与灯笼交相辉映;青年男女举着手机记录盛况,不时与亲友分享这份喜悦。街巷里人声鼎沸、笑语连绵,浓浓的烟火气裹着节日的欢喜,扑面而来。这里的元宵,是热闹的、奔放的、充满生命力的,像岭南的暖阳,热烈直白、毫不掩饰,把年的余韵推向最高潮,也把人间的欢喜与期盼,尽数藏在声声锣鼓、步步狮舞、袅袅香火之中。
千里之外的北方,微山湖畔的上元节,却是另一种刻在我骨子里的温柔与厚重。此时的微山湖,还未褪去冬日的清冽,湖面吹着微凉的寒风,水纹隐约可见,像藏着一湖的温柔心事。湖畔的沛县五段镇、魏庙镇,上元夜的灯火,便从湖里的水街、湖边的院落里,一盏盏亮了起来。
北方的正月,春雨飘洒在屋檐的瓦垄间,风里带着微凉的寒意,可这寒意,却被家家户户的暖意冲得烟消云散。我站在微山湖畔的岸边,望着湖面的光影,仿佛又回到了1981年的那个上元夜——那时高考在即,我在湖边摸鱼嬉水的少年时光,如今已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而今,湖西大地红灯笼依旧高挂,竹篾扎成的灯架,蒙着红绸布,烛光透过布面,映出柔和的红光,在春雨浸润的大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屋内,家家都在灶台前煮元宵。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胖的元宵在沸水里翻滚,黑芝麻馅、花生馅、豆沙馅,各式甜香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来,飘满了整个院落,暖了屋舍,也暖了人心。
街巷里,没有岭南震天的锣鼓,却有别样的市井温柔。魏庙、五段镇的夜市上,摊位不算密集,却样样都是北方元宵独有的味道。卖元宵的铺子前,热气腾腾的蒸笼叠得老高,老板一边麻利地盛元宵,一边与熟客寒暄唠家常,言语间满是邻里间的亲近与温情。
人们三三两两,缓步走在街巷里,轻声叙说着上元节的古老故事;年轻的夫妻,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抱着小巧的灯笼,咿呀学语,眉眼间皆是天真;相识的邻里,遇见了便停下脚步,唠几句家常,问一声“元宵吃了吗”“今年的灯真好看”。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喧嚣的锣鼓,只有灯火温柔,笑语轻谈,岁月安然,平淡里藏着最踏实的幸福。
微山湖的上元夜,最动人的还是湖边的灯火。渔村的渔船,都停泊在岸边,船头上挂着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沿着湖岸线铺展开来,像一条红色的长龙,静卧在微山湖畔。月光洒在水面,与船上的灯火交相辉映,分不清是灯在水中,还是月在人间。偶尔有渔人,划着小舢板,在水面撒下渔网,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身影,成了一幅最鲜活的水乡上元图。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湖水的清冽,也带着元宵的甜香,吹过湖岸的屋檐,吹过街巷的灯笼,也吹过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南方之闹,闹得热烈赤诚,是家族传承与市井烟火最鲜活的模样;北方之静,静得温润绵长,是湖畔人家与寻常岁月最踏实的幸福。一南一北,风情殊异,却同守上元佳节,同赏一轮明月,同怀团圆之心。吴川梁氏祠堂的香火,燃的是家族的根脉;微山湖畔渔船的灯火,亮的是渔家的期盼。岭南的醒狮,舞的是风调雨顺的祈愿;北方的元宵,煮的是团团圆圆的温情。
上元一盏灯,照尽千年情。从汉代祭天燃灯,到唐宋灯火满城,再到如今南北同庆、烟火人间,正月十五上元节,早已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节日,而是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的见证,是中国人刻在心底的团圆信仰。南方吴川的锣鼓,敲出的是民俗传承的生机;北方微山湖的灯火,点亮的是家人相守的温暖。无论千里相隔,无论风俗各异,华夏儿女都在这一日,以灯为约、以食为寄、以情为纽带,共贺佳节、共祈安康。
灯火万家时,天涯共此时。上元之夜,南方有南方的热闹欢腾,北方有北方的静谧温馨,热闹也好,沉静也罢,皆是人间最美的烟火。千年习俗代代相传,万家灯火岁岁明亮,那些藏在灯火里的温暖、烟火里的幸福、团圆里的心安,便是上元佳节最美的意义,也是中国人最质朴、最长久的期盼。
上元灯赋
岭南狮跃破春寒,古祠香绕宗谱宽。
梅桩腾起青云志,锣鼓声中岁月欢。
微湖烟水映灯阑,老灶元宵沸玉盘。
一纸灯谜含清趣,半船渔火照乡关。
千年汉韵随风至,万里清辉共此欢。
南北烟火同明月,上元灯火满人间。
四孔锦鳞,一湖清欢
作者:沈一鸣
微山湖的水,是养人的,也是藏故事的。风掠过万顷碧波,浪头轻轻拍打着湖岸,把千年的烟火气、帝王踪、渔家趣,都揉进粼粼波光里。若说湖中有什么最是奇绝,最能牵起一段段旧闻轶事,莫过于那尾被人代代相传的——四鼻孔鲤鱼。
初听这名,外乡人总要惊疑:鱼怎会生得四个鼻孔?待到船行湖心,渔翁捞起一尾金鳞红尾的鲤鱼,捧在掌心细看,才知原是妙在形似。它鼻端两侧各生一短须,肉厚饱满,微微翘起,远观近看,都似多出两孔,灵动俏皮,与别处鲤鱼截然不同。这并非天生异禀,而是微山湖独有的水土滋养——湖水清浅,水草丰茂,饵料丰足,岁月悠长,便养出这般独一份的模样,成了湖上独一份的珍奇。
渔家世代说,这鱼,是沾过龙气的。
最广为流传的,是乾隆南巡的旧事。那年龙舟沿运河迤逦而来,穿微山湖面,清风拂面,荷香满船。乾隆久居深宫,山珍海味尝遍,却独独被湖上渔家烹煮的一尾鲤鱼勾了心神。铁锅慢炖,湖水鲜煮,不加繁复佐料,只撒一把湖盐、几茎青荷,鱼鲜便透骨入髓。鱼肉嫩而不散,汤清味醇,一口入喉,鲜得眉眼舒展。龙颜大悦之下,当即赞不绝口,一道口谕,微山湖四鼻孔鲤鱼便成了皇家贡品,岁岁入御膳房。一尾湖鱼,一朝登天子餐桌,微山湖的鲜,也跟着名传千里。
湖风里,还藏着更野、更暖的民间趣谈。说明朝正德皇帝南巡,微服穿行湖畔酒肆,腹中饥饿,入店点了一盘红烧鲤鱼。酒肆女子手脚麻利,起锅烧油,煎得鱼皮金黄,焖得入味香浓。皇帝吃得酣畅,与女子闲谈说笑,一时忘了帝王身份,只当是寻常过客,贪恋湖上烟火、人间清欢。虽无正史浓墨记载,却在湖畔百姓口中代代相传,成了一段温柔趣话。帝王也好,布衣也罢,抵不过一尾鲜鱼,抵不过湖上一盏热酒、一席家常。
而在微山湖畔,比帝王传说更深入人心的,是鲤鱼跳龙门、家中出贵人的老话。每到春夏汛期,湖水涨满,港汊奔流,四鼻孔鲤鱼便顺着水流奋力腾跃,银鳞映日,一跃而起,似要冲破水天界限。老人们总指着那些跃出水面的鲤鱼,对后生晚辈细细叮嘱:鲤鱼不甘沉于水底,拼尽全力向上一跃,便有化龙之机;人亦如此,肯吃苦、肯上进,脚踏实地,总有出头之日。
在湖畔人家眼里,四鼻孔鲤鱼不只是盘中鲜,更是吉祥瑞兆。谁家孩子求学上进,长辈便炖上一尾四孔鲤鱼,盼他如鱼跃龙门,学有所成;谁家青年立志闯荡,家人也以鱼相赠,愿他乘风破浪,前程似锦。久而久之,“鲤鱼跳龙门,家中出贵人”这句口口相传的老话,便和四鼻孔鲤鱼一道,深深扎进微山湖的烟火里,成了湖区人最朴素、最真挚的期盼——湖水养人,鱼兆吉祥,只要心有向上之志,平凡人家,也能出得栋梁,步步生辉。
我自幼长在微山湖畔,对这四鼻孔鲤鱼,自小就熟。春日冰融,鱼游浅底,渔舟点点撒下渔网;夏日荷风阵阵,鱼戏莲叶间,随手一捞,便是活蹦乱跳的金红身影。父辈常说,这鱼不只是湖产,更是湖的脾气——温顺、鲜活、实在,不张扬,却藏着最醇厚的滋味。逢年过节,渔家餐桌上总少不了一尾四孔鲤鱼,红烧、清炖、糖醋,各有风味,寓意年年有余,也藏着对这方湖水的感念。
船行湖上,渔歌悠悠,水鸟掠过水面。一尾四鼻孔鲤鱼,从湖底游过千年,游过微子隐居的古渡,游过运河漕运的帆影,游过帝王驻足的舟楫,也游进寻常百姓的炊烟里。它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用一身鲜醇,把微山湖的温柔与烟火,细细诉说。
水有源,故其流不穷;鱼有根,故其味绵长。微山湖的四鼻孔鲤鱼,从来不止是一道珍馐。它是湖水的馈赠,是岁月的印记,是帝王笔下的风雅,也是渔家碗里的安稳,更是寻常人家跃向好日子的念想。风再起时,湖面波光荡漾,仿佛每一尾鱼游过,都带着千年的故事,轻轻漾开,散在湖光里,留在人心间。
外:小诗一首
一湖碧水映云天,
锦鲤扬鳍跃浪前。
不逐深宫珍馐誉,
只随渔火伴流年。
荷风送鲜千秋味,
跃过龙门是人间。
微山湖火头鱼:黑鳞里藏着的老湖性子
作者:沈一鸣
微山湖的水,自远古洪荒流至今日,千百年间,从未散尽骨子里的精气神。这一汪浩渺湖水,嵌在鲁苏两省交界之处,东依沂蒙余脉的苍莽山峦,京杭大运河自湖西纵贯南北,宛如一条活着的千年古河,牵着漕运盛世的烟火气,载着往来舟楫的喧嚣,静静流淌;南接苏北千里沃野,平畴绿野一直铺展至淮河之滨;北邻孔孟圣贤故里,曲阜、邹城的儒雅儒风,顺着湖风,轻轻柔柔飘进每一处湖湾,浸润着这片水土与生灵。
立在湖堤极目远眺,水天相接成一线,浩渺无垠。清风掠过湖面,层层浪涛轻拍堤岸,声响低沉绵长,像饱经沧桑的老湖,在岁月里哼着一支无字的歌谣。湖水养人,更育万千水族,而火头鱼,便是这方山水滋养出的,最具风骨的“硬骨头”。
火头鱼通体黝黑,鱼身布着不规则的黑斑,纹路酷似湖中老去的荷叶,一沉入清澈湖水,转眼便融进墨色水波,无影无踪,藏得悄无声息。它头扁嘴阔,满口细密尖牙,模样凶悍凌厉,故而被湖区人称作“湖老虎”。幼时跟着长辈下湖,瞥见水中一闪而过的黑影,总忍不住怯怯缩在身后,可老人总是笑着宽慰:“怕什么?这鱼最是护崽,你不招惹它,它从不会主动伤人。”
它性子刚烈,是湖里天生的猎手,游弋之处,小鱼小虾、青蛙泥鳅,无不仓皇避让。从前老一辈下湖捕鱼,从不用繁复的渔网,只拎一只手工竹编的鱼罩。细竹篾细细盘成半人高的圆口,底部扎上密网,轻轻沉于水中,便能罩住泥底潜藏的鱼儿。老人蹚进深水区,手提一盏铁皮马灯,昏黄的灯光刺破湖水的幽暗,水草缝隙间的黑影渐渐显露。鱼儿被灯光晃得失神,老人看准时机,手腕猛地发力,狠狠扣下鱼罩,再伸手探入罩内,稳稳将火头鱼擒住。那鱼即便被捕,也丝毫不服软,拼命摆动身躯,奋力摆尾,几欲挣破竹网挣脱。有一回老人手指被它尖牙咬伤,血珠缓缓渗出,他却半点不恼,反倒笑着轻叹:“你看这鱼,生得一身硬气!就像咱湖区的汉子,倔得很,也刚得很……”
微山湖的火头鱼,别处的终究比不得。异地黑鱼大多身形瘦弱,肉质柴涩,而这里的火头鱼,得沂蒙山泉的滋养,受运河活水的浸润,湖水清冽甘甜,湖内水草丰茂,它们终日在水中游弋捕食,以鲜活鱼虾为食,练出了一身紧实劲道的筋骨。鱼肉雪白,细刺极少,无论是慢炖成汤、红烧入味,还是切片涮煮,无一不鲜香味浓,是湖区独有的珍馐。
湖区老辈人常说:“宁丢爹和娘,不丢乌鱼肠。”这乌鱼肠,正是火头鱼的鱼肠,被湖区人视作堪比“天然人参汤”的滋补好物。旧时渔家日子清苦,难得沾荤腥,火头鱼慢炖出的汤汁,奶白鲜香,撒上一把翠绿葱花,滴几滴醇香香油,那鲜味能飘出半条街,勾得人垂涎欲滴。尤其那鱼肠,肥嫩软糯,口感醇厚,比鱼肉更解馋,更下饭。家中老人体虚乏力,或是妇人坐月子调养身体,家里的男人便会顶着烈日、冒着寒风,蹚深水、提马灯、持竹罩,专程下湖摸鱼炖汤,都说这汤最是大补,能养足精气神。
我至今清晰记得,邻居二姥姥卧病在床,茶饭不思,二姥爷顶着炎炎烈日下湖捕鱼。湖水被晒得发烫,岸边芦苇被晒得卷了叶,他一步步蹚出一里多地,汗水浸透衣衫,才好不容易捕得一条两斤多重的肥硕火头鱼。归家后,他舍不得自己尝一口,细细收拾干净,炖成一锅温热鲜美的鱼汤,端到妻子床前,自己只喝了几口清汤、啃两口鱼肠,还特意分了一小碗端给我家。那碗看似普通的鱼汤,鲜的是湖鱼本味,暖的却是邻里心间的温情。
而火头鱼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鲜美的滋味,也不是刚烈的性子,而是湖区人满心敬重,送它的那个暖心名号——孝鱼。
老渔翁们代代相传:母火头鱼产卵时,定会寻一处水草茂密、密不透风的隐秘角落,将鱼卵轻轻黏在水草茎叶之上,细心守护。待鱼苗破卵而出,母鱼早已精血耗尽,眼目昏花,无力再游水觅食。这时,万千刚孵化的小鱼苗,便会紧紧围在母鱼身边,一条接一条,义无反顾地主动游进母鱼口中,以自身血肉报答母鱼的养育之恩。等到母鱼重见光明、体力渐渐恢复,鱼苗也已长大,便四散游开,各自谋生。
还有一则口口相传的湖间传说:某年汛期突至,山洪倾泻灌入微山湖,湖水暴涨,漫过堤岸,淹没了岸边渔村。一尾母火头鱼带着一群鱼苗,被汹涌浪涛卷进浅滩泥坑,困在其中无法脱身。母鱼望见不远处有一汪尚存的水洼,便拼命摆动鱼尾,奋力扒开泥泞,一点点刨出一条浅浅的小水沟,让鱼苗顺着水沟,一一游向安全的水洼。等所有小鱼都安然抵达,母鱼才缓缓挪动身躯,此时它的鳞片早已磨落,遍体都是血痕,看得湖边人无不动容,纷纷感叹,这鱼比世间许多人,更懂孝义二字。
从此,湖区人立下不成文的规矩,见到护崽的火头鱼,绝不下网捕捞。老渔翁常叮嘱后辈:“这鱼通人性,懂孝义,若是滥捕它,便是折了自身的福分。”偶有不慎网到,也必会小心翼翼捧起,轻轻放回湖中,还会以红绳系住鱼鳍,轻晃湖水,权当向这孝鱼赔罪。有位年迈的老渔翁,一生坚守规矩,从不捕捞护籽的火头鱼,晚年卧病在床,乡邻们日日轮流为他炖鲜鱼汤,悉心照料。他常说:这辈子没亏待孝鱼,这一湖碧水,终究也没有亏待我。
长大后我才知晓,那不过是黑鱼护崽的生物本能,并非真的“子饲其母”的神迹。可那又如何?**传说可虚,人心是真。**微山湖人,世代受孔孟儒家教化,依湖水而生,靠湖水而活,早已把“孝”字深深刻进骨血,融入日常。
幼时村里有一位五保老人,无儿无女,孤苦无依,全靠乡邻们轮流照拂度日。一年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老人不慎摔断腿,卧床不起,生活无法自理。村里人二话不说,轮流上门送饭送水,端屎端尿,大人们冒着漫天风雪下湖,破冰摸回火头鱼,炖成滚烫鲜美的鱼汤,端到老人床前,暖了他的身子,也暖了他的心。老人拉着乡亲们的手,泪流不止,哽咽着说:“你们待我,比我亲儿亲女还要亲啊!”
湖边人过日子,讲的就是这份守望相助、敬老孝亲的情义。火头鱼是人人敬重的孝鱼,湖边人,更要做心存孝义的实在人。
老人离世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乡亲们为她晒的鱼干,那是她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她说,这辈子最难忘的,就是那碗热气腾腾的火头鱼汤,暖了冰冷的身躯,也暖了孤苦的心窝。
微山湖的火头鱼,已在这湖水中活了千百年。它见过微子墓的晨钟暮鼓,见证过圣贤故里的岁月沉淀;见过运河上的千帆竞渡,亲历过漕运盛世的繁华喧嚣;见过渔家袅袅炊烟,也见过战乱年代的流离失所,陪着这片湖水,走过了无数风雨春秋。
明清以降,微山湖成为南北水运的咽喉要道,往来的官商船只,尝遍了世间山珍海味,却总要寻一碗地道的微山湖火头鱼,品这独一份的湖鲜滋味。近代战乱纷飞,湖水一度浑浊不堪,渔船寥落,渔民度日艰难,食不果腹。可火头鱼依旧在湖中顽强存活,无论水清还是水浊,都凭着一身韧劲生生不息,成为苦难岁月里,湖区人赖以果腹的救命鱼。
解放后,湖区渐渐安定,渔家有了安稳的渔船,有了齐全的渔网,日子一天天向好,而火头鱼在湖区人心中的地位,从未有过半分改变。家中喜事摆宴,餐桌之上必有一碗火头鱼汤,取“有鱼有喜,孝义满堂”的美好寓意;老人寿辰祝寿,定会慢炖火头鱼,愿老人身骨如鱼般硬朗康健,福寿绵长。
上世纪九十年代,微山湖渔业蓬勃兴起,火头鱼人工养殖渐渐形成规模。五段、张庄等地的水产养殖户,潜心摸索出科学的火头鱼养殖之法,养出的火头鱼品质上乘,声名远扬。微山湖乌鳢,成功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一尾小小的火头鱼,带动了一方产业,富裕了一方百姓。
我一位中学同学,早年外出打工,风雨奔波,尝尽异乡的辛酸,后来毅然返乡创业。他租下大片水面,建起标准化养殖池,坚持生态养殖,不喂人工饲料,只投鲜活鱼虾,养出的火头鱼肉质愈发鲜嫩紧实,再借助电商开起网店,将这湖鲜美味销往全国各地。他常说:“咱微山湖的火头鱼是宝,靠着它,我既能过上好日子,也能把家乡的独特味道,传给更多远方的人。”
如今的微山湖畔,早已不是昔日只靠打鱼为生的旧模样。运河古镇古韵悠悠,平原沃野五谷丰登,孔孟书香绵延不绝,千岛湿地风光秀丽,景区水街游人如织,一派热闹繁华。夜市里,烤鱼、鱼块、鱼丸香气四溢,勾得游人驻足;电商直播间里,主播热情推介,句句真诚:“家人们,这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肉质紧实,营养丰富,给老人孩子补身体最合适!”
我常常独自立在湖边,看夕阳染红整片湖面,波光粼粼,一尾尾火头鱼在水中自在穿梭,黝黑的鱼鳞在霞光里闪烁,仿佛在与悠悠时光对话。湖西岸灯火璀璨,夜市人声鼎沸,运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可我总觉得,这满眼繁华里,藏着那尾孝鱼的影子,藏着老人提马灯、持竹罩、蹚入深水的身影,藏着那个代代相传、温暖人心的孝义传说。
晚风吹过湖畔,芦苇沙沙作响,如同老渔翁在低声讲述着湖间往事;湖水轻拍堤岸,一声一声,沉稳有力,像是在默默应和。
我忽然懂得:这尾火头鱼,从来不止是一尾普通的湖鱼。
它是湖里宁折不屈的硬骨头,是餐桌上鲜掉眉毛的好滋味,是湖边人刻在骨血里的孝义,是微山湖生生不息的魂。
它游过微子墓的萋萋秋草,游过运河的点点千帆,游过老人深涉的冰冷湖水,游过渔家温热的灶台,游过战乱的苦难岁月,也游进了新时代的繁华盛景。它把“孝”字藏在黝黑的鱼鳞里,把“韧”劲写在刚烈的性子中,陪着微山湖,陪着一代又一代湖边人,走过一年又一年,一辈又一辈。
暮色渐渐沉落,微山湖水波轻伏,整座湖泊,宛如一头巨大的火头鱼,在悠悠时光里静静蛰伏。不喧不闹,却默默守护着这一湖碧水,守护着这方水土,守护着岸边人心里的根与情。
我始终坚信,这尾黑鳞孝鱼,会一直在微山湖里游着,游在每一个湖边人的血脉里。无论走多远、过多久,只要听见微山湖的风,想起那碗温热的火头鱼汤,便会想起提灯罩鱼的老人,想起代代相传的孝义传说,便会永远记得:从哪里来,往何处去。
微山湖不老,火头鱼不灭,孝韵长存世间。
尾章·湖鱼赋
黑鳞映水映春秋,孝骨长留水畔愁。
竹罩深潭寻旧影,马灯残火照孤舟。
运河载得千年味,沂蒙养出一尾柔。
莫道湖中小鱼贱,家风刻在浪尖头。
黄河造湖,漕运千帆
作者:沈一鸣
踏足微山湖畔,目之所及是万顷碧波、荷风芦雪,少有人知,这方北方最大的淡水湖,并非天地初开便已存在。它是时光与洪水雕琢的奇迹,是南宋那一场人为决河,历经数百年泥沙淤积、积水成泽,方才造就的烟波浩渺。一部微山湖的成形史,便是黄河改道、运河兴废、人间烟火起落的千年长卷。
北宋之前,这里无湖,只有坦荡平原与悠悠古泗水河。泗水自沂蒙而来,蜿蜒南流,河床宽阔,水清岸绿,商旅舟楫往来不绝,阡陌纵横,村落相望,一派田园气象。谁也不曾料到,一场战争决策,会彻底改写这片土地的命运。南宋建炎二年,东京留守杜充为阻金兵铁骑南下,在滑县决开黄河大堤。滔滔黄水奔涌而出,一改东流入海旧道,强势夺泗入淮,浊浪翻滚,泥沙俱下,席卷千里平原。
这一决,便是数百年黄河长期南侵。黄河裹挟巨量泥沙,年复一年淤积,渐渐抬高了泗水下游河床,流水受阻、宣泄不畅,原本平坦的洼地不断蓄水,零散陂塘连成水面,南阳、独山、昭阳、微山四湖次第成型,至明清之际,终连成一片浩渺大湖,世人统称南四湖,而以微山湖最广、最盛。平地成湖,良田化泽,是天灾,亦是人祸;是山河之殇,却也意外造就了一湖碧水、万顷渔米。
黄河造湖,运河兴湖。明清两代定都北京,仰仗江南粮米供给,京杭大运河便是帝国生命线。运河穿微山湖而过,借湖面行舟,以湖水济运,微山湖自此成为漕运枢纽、南北咽喉。湖水调剂运河水量,夏镇扼守湖口运河码头,一跃成为水陆要冲、商贸重镇。河面上漕船衔尾、帆樯如云,江南绸缎、淮北粮米、鲁西特产、南北杂货,在此装卸集散;镇内商号林立、酒旗招展、街巷纵横,人声鼎沸,昼夜不息。昔日平原村落,因河而盛、依湖而兴,成了运河线上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据地方史志明确记载,夏镇还曾是沛县政府所在地。清咸丰元年,黄河在蟠龙集决口,黄水漫溢,沛县旧治栖山一带尽被浊流淤没,城垣坍塌、田舍漂没,百姓流离,官署文书几近荡然无存。县令无奈,只得携县印、文册与残存吏员,一路东迁,避水来到地势高亢、漕运稳固的夏镇。自此,这座运河古镇,便临时扛起一县政务,成了沛县的临时县城,前后历时十一载。
那十一年,是夏镇最特殊、也最热闹的一段岁月。
运河码头旁,原本商贾云集的街巷里,多了几分官家气象。县衙临时设于镇中规整宅院,朱门轻启,差役持杖巡街,晨钟暮鼓依时响起;文庙、学舍次第开张,沛县子弟依旧读书课业,弦诵之声混着运河船号,飘在湖风里。大堂之上,县令断案理讼、征收田赋、安抚流民;大堂之外,依旧是船来船往、叫卖声声,鱼鲜、粮袋、布匹、陶瓷堆在岸边,车夫与脚夫穿梭不息,茶馆酒肆座无虚席。
夏镇本就有“一步两省、半沛半滕”的奇特格局,街南属沛县、街北属滕县,苏鲁地界犬牙交错,一脚便能跨两省。如今一镇之内,一边是官府理政、法度森严,一边是市井烟火、商贾喧哗;一边是流亡百姓寻得安身之所,一边是漕运码头日夜不息。官声与渔歌相和,律令与烟火共生,寻常巷陌里藏着一县的安稳,运河水波中载着一方的生机。那段岁月,没有金戈铁马,却写尽了乱世里一方水土护佑一方人的温厚。
繁华深处,帝王踪迹留痕。乾隆南巡,沿运河南下,微山湖与夏镇是必经驻跸之地。龙舟泊岸,御舟轻泛湖上,他见湖面烟波浩渺、运河舟楫井然、夏镇市井繁华,龙颜大悦,数次登临,赏湖景、察漕运、访民情,留下题咏与传说,“夏镇八景”因此声名远扬。一湖之盛,连着国运漕运;一镇繁华,系着南北通衢。彼时微山湖,不只是水乡泽国,更是帝国漕运的咽喉要地,舟楫往来,载动半朝烟火。
我立于湖畔,看长风拂浪,碧水东流。脚下这片水域,曾是平原桑田,经黄河浊浪洗礼,成万顷碧波;曾是僻野乡间,借运河漕运,成千古名镇;曾是两省交界古镇,临危承命,做过沛县十一年县城。一沙一石,皆是黄河馈赠;一波一浪,皆载运河余韵;一砖一瓦,皆藏岁月与民生的重量。黄河以狂暴之力造湖,运河以温柔之水兴城,历史以无常之手,将劫难化作馈赠,让荒芜生出繁华,让流离换得安居。
岁月流转,漕运盛景虽已远去,微山湖依旧清波浩荡。黄河泥沙沉淀为沃土,运河流水滋养着生灵,湖光里藏着金戈铁马的过往,烟波中载着市井人间的温良。这一湖碧水,是山河变迁的印记,是时光无言的史诗。
结尾小诗
黄水千重淤旧川,
平芜化作碧云天。
运河帆影连南北,
一镇曾悬沛邑弦。
烟波不尽沧桑事,
湖月清辉照千年。
三八妇女节随笔
作者:沈一鸣
女神们,三八妇女节快乐!愿你眼里有光,心中有爱,不被岁月贴上标签,不被世俗束缚脚步,永远做自己人生的主角,温柔有风骨,坚定有力量,自在从容,自带光芒。
也致每一位可爱的小女神,你们是蹦蹦跳跳的小天使,是灵动可爱的小太阳,扎着俏皮的小辫,眼里藏着满满的童真,笑起来像糖果般甜进心底。你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用稚嫩的声音传递温暖,用小小的身影带来满满欢喜,愿你们永远被童真包裹,健康快乐成长,在爱里肆意奔跑,永远保有这份纯粹与美好,慢慢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致敬每一位职场女神,你以专业素养深耕岗位,以坚韧品格攻克难关,在平凡的工作中书写不凡篇章。愿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始终怀揣自信,步履铿锵绽放独特光彩,秉持奋进之心绘就人生华章,大胆突破自我,解锁更多可能,收获属于自己的荣耀与成就。
你是贴心的女儿,是温柔的妻子,是伟大的母亲,更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自己。家庭因你的悉心照料而满是温馨,生活因你的用心经营而处处美好。愿你在家庭责任与自我成长之间找到完美平衡,既能悉心守护家人安康,也能勇敢追逐心中梦想,让快乐时刻相伴,让热爱永不落幕。
每一位女性,都是了不起的存在。愿你被时光温柔以待,一生都被爱意包围,总有一人宠你如初,懂你悲欢,护你周全;愿你历经风雨依旧内心向阳,岁月打磨只添优雅,越活越精致,越活越从容。
致亲爱的姐妹们,女神节快乐!愿你的生活,既有柴米油盐的安稳踏实,也有诗和远方的浪漫诗意;往后余生,少一点奔波辛苦,多一点甜蜜欢喜,平安顺遂常相伴,万事顺心皆如意。
值此三八佳节,愿你做自己的太阳,无需凭借谁的光,独立自信,温暖坚强;愿你对生活始终抱有期待,日子越过越有甜头,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永远闪闪发光,活成最向往的模样。
感谢每一位女性,为家庭倾注所有温柔,为社会奉献无尽力量,这份默默付出,平凡却又伟大。愿你在今后的岁月里,继续绽放独属于自己的芳华,所遇皆是温柔与美好,所行皆是光明与坦途,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以最美的姿态,奔赴每一场热爱,拥抱每一份幸福,在时光里沉淀美好,在岁月中绽放芳华。
微山湖史话
作者:沈一鸣
万顷微山湖,横卧鲁南苏北之交,水接云天,苇荡连波,是北方最大淡水湖,亦是一部写在烟波里的活史书。它并非天造古湖,而是黄河千万次漫溢、泥沙淤积,在泗水故道上缓缓堆塑出的人间泽国;它因微子得名,因三贤生辉,因沛县龙兴而文脉相连,因运河漕运而市井繁华,更因一尾独有的四孔鲤鱼,把自然造化、人间烟火与千年文脉,煮成一湖温润绵长的岁月滋味。从殷商遗贤到汉家风云,从黄河改道到漕帆林立,从孤岛青冢到两岸炊烟,微山湖以水为纸,以时光为笔,以贤风、侠气、渔歌、帆影为墨,写下了跨越三千年的史话,湖载千秋,文脉不息。
微山之名,始于殷商,源于一位守仁守节的先贤——微子。商末朝歌,纣王无道,酒池肉林,暴虐失德,庶兄微子启数次直言进谏,皆如石沉大海。眼见宗庙将倾、苍生涂炭,微子不愿同流合污,更不忍殷商血脉与礼乐文明断绝,遂携礼器、别故土,一路东行,避居泗水之滨的高岗之上。彼时此地无浩渺大湖,唯有平野千里、泗水潺湲、草木丰茂,微子于此结茅为庐,躬耕劳作,安抚殷商遗民,教民稼穑,传以礼义,守着乱世里最后一缕仁心与风骨。孔子赞其为“殷之三仁”,后世百姓感念其德,便将他长眠的山岗称作微山,山畔水泽,遂名微山湖。千百年间,山河易貌,大水环丘,平地成湖,微山便浮于万顷碧波之上,成为微山岛,一岛孤悬,青冢长存,成了湖山文脉的最初根脉。
贤者相惜,风骨相承,微山岛自此成了圣贤归葬之地,成就三贤同岛、一岛三墓的千古奇观。春秋宋国贤公子目夷,守仁尚礼、以德退兵,不恋权位、心怀苍生,仰慕微子遗风,死后择微山而葬,与微子隔丘相望,礼义相续,青碑之上,“宋贤目夷君墓”篆字苍古,风骨宛然。秦末乱世,风云激荡,沛县走出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定鼎大汉,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留侯张良,功成之后不恋王侯富贵,辞封归隐,云游四方,最终偏爱微山湖山清水寂、文脉温润,长眠于此。殷商微子、春秋目夷、汉代张良,三位圣贤跨越千年,同栖一岛,青冢相望,无巍峨宫阙,无煊赫碑铭,只以松涛、清风、湖水为伴,把仁、义、智三种中华文脉底色,深深刻进湖山骨血。三贤墓错落山间,微子墓苍松拱卫,厚重古朴;目夷墓清雅简静,谦谦君子之风;张良墓松涛阵阵,藏着功成身退的淡然。登岛远眺,湖风拂面,仿佛能听见千年先贤的低语,仁心昭昭,义理绵绵,智识悠远,一岛三贤,便是微山湖最厚重的文化魂魄。
微山岛与沛县,一湖相望,地缘相依,文脉同根,自古便是一体。沛县为古沛之地,汉兴之乡,刘邦故里,秦汉风云自此而起,微山一带长期隶属沛郡,山水相连,人文相通。张良起于沛,辅刘邦定天下,晚年归葬微山,既是恋湖山清寂,亦是念古沛烟火,愿与这片孕育大汉气象的土地长相厮守。古沛的豪迈侠气、尚义民风,与微山的贤风隐士之气相融,让这片水土既有文人清韵,又有豪杰坦荡,崇文尚武,敦厚谦和。
千年间,这片土地最惊心动魄的变迁,莫过于黄河造湖。微山湖本是泗水冲积平原,阡陌纵横,村舍连绵,古泗水穿境而过,航运通达,良田万顷。黄河自古善决、善徙、善淤,自西汉瓠子决口夺泗入淮,历经宋元明清数百年漫溢决口,浊流奔腾南下,泥沙层层淤积,堵塞泗水河道,低洼之地积水成泊,小泽连片,终成大湖。明万历年间,诸湖合一,微山湖初具规模;清咸丰五年,黄河最后一次大改道,泥沙彻底将微山、昭阳、独山、南阳四湖连为一体,形成今日广袤的南四湖格局,微山湖为其主体,烟波浩渺,万顷碧波。黄河以狂暴之力,毁良田、改河道,却也以温柔馈赠,造就了北方最大淡水湖,淤出沃野,养出丰饶水产,让平原变泽国,让荒洼成鱼米之乡。黄河是微山湖的缔造者,浊浪造湖,碧水养人,水退为田,水涨为湖,人与自然在千年博弈与共生中,写下了相依相存的生命史诗。
黄河造湖,不仅塑了地貌,更育了奇物——微山湖四孔鲤鱼。此鱼为黄河鲤鱼异种,因唇上两对短须形似四鼻,故称四孔鲤,是微山湖独有的珍味。民间相传,黄河浊浪滔天,鱼儿为适应浑水呼吸,演化出四孔,便于吞吐水波;更有渔家传说,龙王感湖区百姓淳朴善良,赐鱼四孔,寓意四海升平、四方丰稔。明清两代,康熙、乾隆南巡过微山湖,尝此鱼鲜嫩肥美,龙颜大悦,封为贡品,自此四孔鲤鱼名满天下。“岂其食鱼,必河之鲤”,《诗经》咏鲤千年,而微山湖四孔鲤,集黄河之雄、湖水之润,肉质细嫩,鲜而不腥,红烧、糖醋、清炖、荷香蒸,皆是湖上珍馐。渔家煮鱼,必用湖水,取湖藕、湖椒同烹,一锅鲜鱼,煮的是湖的灵气、黄河的馈赠、渔家的烟火。一尾四孔鲤,游过千年漕运,游过帝王舟楫,游入寻常渔家餐桌,成了微山湖最鲜活的味觉符号,也是自然造化留给这片水土的独特印记。
黄河造湖,运河兴镇,京杭大运河纵贯微山湖,让这片静水活了起来,成了南北漕运咽喉。元明清三朝定都北京,江淮粮米、江南百货,皆需漕运北上,微山湖段运河是黄金水道,舟楫云集,帆影蔽日,漕船、商船、渔船往来如梭,南货北运,北物南销,盐、粮、绸、茶、杂货在此集散。明嘉靖年间,工部尚书朱衡主持开凿漕运新渠,经夏镇、通南阳,河道拓宽,闸坝林立,夏镇一跃成为运河重镇,码头连绵,商铺栉比,酒肆茶楼,人声鼎沸,“日过千帆,夜宿百客”,繁华盛极一时。运河之水,穿湖而过,湖助运河水量,运河带湖繁荣,河湖共济,造就了数百年漕运盛世。湖畔渔民、船工、商贾、官吏混居,南腔北调,四方风俗相融,形成了微山湖独有的运河文化、渔家文化,桨声、号子声、叫卖声、说书声,汇成一曲运河繁华长歌。
漕运兴盛之地,亦是政通枢纽,夏镇曾为沛县治所,是微山湖与沛县命运与共的鲜活见证。清咸丰初年,黄河特大决口,沛县旧治被黄水淹没,官署、民舍、城池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县令携官署、吏民东迁,择运河重镇、滨湖要地夏镇,临时设县治,掌一县政事、民政、刑讼,前后长达十一年。夏镇自古“一步跨两省,一街分两县”,北属滕县,南属沛县,运河穿镇,水陆要冲,既是漕运码头,又短暂为沛县政治中心。十一年间,夏镇烟火里,既有漕运的繁华,又有县衙的庄重;湖畔百姓,既守三贤遗风,又属古沛治下,承汉家风骨,习运河礼俗,民风淳朴,重义守信。黄河水患虽苦,却让夏镇与沛县血脉更紧,运河帆影与县衙灯火相映,渔家烟火与吏政民生相融,写下了一段特殊的地域史话。
我常漫步微山湖畔,看日出东方,波光金鳞;看日落西山,苇荡染霞;看渔舟唱晚,网撒清波;看运河古渡,遗迹犹存。登微山岛,拜三贤墓,苍松翠柏间,青冢无言,湖波有声,声声都是千年岁月。脚下黄土,曾是微子躬耕之地;眼前碧水,曾是黄河造湖之浪;身旁运河,曾是漕帆林立之途;岸边夏镇,曾是沛县设治之所。风过湖面,带着四孔鲤鱼的鲜、芦苇的清、荷香的淡,也带着殷商的仁、春秋的义、汉代的智、运河的繁、黄河的雄。
微山湖的水,流过大禹治水的传说,流过微子东迁的步履,流过目夷守礼的仁心,流过张良归隐的淡然,流过刘邦起义的风云,流过黄河决口的浊浪,流过漕船北上的帆影,流过夏镇县衙的灯火,流过渔家世代的炊烟。它是自然之湖,是历史之湖,是文化之湖,是生命之湖。一岛三贤,埋骨留香;黄河造湖,碧水天成;运河漕运,南北通衢;沛邑夏镇,政脉相连;四孔鲤鱼,鲜满湖乡。
湖载千秋,史话绵长。微山湖以水为魂,以贤为骨,以民为脉,把三千年岁月、万里风云、人间烟火,都藏进万顷碧波里。风拂芦花,浪拍岛岸,渔歌远扬,帆影依旧,这方水土,守着先贤遗风,载着千年文脉,在时光里静静流淌,温润,厚重,生生不息。
外诗一首
黄水成湖润古洲,
运河帆影逐波流。
一湖四孔金鳞跃,
载尽千秋岁月柔。
一岛三贤,湖载千秋
作者:沈一鸣
微山湖的烟波里,藏着一部沉默的史书。万顷碧水环抱着一座青黛色的小岛,名曰微山岛。世人皆知这湖、这岛因微子而得名,却少有人细细品读,这片水土如何承接了千年贤人的魂魄,又如何与沛县的风云、运河的帆影、黄河的浊浪,交织成一段绵延不绝的岁月长歌。一岛葬三贤,一湖连古今,微山之上,青冢无言,湖波有声,将殷商的风骨、春秋的气度、汉代的韬略,尽数藏进了水光山色之间。
商末乱世,朝歌倾覆。纣王无道,暴虐奢靡,庶兄微子数番直言进谏,终是无力回天。眼见宗庙将倾、苍生涂炭,微子不愿同流合污,更不忍见殷商血脉断绝,只得弃宫阙、别故土,一路东行,来到这片泗水之滨、原野之上。彼时尚无浩渺微山湖,唯有平野辽阔、清流蜿蜒,微子于此结庐隐居,躬耕自省,安抚遗民,守着殷商最后的仁心与气节。他一生清正,心怀百姓,死后便葬于这座临水高岗之上,后人感念其贤,便将此地唤作微山,湖因山名,便是微山湖。千百年后黄河改道、洼地成泽,大水环抱山丘,微山便成了孤岛,静静浮于湖面,守着一湖碧水,护着先贤遗骨。
微子开殷商贤风,后世贤者接踵而至,魂归此山,便有了微山岛三贤同冢的千古奇观。春秋时期,宋公子目夷,以仁治国、以礼退兵,贤名闻于诸侯,一生淡泊权位,心怀家国,死后亦葬于微山,与微子隔丘相望,风骨相承。及至秦末乱世,天下逐鹿,沛县风云骤起,成了大汉龙兴之地。刘邦起于沛,斩蛇起义,定鼎天下,而辅佐他平定四海、功成不居的留侯张良,在功成名就之后,辞封归隐,云游山水,最终择定微山岛为长眠之所。一岛之内,长眠殷商微子、春秋目夷、汉代张良,三位圣贤跨越千年,比邻而居,青冢相望,成为湖上独一无二的“三贤墓”奇观,堪称水上千年名人墓园,香火悠悠,从未断绝。
微山岛与沛县,一湖相望,地缘相亲,文脉更是一脉相牵。沛县自古为古沛之地,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秦汉风云自此而起,而微山一带,自古便属沛郡所辖,山水相连,人文相通。当年张良辅佐刘邦,自沛县起兵,转战天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待到天下安定,他弃荣华、远朝堂,偏偏选择归葬微山,既是偏爱这片湖山清寂,亦是眷恋古沛的烟火地气,愿与这片养育了大汉江山的土地,长相厮守。
古往今来,沛县与微山湖,始终命运与共。清咸丰年间黄河决口,沛县旧治被黄水淹没,官署民舍尽毁,县令携民东迁,将沛县政府临时设于夏镇,一镇执掌一县政事,长达十一载。夏镇依微山湖而兴,扼运河而盛,北接滕邑,南连古沛,一步跨两省,一街分两县,既是漕运重镇,也曾是沛县政治中心。彼时湖畔百姓,既守三贤之墓,承先贤遗风,又属古沛治下,沐汉家风骨,崇文尚义、敦厚谦和,湖风里既有隐士的清寂,亦有豪杰的坦荡。
我踏足微山岛,拾级而上,草木清幽,三贤墓静静坐落于山间。微子墓苍松掩映,古朴厚重;目夷墓清雅简约,风骨犹存;张良墓松涛阵阵,藏着功成身退的淡然。三位先贤,跨越千年,同栖一岛,没有宫阙巍峨,没有碑石煊赫,只以一抔黄土、满湖清风,接纳岁月往来。站在墓前远眺,微山湖烟波浩渺,运河帆影依稀,夏镇烟火隐隐,古沛大地平阔无垠。湖水流淌,流过殷商的遗风,流过春秋的礼义,流过汉代的风云,流过黄河改道的沧桑,流过漕运繁华的盛景,也流过夏镇为沛邑县治的十一载春秋。
一岛三贤,青冢无言;一湖碧水,岁月有声。微子在此守仁,目夷在此守义,张良在此守智,三位先贤,为这片湖山刻下了最深的文脉底色。而古沛的风云、汉家的气象、运河的烟火、黄河的馈赠,又让这片水土多了几分人间温热。
微山湖因微子得名,因三贤生辉,因古沛情深,因运河繁盛。风过湖面,浪拍岛岸,仿佛是千年先贤的低语,是古沛大地的回响,是岁月最温柔的诉说。青山埋忠骨,碧水载贤名,一岛一湖,便装下了半部中华文脉,千秋岁月,尽在烟波之中。
结尾小诗
孤山浮水枕烟霞,
三贤青冢伴芦花。
殷商遗韵连沛邑,
一湖风骨自天涯。
春入微山,万化同流
作者:沈一鸣
东风拂过齐鲁、苏北大地时,微山湖正从一冬的沉静里缓缓醒来。我临窗而坐,眼前是万顷湖波轻漾,远处青山如黛环拥,岸边草色沿三径漫延,染出一片鲜活的绿。古人云“草生三径绿,山拥万倾湖波”,此刻方知,这不仅是写景,更是写心——我赞微山湖,赞的从不是水域之阔,而是它包容万物的胸怀,是藏于碧波之下、流转于天地之间的生命之力。
生命之力,从不在一木一石的孤绝,不在一人一禽的独鸣,而是浩浩荡荡贯通六合,绵绵不绝连接古今。春之到来,从不喧嚣,只以无形的温煦,抚摸有形的生灵;以无声的慈悲,唤醒未萌的生机。它不过轻拂花枝,便有花芽含露绽放;不过漫送一缕清风,风便载着草木清香,在湖面与岸堤间穿行。这不是偶然的相遇,而是造化本然的仁心;这不是片刻的景致,而是宇宙恒常的大道。
微山湖的春,是温柔的,也是磅礴的。冰封的湖面渐渐消融,冰水相触的声响,是春天写给大地的第一行诗。阳光洒下,湖面碎成万千金鳞,随风起伏,晃得人眼中心中都亮堂起来。芦苇丛里,去年的枯秆还在,新绿已从根下悄悄钻出,怯生生又坚定地向上生长。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堤边、草丛间探出头,一朵两朵,三朵四朵,像散落人间的星子,不与繁花争艳,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静静绽放。
岸边的柳,是最先感知春信的使者。光秃秃的枝条一夜之间冒出鹅黄芽尖,细细的,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再过几日,便抽出嫩丝,垂下万条绿绦,拂过水面,搅碎一湖倒影。桃花开得热烈,粉白相间,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雨珠,正是王维笔下“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的意境。晨雾漫过湖面,绕着柳梢,裹着花香,远山近水都蒙上一层薄纱,朦胧,清雅,如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
我常独自坐在湖边,看水,看风,看天地慢慢苏醒。风过处,没有固定形态,却能传递万里气息;水流动,没有恒定姿态,却能润泽千仞高山。生命的真谛,本就不在固守,而在流通;不在独持,而在相融。微山湖从不是一潭死水,它接纳雨水,汇入河流,滋养鱼虾,哺育草木,也抚慰每一个靠近它的灵魂。它以温柔拥抱一切,以包容承载一切,这便是它最动人的力量。
春之所以为春,位居四时之首,不是因为一时的暖意,而是因为它能容纳万类竞生,允许万物各遂其性。草有草的自在,花有花的芬芳,鸟有鸟的欢歌,水有水的流淌,没有高低之分,没有贵贱之别。人之所以为人,也不是因为智识超群,而是因为能领悟这份化育之道,以人心契合天地仁心。
世人多困于小我得失,迷于须臾悲欢,把万物当作外在境遇,把天地当作陌路他乡。却忘了,人从来不是孤悬于天地间的过客,而是自然流转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春风俯身亲吻花芽,风过枝梢轻声低语,我们一呼一吸之间,早已与天地同频;一念慈悲,善待一物,便已与造化同行。坐在微山湖畔,看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我分明感受到,生命与生命之间,本就没有隔阂。花不负春,以绽放相报;风不负春,以远行为答;人不负天地,当以明心见性、护生惜物为诚。
春来微山湖,总能让人放下浮躁,回归本心。俗情多追逐繁华,车马喧嚣,人声鼎沸,而这片湖水,偏以清宁动人。清晨,晓色初开,天清地静,万籁俱寂,唯有晨光轻拂眉睫,像天地递来一句温柔低语。午后,泛舟湖上,船桨划破水面,惊起几只水鸟,翅尖剪碎波光,转瞬又飞向远方。渔舟轻摇,渔歌隐约,是湖区人家最朴素的生活,也是最动人的诗意。傍晚,落日衔水,湖面染成金红,远山、芦苇、渔船都被镶上一层暖边,“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歌声穿越岁月,依旧能抚平人心。
这片湖水,不仅有自然之美,更有历史之厚。微子归隐,张良栖居,伏羲文化、秦汉文化、运河文化在这里交融沉淀;铁道游击队的故事,在这里代代相传,热血与风骨,藏进每一缕湖风,每一波涟漪。千年岁月,潮起潮落,人事更迭,唯有微山湖静静流淌,见证兴衰,包容悲欢,把沧桑化作从容,把过往化作沉淀。它像一位老者,沉默不语,却道尽世间道理;又像一位知己,无需言语,便能安放所有情绪。
我在湖边久坐,看叶落归根,不是终结,而是归土养根,静待来年新生;看花谢花飞,不是永逝,而是孕育果实,期盼下一个春天。枯荣相循,盛衰相续,本就是自然常态,也是生命本相。人生亦如时节,走过旧岁喧嚣,步入新岁清宁,才懂喧嚣是世相,淡泊是本心。不必远求山水,眼前晨光,一呼一吸,已是天地至理。
微尘之中,可见大化;清晓之间,可悟浮生。生命之力,本无边界,始于微尘,达于苍穹;行于草木,贯于人心。这春日的微山湖,让我明白,个体生命虽渺小,却可汇入万化洪流;一瞬情感虽短暂,却可通于永恒之境。当人心与天地相融,与万物同心,便不再执着于得失,不再困囿于悲欢,而是以温柔待世界,以慈悲对生灵,让生命之力相续不绝,传递不息。
春入微山,是景,是情,更是道。草生三径,绿意蔓延,是生命的觉醒;山拥平湖,碧波万顷,是胸怀的包容。风来,水波不兴;雨至,草木欣然。花开花落,皆是自然;云卷云舒,尽是从容。我在这方湖水边,看春,悟生,知心,原来最好的生活,便是如这微山湖一般,不张扬,不喧嚣,以温柔立身,以包容处世,在岁月里静静流淌,在天地间生生不息。
春日迟迟,湖水泱泱,微风拂面,草木生香。此刻,再读“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心中只剩安然与欢喜。不必追逐远方,不必强求圆满,守一方清宁,怀一颗初心,与春同行,与湖相伴,便是人间好时节。春入微山,万化同流,生命本然,自在欢喜。
植绿湖畔,心向春光
作者:沈一鸣
春风拂醒大地,万物悄然复苏,三月的植树节,携着温润的阳光与清新的气息如约而至。循着春日的召唤,我来到静谧的湖边,手持一把铁锹,踏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赴一场与春光的邂逅,赴一次与绿色的约定,用双手栽下希望的树苗,让新绿扎根湖畔,让欢喜充盈心间。
抬眼望去,湖水澄澈如镜,波光粼粼,微风掠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岸边的枯草已泛出浅黄的新色,枝头的嫩芽悄悄探头,天地间都弥漫着新生的气息。这样的时节,最适合躬身耕耘,将对自然的热爱、对美好的期盼,化作实实在在的行动,埋进泥土,栽入大地。我握紧铁锹,俯身挖坑,铁刃切入泥土的瞬间,是与大地最真切的触碰,一锹一锹掘开沉睡的土壤,仿佛在唤醒沉睡的生机,为小小的树苗安下温暖的家。
扶苗、培土、压实、浇水,每一个动作都虔诚而认真。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放入坑中,让它笔直挺立,如同守护湖水的小小卫士,再用细腻的泥土填满空隙,轻轻压实,让根系牢牢贴合大地,最后舀起清澈的湖水浇灌而下,水珠顺着枝干滑落,渗入泥土,滋养着新生的生命。看着纤细的树苗迎着微风轻轻摇曳,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欢喜与期待。这一株小小的树苗,承载着我对湖畔新绿的盼望,对山河常青的期许,它将在这里扎根生长,抽枝展叶,用绿意装点水岸,用生机守护湖水。
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肩头,劳作的汗水悄悄浸湿衣衫,手臂渐渐泛起酸胀,身上些许的不适也隐隐浮现,可心中的爽朗与畅快,却如这春日湖水般澄澈丰盈,将所有疲惫与不适统统冲淡。在这片生机盎然的湖边,与自然相拥,与泥土相伴,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忘却了生活的琐碎与疲惫,只剩下纯粹的欢喜与安宁。原来最治愈的力量,从来都藏在亲手耕耘的感动里,藏在自然赋予的生机中,一草一木,一土一水,都能抚平内心的浮躁,带来心灵的舒展与惬意。
植树节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栽下一棵树苗,而是以绿色之名,行守护之事,让爱绿、植绿、护绿的初心扎根心底。每一棵树,都是大地的守护者,它们抵挡风沙,涵养水源,净化空气,为生灵撑起绿荫;每一片绿,都是山河的霓裳,让山川秀美,让河水清澈,让家园生机盎然。我们在湖边栽下的,不只是树木,更是对生态的敬畏,对家园的热爱;我们收获的,不只是劳动的快乐,更是一份守护山河无恙的责任与担当。
站在湖边,望着亲手栽下的树苗静静伫立,与碧水蓝天相映成趣,心中满是温柔与憧憬。我盼着春风化雨,滋养它茁壮成长;盼着岁月流转,它长成参天大树,为这片湖畔添上浓墨重彩的新绿,为往来的生灵遮风挡雨。点点新绿汇聚,便能染绿山川湖海;颗颗初心坚守,便能护得山河常青。
植一抹新绿,赴一场春光,以双手耕耘大地,以初心守护山河。在这个美好的春日,我于湖畔植下希望,收获欢喜,忘却疲惫,拥抱自然。愿今日栽下的新苗,早日枝繁叶茂,愿这方湖畔四季常青,水波温柔,愿山河无恙,岁岁安康,更愿我们永远怀揣对自然的热爱,以青春赴春光,让绿色绵延不息,让生命永远向阳生长。
窗外轻雨,湖影相融
作者:沈一鸣
晨起推窗,风先于流云抵达,裹着清润的湿意扑在脸上,像微山湖暮春时拂过船头的风。雨丝是扯碎了的棉絮,轻飘飘斜斜落,沾在窗棂的木纹里,凝成细碎水珠,顺着沟壑缓缓淌下,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湿痕。没有夏雨的暴烈砸落,没有秋雨的寒凉萧瑟,这场轻雨,倒像岁月递来的一封温柔信笺,落进眼底,也落进心底那片沉睡了半生的微山湖。
我总觉得,窗外的雨与微山湖的雨,本是一脉相承的温柔。退休前,我守着这片湖几十载,晨雾里巡堤,暮色中归船,最懂它在雨中的千种模样。那时肩上扛着湖民的安危,手中握着守护的责任,每一步都踩在湖的脉搏上。如今卸了职责,可每逢雨天,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远方,仿佛湖的水汽正顺着雨丝的脉络,漫过岁月的堤岸,穿过几十载的光阴,落在我的窗前。
雨珠敲在窗玻璃上,先是零星几点,轻叩着时光的门扉,而后渐渐密了,簌簌声响里,记忆瞬间漫过。我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雨天,撑着油纸伞走在湖堤。湖水被雨点击碎,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澄澈的水面蒙着一层薄纱似的雨雾,远处的芦苇荡、荷叶田,都隐在雾色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丹青,笔触间满是湖的灵动。那时的我,身强志坚,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坚定。雨打船舷的闷响,是最寻常的背景音;浪头轻拍船身的节奏,是最动听的陪伴。
我曾在这样的雨夜里,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在芦苇丛中寻到遇险的渔民,将他扶上船,裹紧带来的蓑衣,听着船桨划开水面的声响,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也曾在这样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势渐收,朝阳穿透云层的缝隙,为湖面镀上一层金边,荷叶上的水珠滚落在水,叮咚作响,湖民们便撑着小船,迎着晨光去采摘莲蓬,笑声混着水声,在湖面荡开。那时的辛苦,是顶着风雨巡堤的疲惫,是深夜寻人的焦灼,可如今回头看,都化作了与这片湖密不可分的羁绊,藏在雨落的声响里,藏在风过的涟漪中,藏在每一次与湖的相拥里。
窗台上的绿萝,被雨水润得愈发翠绿,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晃悠悠坠落在盆土,像极了微山湖里随波摇曳的浮萍。我伸手轻触那片湿润,指尖传来的凉意,竟与几十年前雨中触到的湖水温度,相差无几。那时总觉得,这片湖是我的责任,是我要守护一生的家园,我要守着它的平静,护着湖里的生灵,守着每一个湖区百姓的平安。
退休后,少了那份紧绷的职责,多了几分悠然的闲适。清晨去湖边散步,看晨雾绕着芦苇;午后坐在树下,听他约讲湖里的新鲜事;傍晚倚在堤边,看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可对微山湖的牵挂,却从未减半。每逢雨天,我便搬一把藤椅坐在窗前,泡一壶清茶,看雨丝织成的帘幕在眼前缓缓晃动,思绪便像脱缰的船,飘回那片湖。
我想起雨后的微山湖,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水草的清香,混着莲蓬的清甜,吸一口,沁人心脾。芦苇丛里,会钻出几只刚学会觅食的水鸟,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留下浅浅的爪印;荷叶上的雨珠滚落到水面,发出清脆的叮咚,像孩童拨弄琴弦的声响。湖民们撑着小船在荷叶间穿梭,采摘新鲜的莲蓬、菱角,竹篙轻点水面,船儿悠悠前行,他们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嘴里哼着湖区的小调,歌声飘在雨雾里,温柔又绵长。那时我站在岸边,看着这一派生机,便觉得满心安稳,觉得几十年的守护,都值得。
如今虽不能常伴湖畔,可只要想起这些画面,眼前便会浮现出鲜活的场景:雨打湖面的涟漪,水鸟掠过芦苇,船儿载着丰收归来……仿佛那片湖的雨、那片湖的风、那片湖的烟火气,都随这场轻雨,来到了我的身边,与窗外的风景相融。
雨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透过雨雾洒在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水珠从窗棂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窗外的蓝天、绿树,还有天边挂起的淡淡彩虹。我端起茶杯,抿一口温热的清茶,茶香混着窗外的雨气,在舌尖酿成一种独特的滋味。这滋味,像微山湖的水,平淡却绵长,喝一口,便想起半生守护的岁月;像岁月的风,温柔却坚定,吹过半生风雨,仍留心底温热。
原来所谓“享用你身边之物”,从不是要拥有多少珍贵物件,而是能在寻常风景里,寻到心底的归处。这场窗外的轻雨,让我想起了守护半生的微山湖,想起了那些与湖相伴的朝朝暮暮,想起了退休后依然丰盈的心境。晚年的生活,或许就像这雨落的瞬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柔,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藏着不寻常的欢喜。
雨彻底停了,阳光铺满窗台,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草木的清香。我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那清新里,仿佛藏着微山湖的雨、微山湖的风、微山湖的草木气息,与眼前的风景紧紧相融。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这片湖,这份情,都会像这窗前的雨、这杯中的茶,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拥有,陪我走过每一个寻常又温暖的日子,直到岁月尽头。
针影映初心,国医耀千秋
——第九十七个中国国医节随想
作者:沈一鸣
三月十七日,春风拂过微山湖的堤岸,也拂过沛县中医院的廊下。
这一天,是2026年的第九十七个中国国医节。它不像春节那般喧嚣,也不及中秋那般家喻户晓,却像一枚深埋地下的火种,镌刻着中医走过风雨、生生不息的密码。作为一名曾在沛县、徐州、广州、佛山、北京多地与中医针灸结缘的人,我总爱在这一天,循着银针的光影,回望那段守护国粹的历史,细数那些以仁心仁术济世的身影。
微山湖的春水,总在这个时节悄然涨起。烟波浩渺,芦苇丛生,我曾无数次在此地行舟漫步,看日出日落,看渔民归航。这片湖水土养育了我,也见证了我与中医针灸的种种缘分。它不仅是一处风景秀美的水乡,更是我心中安放记忆与情感的港湾。春日里,湖面波光粼粼,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夏日里,荷叶田田,荷花亭亭,清风裹挟着淡淡的荷香,吹散一身疲惫;秋日里,芦花漫天,渔舟唱晚,满湖皆是丰收的喜悦;冬日里,湖面静谧,银装素裹,尽显岁月静好。而国医节的到来,恰如湖面泛起的涟漪,让我心底对这份古老智慧的敬意,再次漾起层层波澜。
国医节的诞生,本就是一场关乎民族智慧的悲壮与抗争。
九十七年前的1929年,国民政府卫生部通过“废止旧医案”,试图以一纸政令抹去传承千年的中医文脉。消息传来,举国震动,仿佛华夏大地的一根重要神经被骤然掐断。彼时的中医界,没有退缩,没有沉沦,而是振臂而起,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捍卫国粹的长城。17个省市、242个团体、381位代表齐聚上海总商会,通电请愿,奔走呼号。他们以笔为刃,剖析西医的局限;以医为盾,守护中医的尊严。他们忍受着不解与嘲讽,承受着生存的重压,有的中医前辈甚至不惜以生命抗争,只为留住这延续千年的文脉。最终,他们的坚持与呐喊,迫使政府撤销禁锢中医的法令,为中医赢得了生存的空间。
为纪念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也为让中医中药造福人类,3月17日被正式定为“中国国医节”。这一天,是中医的“重生之日”,更是“传承之日”。它像一座丰碑,矗立在历史的长河中,提醒着每一位后来者:守护国粹,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需要用生命去践行的使命。这一节日的设立,不仅是对先辈抗争精神的铭记,更是对中医未来的期许与召唤。
“国医”二字,从来不是单一的称谓,而是一幅绵延数千年、波澜壮阔的医道长卷。
它既涵盖了悬壶济世的传统中医、为帝王将相疗疾的皇家御医,也包容了游走于山野乡间的草医、村医;既吸纳了清静无为、道法自然的道医,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佛医,更兼容了苗医、藏族医、白族医、瑶族医等各少数民族独具特色的医药智慧。苗医的草药外敷、藏医的藏药调理、白族医的针灸放血,各有所长,却都根植于“天人合一”的核心思想,共同构成了国医的庞大体系。进入21世纪,它又与食疗养生等现代理念相结合,绽放出新的光彩,成为守护健康的多元力量。
从《黄帝内经》奠定“天人合一”“阴阳平衡”的哲学根基,提出“上工治未病”的养生理念,到《本草纲目》集历代药物学之大成,收录一千八百余种草药,记载上万则药方;从华佗在沛县行医时发明麻沸散,开创外科手术的先河,创编五禽戏,倡导运动养生,到如今的针灸推拿、药食同源、经络调理,中医早已融入华夏民族的血脉,成为刻在骨头上的生命哲学。它不似西医那般“见病见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聚焦病灶的消除;而是“见人见病”,以整体观辨证论治,调和阴阳,固本培元,关注人体与自然、社会的和谐统一,教会我们与身体对话,与自然共生。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文化传承,是中华民族留给世界的宝贵财富。
我与针灸的缘分,始于多年前的一次肩颈劳损。
彼时,我尚在微山湖畔奔波,常年的从警工作,让肩背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日渐僵硬。起初,我并未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劳累,揉一揉便能缓解。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酸痛感愈发强烈,从肩颈蔓延至后背,甚至牵连到手臂,夜间难以安睡,白天精神萎靡,严重影响了日常的生活和工作。我辗转于多家西医机构,接受了理疗、按摩、贴敷等多种方式,效果却微乎其微。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笼罩在疲惫与烦躁中,仿佛背上了沉重的枷锁,连漫步微山湖的闲情逸致都被消磨殆尽。
后来,我找到了沛县中医院的张叙展主任。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南京中医药大学毕业后深耕中医,小针刀,针灸领域多年,经验丰富。初见时,他并未急于施治,而是拉着我坐在诊室的木椅上,细致地询问我的工作生活习惯,为我把脉,指尖触碰到腕间脉搏,感受气血的流转;又仔细观察我的舌苔,看色泽、辨厚薄。一番望闻问切后,他缓缓说道:“你这是劳损过度,气血瘀滞,经络不通,需针灸推拿,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他取合谷、肩井、曲池诸穴,银针在酒精灯下仔细消毒后,手持银针,精准地刺入我的穴位。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酸、麻、胀、沉的“得气”感,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穴位向周身蔓延。他轻针慢捻,手法娴熟而沉稳,力度轻重有度,时而轻提慢插,时而旋转提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随后,又辅以推拿按摩,手掌贴合我的肩背,顺着经络走向,力道恰到好处地按揉、推拿,缓解肌肉紧张。二十余分钟,我感觉肩背的僵硬与酸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驱散,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之前的疲惫感也消散大半。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中医针灸的神奇,心中满是敬佩与感激。
此后,因腰椎疾病,我的求医之路延伸至更广阔的天地。在沛县,我结识了擅长调理腰酸腿痛问题的胡医生,他扎根乡村多年,针灸手法朴实却精准,总能精准找到我的痛点,施针后腰椎的酸痛感便会缓解许多;在广州佛山,我走进了固生堂,拜访了陈主任,他对针灸理论钻研颇深,尤其擅长调理颈椎问题;在北京,我有幸得到了301医院王欢主任的诊治。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年龄各异,有的年近古稀,鬓角染霜,依旧坚守诊室;有的正值壮年,意气风发,深耕针灸领域;有的尚年轻,却已展现出过人的医术天赋,却都以精湛的医术,为我解除了病痛。
王欢主任虽然年轻,诊室里却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满墙的医书和一排排整齐的银针,墙上还挂着针灸经络图,一目了然。她为我施针时,动作行云流水,眼神专注,每一针都精准无误,仿佛与穴位早已相识。她一边操作,一边耐心讲解:“沈老师,中医针灸,讲究‘治神为先’。不是简单地将针扎进去,而是要通过针具,激发人体自身的自愈能力。它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通过经络传导,调节全身气血,达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你看,你腰椎的问题,看似是腰部不适,实则与气血亏虚、经络瘀堵有关,通过针灸刺激相应穴位,既能缓解局部疼痛,又能调理全身气血。”她的话语,深入浅出,让我对中医的理解更为深刻,也愈发敬佩这份古老的智慧。
在广州佛山固生堂,年轻的陈主任针对我因长期伏案导致的颈椎压迫头晕问题,仔细辨证后,取风池、天柱、大椎等穴位,取针灵巧,施以轻捻转手法,手法轻柔却力道十足。当日,头晕症状便大幅缓解,不再有天旋地转的不适感。后续又配合开具了几副调理颈椎的中药,每日煎服,几次调理下来,我的颈椎问题基本痊愈,又能像从前一样,在广州的街头漫步,感受南方的风土人情。徐州的李医生,则针对我的心脏问题,通过望闻问切,判断为气血不足、心脉不畅,连续三天为我施针,选取内关、神门、心俞等关键穴位,精准施针,每一次治疗后,都能明显感觉到心脏的不适感减轻,呼吸也变得顺畅许多。
像我这样的故事,在各地的中医诊室里比比皆是。一根银针,串联起无数人的健康与希望。它可以一针止顽痛,让饱受风湿骨痛折磨的老人重新挺直腰杆;可以一穴调慢病,帮助高血压、糖尿病患者稳定病情;更能在潜移默化中,调理体质,改善生活,让亚健康状态的人重拾健康活力。针灸,这一古老的医术,以其独特的魅力,跨越地域与时间的界限,温暖着每一个需要它的人,成为守护生命健康的重要力量。
国医节至,最该致敬的,是千千万万默默耕耘的中医人。
他们是沛县微山湖畔的乡村胡医生,背着沉甸甸的药箱,行走在阡陌纵横的乡间,翻山越岭,采集草药,走村串户,为村民针灸问诊,用针灸与草药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康;他们是广州佛山固生堂的国医大师,以毕生心血探索针灸创新,将传统针灸与现代医学相结合,研发出新的针灸疗法,让古老的中医走向世界,赢得国际社会的认可;他们是北京、广州、徐州的年轻学者,放弃了更优厚的待遇,扎根中医科研与教学,深耕针灸理论,填补学科空白,为中医的现代化发展注入新鲜血液;更是无数坚守在基层的医者,以“大医精诚”为信条,不求名利,只为患者安康,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着不平凡的医者故事。
他们是中医的“守灯人”。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或许面临过质疑,经历过艰辛,有的中医人曾因西医的冲击而倍感压力,有的基层医者常年奔波,收入微薄,却始终怀揣着对中医的热爱与敬畏,如微山湖上的灯塔,以仁心为灯,以医术为炬,照亮了患者前行的健康之路。他们传承着先辈的智慧,坚守着中医的初心,在时代的浪潮中,让千年国医在岁月长河中不熄不灭,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如今,中医早已走出“生存危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黄金期”。
第九十七个中国国医节,不仅是对历史的纪念,更是对未来的使命召唤。我们既要“守正”,深挖《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等经典精髓,传承岐黄薪火,守护民族医药的根脉,让古老的智慧在当代焕发生机;也要“创新”,拥抱现代科技,让AI辅助辨证、中药数字化、针灸标准化成为常态,推动中医与西医深度融合,取长补短,协同发展,让中医的优势得到更充分的发挥。
从“治未病”的日常养生理念普及,社区里的中医养生讲座、公园中的中医保健指导,让更多人了解中医、爱上中医,养成健康的生活方式;到“治已病”的临床救治攻坚克难,中医针灸、中药汤剂、推拿按摩等疗法,在治疗慢性病、疑难病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为无数患者带来康复的希望;从国内的基层义诊、社区服务,让中医惠及每一个普通百姓,到海外的中医文化传播、国际交流,中医针灸、中药逐渐被世界认可,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一张亮丽名片,为人类健康贡献着独具特色的“中国方案”。
微山湖的春水又起涟漪,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一片生机勃勃。春风拂过湖面,带着荷的清香,也带着中医的气息,弥漫在微山湖畔的每一个角落。
站在第九十七个中国国医节的节点回望,历史的风雨早已化作传承的力量,银针的光影依旧温暖人心。那些为中医抗争的先辈,那些默默耕耘的中医人,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中医典籍,共同构成了中医的精神内核,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行。愿我们铭记那段抗争的岁月,铭记先辈们为守护中医所付出的努力;愿我们致敬每一位默默耕耘的中医人,感恩他们的无私奉献;愿我们携手并进,守正创新,让中医智慧在守正创新中绽放光彩,让国医之光,照亮健康中国的征途,守护众生福祉,绵延千秋万代。
微山湖的风,依旧轻柔,拂过我的脸颊,也仿佛拂过千年中医的文脉,带着希望,向着未来,缓缓流淌。
微山湖纪事·龙抬头:沈氏根脉与湖山守望
作者:沈一鸣
农历二月初一,龙抬头前夕,微山湖的风里已漫开温润的春意。我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沿着湖岸的春畦,慢慢走向属于我的微山湖林庄。脚下的泥土褪去了冬日的硬结,踩下去松软湿润,混着湖水的清冽与新柳的甜香,漫过鼻尖,像极了祖辈口中流传的岁月滋味。这一日,我要做的,是按照沈氏家族世代相传的规矩,在龙抬头前清整林木,是为“启春门”,亦是敬龙、护家、守根,于我而言,更是与这片湖、与百年族脉的一场深情对话。
微山湖于沈氏家族,从来不是一方普通的水土。数百年前,先祖沈海为避战乱,携家眷沿运河辗转千里,终在微山湖西岸寻得这片林庄。彼时湖滩荒疏,芦苇丛生,浪涛日复一日拍打着滩涂,沈海先祖见此地水网纵横、渔猎可依,水土丰饶,便决意扎根于此,开启沈氏家族在微山湖绵延十代的世代基业。
彼时的微山湖,湖滩荒芜、水匪滋扰,渔民渔户居无定所、命悬浪涛。沈海先祖作为沈氏扎根微山湖的第一代开拓者,既是家族的引路人,更是湖畔百姓的守护者。他深知,要让家族安身、让众人安稳,必先护湖、先立规、先守义。于是,他带着族人垦荒滩、修堤岸、护林莽;一叶一桨划湖面,辨水势、查匪情、安民心,用一生守护着这片湖,也守护着沈氏一族的根。
我曾在族中谱牒里,读过沈海先祖护湖守义的故事,那是刻在沈氏血脉里的传奇,代代相传,从未褪色。那时微山湖航运初兴,却也鱼龙混杂,水匪盘踞湖湾,常劫掠渔船、残害渔民,周边渔户敢怒不敢言。沈海先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明白“湖安则家安,家安则族兴”,便主动牵头,串联周边十余村的渔户、农户,组建湖防义队,自任领队,开启了守护微山湖、守护沿岸百姓的一生。
谱牒之中,至今记载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一个深秋的雨夜,狂风卷着巨浪拍击湖岸,水匪趁乱驾快船闯入沈氏邻村的湖湾,欲劫掠渔船、抢夺渔获。消息传到沈海先祖耳中时,他正顶着寒风在林边巡查,修剪入冬前易引火的横生枝桠——那是他每日必做之事,既护林木,也护族中后人行路安全。听闻匪情,他二话不说,转身便向湖边奔去,一边命族人取来渔叉、木桨,一边高声呼喊:“沈家人跟我走,护湖护人,绝不能让水匪坏了湖乡的安稳!”
夜色如墨,巨浪翻涌,沈海先祖带着十几名精壮族人,驾着早已备好的小船,迎着风浪追向水匪。小船在浪涛中颠簸摇晃,旁人劝他:“水匪人多船快,咱们人少势单,不必冒此大险。”沈海先祖却紧握船桨,目光坚定地望向水匪逃窜的方向,朗声道:“我是沈家人,守着微山湖,便守着沿岸百姓的性命。今日我退缩,明日水匪必害更多人家破人亡!”
行至湖湾深处,小船与水匪船只迎面相遇。黑暗中,水匪刀光闪烁,沈海先祖率先跳上匪船,一叉抵住为首匪首的胸口,厉声喝道:“微山湖是天下人的湖,不是你们作恶的巢穴!今日我便替湖乡除害,替先祖守规!”身后族人紧随而上,或持叉对峙,或挥桨阻拦,一番激战,终将一众水匪制服,还湖乡一片安宁。
事后,邻村渔户提着鱼虾、扛着米酒前来道谢,握着沈海先祖的手哽咽道:“沈老祖宗,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微山湖的守护神啊!”沈海先祖却摆摆手,平静说道:“我并非什么恩人,只是沈家人,只是微山湖的守湖人。湖是根,林是魂,护湖便是护根,守林便是守魂。唯有湖安林稳,沈家人才能世代在此安居,乡邻百姓才能岁岁平安。”
除了抵御水匪,沈海先祖还为微山湖立下“共渔共护、和为上善”的规矩。他划定合理渔猎范围,倡导邻里互助,禁止滥捕滥猎,守护湖中生灵;他带领族人修缮湖堤、疏通水道,减免风浪侵袭之患;谁家孩童在湖边走失,他必驾船四处搜寻;谁家遇困缺衣少食,他必倾囊相助。寒冬腊月,湖面冰封,他仍踏雪巡查,唯恐渔民遇险;春日农忙,他帮族人与乡邻播种插秧,谆谆叮嘱:“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守好规矩,方能年年丰收。”
在沈海先祖的守护与教化下,微山湖渐渐安宁,沈氏家族也在湖畔繁衍生息,枝繁叶茂。一代代沈氏后人铭记先祖遗训,守湖、护林、守道义,让沈氏一族在微山湖扎下深根,也让湖畔百姓安居乐业。而爱护林木、勤于修整的习惯,也随之成为家风,代代相传。
岁月流转,数百年光阴匆匆而过,沈海先祖早已化作沈氏家族的精神图腾,他护湖守义、以家为先、以善立身的故事,也随着湖畔的林木,岁岁常青,代代相传。
而今日,龙抬头前一日,我怀揣着对先祖的敬仰,手持剪刀,沿着湖岸春畦,走进这片林庄,修剪枝杈、清理杂草,做着与先辈们一脉相承的事。剪刀划过横生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地的残枝很快堆成一摞。割除杂草更为费力,湖滩荒草根系深扎,我弯腰俯身,一根根连根拔起,额角汗水滑落,浸湿衣衫,湖风拂面,虽有疲惫,心中却无比踏实舒畅。
林间草木舒展,新绿初绽,一派生机盎然。我站在林中,望着微山湖烟波浩渺,仿佛能听见先辈们守护家园的脚步声,感受到一脉相承的责任与担当。一阵清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宛如沈海先祖跨越数百年的叮咛,在耳畔轻轻回响。
夕阳西下,我已将林木修剪妥当,杂草也清理大半。看着整饬一新的林庄,新枝舒展,绿意盎然,心中满是安稳与欣慰。龙抬头的脚步近了,明日便是东方苍龙七宿抬头之时,微山湖的春天,将真正苏醒;沈氏家族的根脉,在沈海先祖的庇佑下,在十代后人的坚守中,早已深深扎进微山湖的沃土,向着远方,向着未来,不断延伸。
我想,沈海先祖的故事,从来不是谱牒里尘封的文字。它是沈氏家族与微山湖相依共生的缩影,是十代族人守湖护根、以家为先、以义立身的家风写照。微山湖养育沈家人,沈家人守护微山湖。这把磨亮的剪刀,剪去的是枯枝,守住的是传承,更是沈海先祖刻在沈氏血脉里的初心与担当。
龙抬头将至,东方苍龙醒,微山湖春潮涌,林间新枝茂。愿沈氏家风,如沈海先祖般坚韧长存,如湖畔林木般岁岁常青;愿微山湖的灵秀,永远滋养这片土地上的沈氏族人,让世代子孙,守一湖碧水,护一方家园,循先祖足迹,安稳度日,薪火永续。
湖畔心语
作者:沈一鸣
一场春雨,轻轻落在微山湖上。
细密的雨丝,像一层薄纱,笼住万顷碧波,也笼住我半生的牵挂。退休之后,我便长居在这微山湖畔,晨昏看湖,晴雨写湖,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踏实。这些年,陆陆续续写下几篇关于微山湖的文字,算不上什么佳作,只是心中有感,便诉诸笔端。
知己好友徐爱东,常在我文章后面留言,说:“沈老师的文字,是被微山湖的水延伸出来的。”每每读到这句话,我心中既温暖,又惭愧。温暖的是,有人懂我文字里的湖情;惭愧的是,我自知学识浅陋,眼界有限,不敢说真正读懂了微山湖,更不敢说能把它的底蕴尽数道来。
而我的另一位挚友肖延栋,也常说:“沈老师与微山湖的水有这么深的感情,才能写出这么多的文章。”
两位友人的话,像这湖上的雨水,落在心头,润出一片温热。我不敢自诩文人,更不敢称学者,只是一个守了微山湖大半辈子的普通人。年轻时,我在这里守护一方平安,看湖上日出日落,船来船往;退休后,我依旧守着这片湖,看四季更迭,雨落荷开。我对微山湖的学识,或许不深,可我对它的情意,却重得很,深得很。
我总想着,要多挖一挖微山湖的文化,多写一写微山湖的故事,不辜负这一湖清水,不辜负这片养育我的土地。
雨水,是我与微山湖最默契的知己。
每到雨天,我不爱撑伞,只愿站在湖边,静静看着雨丝落入水中。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湖水在低声说话。春雨落湖,是温柔的唤醒。荷叶从水底悄悄探出头,芦苇抽出新绿,渔家的小船在烟雨里轻轻摇晃,橹声咿呀,和着雨声,成了湖上最动听的调子。夏雨落湖,则是热烈的拥抱。雨点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湖面腾起淡淡的水雾,天地一片苍茫,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这一场大雨洗得干干净净。秋雨缠绵,落在泛黄的芦苇上,芦花轻扬,带着几分诗意,几分沉静。冬雨清冷,落在结冰的湖面,悄无声息,却为来年的春水,悄悄积蓄着力量。
这四季的雨,落进湖里,也落进我的文字里。
我没有渊博的知识,去考证微山湖的千年变迁;没有华丽的辞藻,去描绘它的壮阔风光;也没有深厚的学养,去引经据典,纵论古今。我能做的,只是以一颗最朴素的心,去感受它,记录它,诉说它。写湖上的风,写湖上的船,写湖上的人,写湖上一年四季不同的模样。
有人说,写山水,要大气,要磅礴,要写出历史的厚重。可我觉得,对微山湖的爱,不必那么复杂。它就在我晨起推开窗看见的那一片烟波里,在我傍晚散步时拂过脸颊的湖风里,在渔家一句朴实的乡音里,在家人相伴、灯火可亲的温暖里。
退休之后,长居湖畔,我才真正读懂,微山湖不只是一汪湖水,它是有魂、有灵、有情的。
它藏着千年的文化。微子、张良、目夷,三位先贤在此长眠,留下千古贤名与智慧;京杭大运河穿湖而过,漕运的繁华,南北的交融,都沉淀在这碧波之下;铁道游击队的故事,在芦苇荡里代代相传,热血与忠魂,融进每一滴湖水。这些厚重的历史与文化,我或许不能一一深究、细细阐释,但我愿意一点点去感受,一点点去书写,让更多人知道,微山湖不只有美景,更有刻在骨血里的精神与根脉。
而比历史文化更让我心暖的,是微山湖与我、与我家人之间,那份割舍不断的深情厚谊。
这湖水,养育了我,也养育了我的家人。从小到大,岁岁年年,我们的生活,都与湖息息相关。儿时,家人带我在湖边玩耍,荷香、湖水、笑声,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中年时,在湖上奔波忙碌,是湖水给我力量与安宁;如今老了,一家人相伴湖畔,看雨落平湖,听水波轻唱,日子平淡,却无比心安。
微山湖见证了我们家的悲欢,见证了岁月的流转,它像一位沉默而宽厚的亲人,包容我们所有的喜怒哀乐,给我们最踏实的依靠。雨天里,一家人围坐窗前,煮茶闲话,看雨丝轻轻敲打着湖面,那一刻,我便明白,什么是人间值得,什么是岁月静好。
徐爱东说,我的文章是微山湖的水延伸出来的。
肖延栋说,我与微山湖的水有这么深的感情,才写出这么多的文章。
两位知己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写微山湖,从来不是为了虚名,不是为了文采,只是情到深处,自然落笔。我学识浅,懂得少,也许写不出惊天动地的文字,也许说不透微山湖千年的沧桑,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我记的每一段湖情,都出自肺腑。
我用脚步,走过湖畔的每一寸土地;
我用眼睛,看过微山湖的每一种模样;
我用心,感受过这湖水的温度与深情。
我没有辜负微山湖给予我的一切,没有辜负家人的陪伴,没有辜负知己的懂得。
雨还在落,湖水依旧悠悠流淌。
我的笔,也会一直写下去。
写湖的雨,湖的风,湖的荷,湖的船;
写湖上的人,湖上的事,湖上的文化,湖上的温情。
我的文字或许平凡,却藏着最真的心;
我的笔墨或许浅淡,却载着最深的情。
此生,居于湖畔,心系湖水,笔写湖魂。
不负湖,不负心,不负岁月,不负此生。
我,不愧对微山湖。
岁月沉香,晚境安然
作者:沈一鸣
人生如一段缓缓流淌的长河,少年时是奔涌的溪流,意气风发,撞碎在岩石上也能溅起漫天星光;青年时是浩荡的江水,乘风破浪,一心向着远方的山海奔赴;待到步入晚年,便成了沉静的湖泊,波澜不惊,收纳了所有风雨,沉淀下半生温柔。走过半生风雨,历经世事沧桑,方才真正懂得:人到晚年,健康最是值钱,风华正茂已是过往云烟,此刻最该做的,便是顺其自然,安享当下,疼惜自己,方能笑对流年,静守百年。
年少时总以为,人生是一场不停歇的追逐,要追名逐利,要鲜衣怒马,要活成众人眼中的精彩模样。我们曾执着于功名利禄,为了生活奔波劳碌,为了人情世故费心劳神,把日子过得兵荒马乱,把自己逼得疲惫不堪。那时总觉得,拥有的越多,人生便越圆满,得到的越耀眼,生命便越有价值。于是我们忽略了身边的风景,怠慢了自己的身心,在匆匆赶路中,错过了朝晨的霞光,辜负了夜晚的明月。直到岁月的刻痕爬上额头,霜色染白了青丝,才幡然醒悟,那些曾经拼命追逐的东西,不过是生命里的过眼云烟,真正能陪我们走到最后的,唯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一份平和的心境,和一颗懂得取悦自己的心。
人到晚年,健康便是最大的财富,是安享晚年的根基。年轻时用健康换前程,晚年方知,健康才是世间最珍贵的资产。没有了健康,纵有万贯家财,也难享人间清欢;纵有满腹遗憾,也无力弥补挽回。清晨的一杯温水,傍晚的一次漫步,规律的作息,平和的情绪,都是对生命最郑重的善待。不再逞强好胜,不再熬夜伤身,不再为琐事劳心,学会照顾自己的身体,倾听身体的声音,饿了便食,困了便眠,累了便歇,把健康放在首位,便是对自己最好的疼爱。健康的身体,能让我们踏遍青山人未老,能让我们细品人间烟火味,能让我们从容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风华正茂,那是属于从前的篇章。曾几何时,我们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着满腔的热血,有着无畏的勇气,有着说走就走的洒脱,有着敢拼敢闯的倔强。那时的我们,眼里有光,心中有梦,以为凭借一腔热血,便能征服全世界。我们在青春的舞台上肆意挥洒,哭过笑过,爱过恨过,拼搏过也迷茫过,那些热烈的、张扬的、滚烫的时光,都成了记忆里最闪亮的片段。可时光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岁月的风沙会磨平棱角,流年的风雨会褪去锋芒,曾经的风华绝代,终究会归于平淡;曾经的年少轻狂,终究会化作从容。不必惋惜时光的流逝,不必留恋逝去的芳华,每一段岁月都有独有的风景,青春有青春的绚烂,晚年有晚年的安然,从前的风华是生命的馈赠,如今的平和是岁月的奖赏。
人间处处有悲欢,人生处处有缺憾。这世间从没有完美无缺的人生,也没有一帆风顺的旅途。再精彩的人生,也会有落魄失意的时候;再辉煌的岁月,也会有黯淡无光的时刻;再幸福的生活,也会有不尽如人意的瞬间。我们曾为离别而悲伤,为失意而惆怅,为缺憾而耿耿于怀,为失去而辗转难眠。总觉得人生若是能圆满,便不会有遗憾,总觉得往事若是能重来,便不会有惋惜。可历经时光洗礼,才明白悲欢离合是人间常态,缺憾遗憾是人生本真。正是因为有了悲欢,才懂得珍惜快乐;正是因为有了缺憾,才明白圆满的珍贵;正是因为有了落魄,才知晓平凡的可贵;正是因为有了失去,才懂得拥有的幸福。
人生本就是一场一边拥有一边失去,一边选择一边放弃的旅程。那些曾经让我们痛彻心扉的苦难,那些让我们辗转反侧的烦恼,那些让我们耿耿于怀的往事,在时光的洪流中,终究会慢慢淡去。曾经的苦与痛,喜与甜,爱与恨,都不过是生命长河中的一朵浪花,风起时翻涌,风停后平静。岁月会抚平所有的伤痛,时光会淡化所有的回忆,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难以释怀的情愫,终会在岁月的沉淀中,化作心底温柔的念想。不必戚戚于往事,不必纠结于过往,所有的经历,都是成长的印记;所有的过往,都是上天的恩赐。好的经历,带给我们欢喜与温暖;坏的经历,教会我们成长与坚强,每一段过往都有它的意义,每一段岁月都有它的价值。
人到晚年,最该学会的便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不是消极度日,不是碌碌无为,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与豁达,是看淡得失之后的从容与淡定。不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再纠结无法改变的事实,不再执念回不去的过往。花开便赏,花落便安,风起便听,雨落便赏,凡事不勉强,万事不纠结。顺境时不骄不躁,珍惜当下;逆境时不怨不尤,坦然面对。顺其自然,是对生活最好的态度,也是对生命最好的成全。
开心当下,快乐眼前,疼爱自己,才是晚年最好的活法。半生已过,该放下的放下,该释怀的释怀,不再为别人的眼光而活,不再为世俗的标准而累,往后余生,只为自己而活。做自己喜欢的事,听自己喜欢的歌,见自己想见的人,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闲暇时,温一壶岁月的老酒,品味半生的沉浮;午后时,泡一杯清香的热茶,享受时光的静谧;春日里,折一枝娇艳的花朵,感受自然的美好;冬日里,晒一抹温暖的阳光,体味岁月的安然。把日子过得简单而精致,把生活过得平淡而温馨,心中有爱,眼中有光,手中有暖,便是人间最好的时光。
我们总要向前走,无论过往是辉煌还是黯淡,是欢喜还是忧伤,都已成为回不去的曾经。岁月染白了青丝,沧桑了容颜,却也沉淀了心智,丰盈了灵魂。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化作了生命里的养分,让我们变得通透、豁达、从容、淡然。不必回头,不必留恋,把往事埋藏在时光的记忆里,妥帖安放,温柔珍藏。带着岁月赋予的智慧与慈悲,带着心中不变的热爱与温暖,欣然地抬起头,对着未知的未来,轻声说一声:你好,未来!
晚年不是生命的落幕,而是人生最从容、最惬意的篇章。没有了年少的浮躁,没有了中年的奔波,多了一份岁月沉淀的温柔,多了一份历经世事的通透。守一份清闲,伴一窗风月,惜一身健康,怀一颗善心,顺其自然,安于当下,疼爱自己,温暖前行。如此,便是对岁月最好的回馈,便是对人生最好的交代,便能在岁月的沉香中,安享晚年的静好,静待生命的安然,从容走过岁岁年年,收获属于自己的长寿与安康。
人间值得,岁月可期,晚年无恙,安然向暖。愿每一个步入晚年的人,都能看淡世事沧桑,内心安然无恙;都能珍惜当下时光,眉眼温柔带笑;都能疼爱自己如初,平安长寿百年,在往后的岁月里,一路芬芳,一路向阳,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作者简介:
沈一鸣,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沛县政法系统关工委主任。曾任:沛县公安局办公室、110指挥中心主任;沛县公安局副局长、党委副书记,二级高级警长(三级高级警监警衔)。





